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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赖三 傍晚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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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老周汽修门口的柏油路还烫脚。
祁灯把最后一辆车的机油尺插回去,拿抹布擦了手,抹布本来就是黑的,越擦越黑。
“行了,周叔,我走了。”
“等会儿。”老周从躺椅上坐起来,蒲扇搁在肚子上,“我跟你说个事。”
“说。”
“赖三那帮人,这两天又在巷子里转。”老周压低了嗓门,其实他嗓门本来就大,压了也跟喊差不多,“昨天在老张家门口站了半天,也不知道看什么。”
祁灯把手套往工具台上一扔:“看什么,看能榨出多少油水呗。”
“你少出头。”老周说,“那号人,你跟他说不清。”
“我不出头,”祁灯推起自己的三轮,“我就出摊。”
老周在后头喊:“我说的是真的!”
“知道了。”
——
晚上七点半,轮渡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跟约好了似的。
祁灯的灶先热。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油倒下去,冒一股青烟,葱花一撒,“刺啦”一声,半条巷子都是香的。
“灯姐,先给我来一份,多放辣。”一个蹲在路边的小子喊。
“排队。”祁灯头也不抬,锅铲在锅里翻得飞快,“你前头那大姐比你早站五分钟。”
程晓在旁边支衣架,一边支一边念叨:“今天进了二十条裙子,卖不出去我就得喝西北风。”
“西北风不要钱,”祁灯说,“你多喝点,省饭。”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有啥用,我又不是你妈。”
马婶的车“咕噜咕噜”推过来,鸭头、豆干、卤蛋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她人还没站稳,嘴先开工:“今天热死了,我这卤汤都快开了。”
“那你省煤气。”祁灯说。
“你这丫头,一天不损人,晚上是不是睡不着?”
“睡得着,睡得香。”
马婶哼了一声,拿夹子夹了个卤蛋,往祁灯锅边一搁:“给你加个菜,堵你的嘴。”
祁灯没客气,把卤蛋拨到一边,继续炒。
夜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着。炒粉的、烤串的、卖凉粉的、修手机的,一家挨一家,灯泡一串串挂在棚子底下,飞虫绕着灯转,掉进汤里,捞出来接着卖。
然后摩托车声来了。
不是从巷口路过的那种,是直直往巷子里扎的,油门还拧得挺响。
祁灯手上没停,眼角扫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旧摩托,后头跟着两个,一个染黄毛,一个胖得走路都晃。前头那个把车一停,脚撑子“咔”地蹬下去,人从车上下来,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在灯下晃得扎眼。
赖三。
他在轮渡巷混了小半年,什么正事不干,收“管理费”。
从巷口第一家开始。
“张叔,这个月。”赖三笑眯眯的,手一伸。
卖凉粉的老张脸皱成一团,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三遍,抽出一小叠递过去:“三哥,这个月生意不好……”
“不好?”赖三把钱往手心一拍,“你这凉粉一碗五块,我数着,一晚上卖四十碗。生意不好?”
“真不好,这两天……”
“行了行了。”赖三把钱塞兜里,拍拍他肩膀,“下个月早点准备,别让我跑两趟。”
老张低着头,没说话。
祁灯把一份炒粉装盒,递给客人,收钱,找零,眼睛一直跟着那三个人。
马婶也不吆喝了,手里的夹子停在半空。
“灯灯。”马婶压低声音,“你少说话。”
“我还没说呢。”
“你那脸已经说了。”
赖三一路收过来。卖烤串的给了,卖袜子的给了,修手机的小伙子磨了两句,被黄毛在肩膀上拍了一下,也给了。
到程晓这儿,赖三停了。
“哟,新货?”
程晓往后缩了缩:“三、三哥。”
黄毛伸手去翻衣架,塑料衣架“哗啦”响。他拎起一条碎花的裙子,抖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这料子不错啊,多少钱一条?”
“三十五……”
“三十五?”黄毛笑,“你这料子,摸着跟纸似的,还三十五?”
赖三也笑,笑得挺和气:“小姑娘做生意,得懂规矩。这个月管理费,三百。”
程晓脸白了:“上个月不是二百吗?”
“涨价了。”
“可是……我这摊子小,一天卖不了几条……”
“卖不了几条,你还进这么多货?”赖三伸手在她那堆衣服上拨拉了一下,“这样吧,哥也不为难你。你这条裙子,送哥一条,剩下的,二百八。”
程晓眼泪一下就上来了,站在那儿,手绞着衣角,嘴唇抖。
“哭什么?”黄毛说,“我又没打你。”
祁灯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当”的一声。
她擦了把手,走过去,站在程晓前头。
“三哥。”
赖三转过头,笑:“哟,灯姐。”
“程晓的钱,我先替她垫。”祁灯说,“不过我得问一句,这三百,是什么费?”
“管理费。”
“管理什么?”
“管理这条巷子。”赖三摊手,“卫生,治安,秩序。你以为这地儿白给你摆的?”
“卫生,是环卫所扫的,一个月来收一次垃圾,我见过车。”祁灯说,“治安,是派出所管的,上回老张家被偷,是派出所来的人。你管理什么了?”
周围安静下来。炒锅的油还在响,别的声音都小了。
赖三脸上的笑淡了点:“灯姐,你这话,是不想给?”
“我不是不想给,”祁灯说,“我是想知道,我给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你开个收据,盖个章,我一个字不说,三百就三百。”
“收据?”
“对,收据。你总不能让我记账本上写'给赖三三百,无凭无据'吧?我这人,账不清睡不着。”
赖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灯姐,你这张嘴,真是……”
“我这嘴怎么了?”
“欠收拾。”
“那你收拾啊。”祁灯往前半步,仰着头看他,“你动手,我报警。这巷子口有摄像头,马婶的手机能录像。你动我一下,明天全梧川都知道赖三打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抖。
其实她手心全是汗。
赖三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他往前一探手,捏住祁灯的下巴,往上抬:“你以为我不敢?”
祁灯一把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哟。”赖三甩了甩手,忽然一抬脚,把她的煤气灶踢了一下。
那灶本来就不稳,被这一脚踢得歪了,锅里的油晃出来,“刺啦”一声泼在火上,火苗窜起半尺高。
祁灯吓了一跳,赶紧去关阀门,手忙脚乱。
“哎哎哎——”马婶在后头叫。
锅铲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程晓“哇”地一声哭出来。
赖三拍了拍裤腿:“看见没?我不动手,我给你添点乱,你也没辙。”
祁灯把火关了,直起腰,脸上还沾着油星子。她盯着赖三,牙咬得腮帮子都硬了。
“三哥,”她说,“你今天砸我一口锅,明天我就去街道办坐着,后天我去区里,大后天我把这条巷子三十几家的名字都签上。我看你这管理费,还能收几天。”
“你去啊。”赖三说,“你去试试,看谁搭理你。”
他往前逼了一步,抬起手——
手没落下来。
有人从后头过来,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祁灯愣了一下。
江屹。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头一个红点,正对着赖三的脸。
另一只手,捏着赖三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那一侧。
不重。
可赖三整条胳膊都僵住了。
“你他妈谁啊?”赖三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
江屹没松。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赖三看。
屏幕上不是录像了。是拨号盘,三个数字:1、1、0。他的拇指悬在绿色的键上,没按下去,也没挪开。
赖三看着那三个数字,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你录我?”
江屹不说话。
“你松开。”
江屹还是不说话,只是拇指往下压了半毫米。
赖三的手腕“咔”地响了一声,他“嘶”地抽了口凉气。
巷子里没人说话,连油锅都不响了。
然后江屹开了口。
“滚。”
就一个字。
低,哑,像从很深的地方磨出来的,落地的时候有点沉。
祁灯站在旁边,听见了。
清清楚楚。
她后脖颈子一麻,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察觉。
赖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挣了两下,江屹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揉着手腕,那上头红了一圈,像被铁钳夹过。
“行。”他指着江屹,“行啊,轮渡巷出了个哑巴英雄。”
江屹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兜里,看着他。
“你等着。”赖三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祁灯笑了一下:“灯姐,这巷子,早晚的事。”
这话没头没尾,祁灯没听懂。
摩托车“轰”地一声走了,黄毛和胖子跟在后头,跑得挺急。
夜市安静了几秒。
然后马婶先炸了:“反了他了!这是明抢啊!”
老张也过来,搓着手:“灯灯,你没事吧?”
“没事。”祁灯蹲下去捡锅铲,手有点抖,“锅没漏。”
程晓还在哭,一边哭一边把裙子往衣架上挂:“我、我不在这儿摆了,我明天就回老家……”
“你回什么老家,”祁灯站起来,“你老家那三亩地,你种得动?”
“可是我……”
“行了,别哭了。”祁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妆都花了,跟鬼似的。”
程晓抽抽搭搭地接了。
——
人散开以后,祁灯才转过身,看江屹。
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你刚才,”祁灯说,“说话了。”
江屹看着她。
“我听见了。”祁灯说,“一个字。'滚'。”
江屹把视线挪开了,落在她脚边那口锅上。
“再说一句。”祁灯说。
他不吭声。
“就说一句,随便什么。”
他还是不吭声,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来。
祁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又有点想笑:“行,金口玉言。一个字,够我记半年。”
她弯腰把灶扶正,拿抹布擦台面。
江屹蹲下来,帮她把那只歪了的灶脚垫平。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截铁片,垫在底下,又用手压了压。灶稳了。
他干活的时候,祁灯就看着他。
她这才注意到,他一直侧着一点脸。
别人跟他说话,他会把左耳那边转过去。刚才马婶在他后头喊“小江”,喊了两声,他没动;后来马婶绕到他跟前,他才点了点头。
还有刚才,她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的脸。
不是那种看,是盯着,看她的嘴。
祁灯手上停了。
“江屹。”
他抬头。
“你耳朵,”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是不是不好使?”
他看着她,没动。
“右边?”祁灯问,“还是两边?”
江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把右边那一绺有点长的头发拨开。
耳后挂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深色的,贴着耳朵,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祁灯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好半天。
“助听器。”她说。
他点头。
“那边……听不见?”
他指了指右耳,摇头。
“一点都听不见?”
他想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缝。
“一点点。”祁灯说。
他点头。
祁灯站在那儿,忽然骂了一句:“妈的。”
也不知道骂谁。骂赖三,骂这破巷子,还是骂自己刚才那么半天都没看出来。
江屹看着她,眼里有点什么动了一下,很轻。
“你等着。”祁灯说。
她转身走到自己摊子后头,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啪”地拧开,倒进一个搪瓷缸里,缸子外头立刻起了一层白雾。
她把缸子递过去。
江屹愣了一下,接了。
“喝。”祁灯说,“刚才那一下,费劲吧?”
他没答,双手捧着缸子,喝了一口。
祁灯看着他捧着缸子的样子,又想笑:“你捧着跟捧着什么似的。”
江屹低头看了看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
他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祁灯看见了。
“你会笑啊。”她说。
江屹把笑收了,低头喝水。
——
那天收摊,比平时晚。
程晓死活不敢一个人走,祁灯把她送到巷口,看她上了三轮车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江屹还没走。他把自己那两袋东西搁在祁灯的车斗里,帮她推着车往巷子深处走。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车轮压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到了祁家门口,祁灯把车停好。
“谢了。”她说。
江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哎。”祁灯叫住他。
他回头。
“以后……”祁灯想了一下,觉得有点别扭,挠了挠脖子,“以后你要是听不见,就拍我一下。别跟个桩子似的站那儿不动,我还以为你跟我摆谱。”
江屹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还有,”祁灯说,“赖三那种人,你别老出头。他记仇。”
江屹没点头,也没摇头。
“听见没有?”
他还是没应。
祁灯气笑了:“你这人。”
江屹转身走了,走进巷子那头黑黢黢的地方。
祁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屋里,祁大山还没睡:“今天怎么这么晚?”
“程晓那丫头被人欺负,我送她一段。”
“谁欺负她?”
“赖三。”
祁大山在枕头上动了动,半天没说话,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号人,你别惹。”
“我没惹,”祁灯打了盆水,“我就是没给他钱。”
祁大山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
祁灯给他擦脸,擦到一半,忽然说:“爸,船坞那个江屹,今天开口了。”
“他不是会说话吗?”
“那不一样。”祁灯把毛巾往盆里一搁,“平时就'嗯'一声,跟蚊子似的,你得把脸凑过去才听得见。今天那一个字,半个巷子都听见了。”
“啥字?”
“滚。”
祁大山愣了一下:“……滚?”
“对。”祁灯笑了一下,“冲赖三说的。”
祁大山看着她,慢慢也笑了,笑完了又叹:“这孩子。”
祁灯上了阁楼,小满已经睡了,被子蹬到地上,她顺手捡起来给他盖上。
她坐在床边,掏出记账本,翻开今天那一页。
“赖三,三百,没给。”她写。
写完,又翻了一页,写:“江屹。”
停了一下,在底下添了三个字:
“一个字。”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又划掉,改成:
“欠一回。”
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
巷子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
祁灯躺下,闭上眼,耳朵里还是那一个字。
“滚。”
低,哑,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