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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轮椅和收音机 那天早上, ...

  •   那天早上,祁灯推父亲出门晒太阳,右轮卡死了。
      轮椅刚推到门槛,轮子“咯”地一响,整辆车往右一歪,祁大山半个身子往外栽。祁灯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墙,两个人连人带车贴在门框上,晃了两下才稳住。
      “爸!爸你没事吧?”
      祁大山脸都白了,手抓着门框,喘了半天:“没……没事。”
      祁灯把他扶正,蹲下去看那个轮子。
      轴承散了。她把轮子掰了掰,里头“哗啦”一声,掉出来两颗钢珠,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了旁边的门槛缝里。
      “这……”她捏着那颗珠子,脸沉下来。
      这轮椅是父亲出事那年买的,二手,二百八。用了三年,轮子早就晃,她一直想修,一直没空。上礼拜她还说“明儿我紧紧”,这个“明儿”拖了七天。
      “早该修的。”她说。
      “不怪你。”祁大山说,“天天忙成那样。”
      “怪。”祁灯把轮子卸下来,抱在手里,“差点把你摔了,这就是怪我。”
      她把父亲扶到椅子上坐着,把轮椅拖到门口,翻过来看。轴锈死了,卡簧锈成了一坨,螺丝刀撬了半天,纹丝不动。
      小满从楼上下来,头发还翘着,看见她蹲在地上,凑过来:“姐,咋了?”
      “轮椅坏了。”
      “能修吗?”
      “能。”祁灯拿钳子拧,“就是得费点劲。”
      “我去叫老周?”
      “老周修车,不修轮椅。”祁灯说,“你赶紧洗漱,吃粥,上学。”
      小满“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要不……叫那个哑巴?他啥都会修。”
      祁灯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婶说的。”小满说,“说他给马婶修了冰柜。”
      “知道了。”祁灯低头继续拧,“你去吃你的。”
      ——
      她拆到十点,卡簧还是没下来,手上倒是添了两道口子。
      正烦着,门口站了个人。
      江屹背着他那个帆布包,站在门槛外头,太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干嘛?”祁灯抬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马婶说轮椅坏了。
      “马婶这嘴。”祁灯嘟囔,“我这儿正拆着呢,能修。”
      他看了眼她手上那堆零件,又看了眼卡在轴上的卡簧,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冲子,一根细钢钎,对着卡簧的两个孔,一别。
      “咔。”
      下来了。
      祁灯看着那圈锈成一坨的铁丝,愣了两秒。
      “……行吧。”她把手让开,“你来。”
      他坐下来,把轮子搁在膝盖上,先把轴抽出来,拿砂纸磨锈,磨到露出原来那层亮。又从包里摸出两个新轴承,油纸包着。
      “你哪来的?”
      他指了指巷口的方向,在纸上写:五金店,六块一个。
      “六块?”祁灯皱眉,“这么贵?”
      他写:进口的,能用五年。
      “国产的呢?”
      他写:三块,能用一年。
      “那你买进口的干什么?”祁灯说,“抵账又不是让你倒贴。”
      他没答,拿棉纱把轴擦干净,抹了点黄油,把新轴承压进去,压的时候用手掌根一点点推,推得又正又平。装好,转了转,轮子空转了三圈才停,一点声都没有。
      “哟。”祁灯凑近看,“不晃了。”
      他把轮子装回去,又绕到另一侧,把左边那个也拆了,也换。祁灯说左边那个没坏,他抬头看她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一起换。
      “行行行,你专业。”她让开。
      换完轮子,他又看那两根侧支架。支架底下有一道裂,焊点开了。他从包里拿出手摇的小焊枪——那玩意儿是修首饰用的。火苗细得像针,把裂口两边先磨亮,再一点一点焊。
      焊缝短,焊完他拿锉刀锉平,抹了层黑漆。
      “你这焊枪,也太小了。”祁灯说。
      他在纸上写:铁的薄,火大了要穿。
      “那你这算行家。”
      他没理她,接着调刹车。刹车片磨偏了,他卸下来翻了面,调了调拉杆,试了试,一按,轮子刹得死,松开,推得动。
      最后他把整车翻过来,四个轮子挨个上了一滴机油,把车架上一颗松了的螺丝拧紧,又用抹布把车擦了一遍。
      祁灯站在旁边,看他干这些,一句话没说。
      父亲坐的那把椅子在屋檐底下,祁大山一直没出声,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
      把轮椅推回屋里,江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子上。
      那上面搁着一台旧收音机,红灯牌的,方方正正,外壳的漆掉了一半,天线断了半根,上头落着一层灰。
      “那个别动。”祁灯说,“我爸的,坏了三年了。”
      他已经走过去了。
      “我说了别动。”
      他回头看她,指了指收音机,又指了指祁大山。
      祁灯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父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动了动,没说话,可是眼睛没离开那台机器。
      “……你要修?”祁灯问。
      江屹点头。
      “修不好别硬修。”她说,“他宝贝这个。”
      他把收音机搬到桌上,先拿干布把灰擦了,再翻过来,拧后盖的螺丝。螺丝锈住了两颗,他滴了点油,等了一会儿,慢慢拧。
      后盖打开,里头全是灰。他拿软毛刷一点一点扫,扫出来的灰落在一张报纸上,黑黑的一层。
      他看了一会儿电路板,指着一个鼓起来的电容,跟祁灯比划:坏了。
      “这玩意儿你能换?”
      他在纸上写:五金店没有,得去电器行。
      “电器行在哪儿?”
      他写:新街,坐三站路。
      “那你……”
      他已经在写了:我去。
      祁灯看着他背上包就往外走,喊了一声:“喂!你认得路吗?”
      他回头,点了下头,走了。
      ——
      他去了一个半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个小塑料袋,一个装电容,一个装调谐拉线。日头正毒,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吃了没?”祁灯问。
      他摇头。
      “先吃。”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就开始拆。祁灯没辙,盛了碗凉粥搁在他手边,他也不看,焊锡的味儿“腾”地起来了。
      电容换好,他把拉线重新绕。那活儿细,线要从三个滑轮上走,绕错一圈,指针就不动。他两只手在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弄,祁灯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憋气。
      绕到第三圈,他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拆了重来。
      “差一点儿?”祁灯问。
      他点头。
      第二回绕对了。他把指针拨到最左边,又拨到最右边,来回两趟,指针走得匀。
      “行了?”
      他摇头,把后盖装上,螺丝一颗颗拧回去,插头插上。
      “滋啦——”
      一阵电流声,祁灯心里一提。
      他慢慢转那个旋钮,指针在刻度上走。
      “……梧川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欢迎收听《江畔人家》,今天我们先来听一段……”
      一个女人的声音,圆润,带着本地口音,从那个旧木壳子里滚出来。
      祁大山的手一下攥紧了膝盖。
      “……梧川今日多云转阵雨,最高气温三十六度,东南风二到三级,江面风力四级,请江上作业的船只注意安全……”
      祁大山低下了头。
      祁灯站在门口,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收音机里换了个节目,一段粤曲,锣鼓点“锵锵”地响,唱腔拖得长长的,是老一辈人爱听的那个调子。
      “这、这个台……”祁大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个台,以前天天播。你妈做饭的时候听,一边听一边跟着唱,唱得……”
      他停了。
      “唱得跑调。”祁灯替他说完,声音也有点不对。
      “对。”祁大山笑了一下,眼睛红了,“跑调,跑得没边。”
      他把脸别过去,抬手抹了一把。
      江屹站在桌边,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调到一个刚好能听清、又不吵的位置。然后他退开半步,站到一边,不说话。
      祁灯看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手里还捏着螺丝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祁大山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这手,干过工程吧。”
      江屹抬起头。
      “画图的?”祁大山说,“我看你拧螺丝的劲儿,跟一般人不一样。你先看一眼,心里有数了才动手。”
      江屹没动。
      “我以前也这样。”祁大山说,“焊一条缝,先看坡口,看完了才起弧。”
      祁灯站在门口,没出声。
      江屹从包里摸出本子,写了一行,递过去:学过一点。
      祁大山接过纸,看了看上头的字,又抬眼看了看他。
      “字也写得规矩。”他说,“画图的字都这样。”
      江屹低下头。
      “我不问。”祁大山把那张纸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跟收音机并排,“你不想说,就不用说。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顿了顿。
      “我这条腿,也是不想说的事。”
      屋里静下来。收音机里那段粤曲唱到了尾声,锣鼓收住,主持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软。
      江屹朝他点了下头。很轻,但很稳。
      祁大山也点头,抬手把收音机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
      “留下吃饭。”她说。
      他抬头。
      “修了一上午了。”祁灯把袖子一挽,“你要是不留下,我这账没法记。”
      他拿出本子,写:不用。
      “什么不用?”
      他写:这个不算钱。
      “谁说算钱了?”祁灯说,“我说吃饭。”
      他站着没动。
      “你这人。”祁灯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拍,“吃个饭怎么了?我们家还能吃穷你?”
      祁大山在旁边开口了:“吃吧。饭都做了。”
      江屹看了看他,把螺丝刀收进包里,点了下头。
      ——
      那顿饭祁灯做得挺上心。
      排骨是早上买的,肋排,二十八一斤,她咬牙买了一斤半,回来拿豆豉、蒜末、一点糖腌上,搁在锅里蒸。番茄炒蛋,蛋打了四个,番茄是隔壁老陶送的,沙瓤的。丝瓜切滚刀块,打个蛋花做汤。
      米饭蒸了两碗半——小满那小子能吃。
      江屹坐在小板凳上,帮着择豆角,择得慢,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掐得整整齐齐。
      “你这么择,择到天黑。”祁灯说。
      他没抬头,继续一根一根掐。
      “豆角不用这么讲究。”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还是那么掐。
      祁灯懒得说了,转身去炒蛋。油热了,蛋液下去,“刺啦”一声,蓬起来,她拿铲子一划,划成块,盛出来。
      “你以前自己做饭?”
      他点头。
      “一个人?”
      他又点头。
      “那你做得好吃吗?”
      他想了想,摇头。
      祁灯乐了:“你倒实在。”
      ——
      小满回来的时候,饭菜刚上桌。
      他一进门,看见个陌生男人坐在自家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个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个碗,脚步一下停住。
      “姐?”
      “叫人。”
      “叫啥?”
      “叫……”祁灯卡了一下,“叫江哥。”
      “江哥?”小满把书包一扔,凑过来,眼睛在他脸上转,“你就是住船坞那个?”
      江屹点头。
      “我姐说你是哑巴。”
      “祁小满。”祁灯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的是别人说的!”小满一屁股坐下,完全不怕,托着腮看他,“你真不能说话啊?”
      江屹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摸出本子,写了一行,撕下来推过去。
      小满拿起来念:“‘能说,说得少。’”
      他抬头:“那你多说点呗。”
      江屹拿回纸,写: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小满来劲了,“你从哪儿来的?”
      他写:北边。
      “北边哪儿?”
      他写:很远。
      “多远?”
      他停了一下,写:坐一天火车。
      “哦——”小满点头,“那你是逃出来的?”
      “祁小满!”祁灯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问问嘛!”小满梗着脖子,“他一个人跑这么远,住船坞,不说话,不是逃出来的是什么?”
      江屹在纸上写:差不多。
      小满愣了。
      祁灯也愣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小满追问。
      江屹写:逃开一些事。
      写完把纸推过去,低头吃饭,不说了。
      小满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安静下来,把纸叠好,塞进裤兜里。
      桌上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排骨。”祁大山开口,把盘子往江屹那边推了推,“尝尝,我闺女做的。”
      江屹夹了一块,吃了。
      “好吃吗?”小满问。
      他点头。
      “我姐就会这一个菜。”小满说,“别的都不行。”
      “你行你做。”祁灯说。
      “我就会煮方便面。”
      “那你废什么话。”
      小满不理她,转头问江屹:“江哥,你会做啥?”
      他写:面。
      “什么面?”
      他写:都行。
      “那明天你做?”小满眼睛一亮,“我姐那粉我吃吐了。”
      “你吃吐了你还天天吃两碗。”祁灯说。
      “我那是给你面子。”
      “你那面子不值两碗粉。”
      “值三碗。”小满说,“我还能吃。”
      江屹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小满。
      小满愣了:“给我的?”
      他点头。
      小满看了他姐一眼,小声说:“谢谢江哥。”
      “谢什么,吃。”祁灯说,“吃完洗碗。”
      江屹在旁边看着姐弟俩,忽然低头,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小满看见了:“哎,他笑了!”
      “没有。”祁灯说。
      “笑了!我看见的!”
      “你眼花。”
      “他真笑了,你看你看……”
      江屹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两口饭。
      ——
      饭吃到一半,外头有人喊。
      “哑巴在不在——我家风扇不转了。”
      是王婶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
      江屹放下碗,站起来。
      “吃完再去。”祁灯说。
      他摆了下手,拎起包就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朝祁大山点了下头。
      祁大山也朝他点了下头。
      门帘一掀一落,人就没了。
      小满扒着门框看,回头说:“姐,他真去啊?饭都没吃完。”
      “他就这样。”祁灯说。
      “哪样?”
      祁灯没答,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父亲碗里。
      她低头的时候,看见桌子角上放着那张纸,是江屹写给小满的,“逃开一些事”。
      字很小,一笔一划。
      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自己的记账本里。
      那页上原本写着一行:轮椅、收音机。
      她拿笔,在那行后面画了一道横,想了想,又添了三个字:不算钱。
      添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窗外,巷子里的风扇“嗡”地响起来了,王婶在那头大声道谢。
      祁灯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口那盏灯,黄澄澄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心里那点不服气,慢慢就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轮椅和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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