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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撬开的铁盒 医院的手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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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手续办了整整一上午。
祁灯在结账窗口前站了四十分钟,手里攥着一沓单子,纸边都捏软了。窗口里的姑娘头也不抬,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一共七千三百八十二,报销完自付四千一百六。”
“多少?”
“四千一百六。”
祁灯没吭声,把记账本摊在窗台上,一笔一笔对。她算得慢,算到最后一分不差,才把钱递进去,收据折了两折,夹进本子,跟三年前那张押金条夹在一处。
老周的三轮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车斗里铺了一块旧棉被。祁大山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人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慢点,慢点,那个坎儿。”老周在前面倒着走,两只手张开,像赶鸭子。
“你让开,你挡着了。”祁灯把轮椅接过来,“爸,脚抬一下。”
祁大山抬了抬脚,没抬起来。祁灯弯腰,把父亲的脚一只一只搬到踏板上,鞋带松了,她顺手系了个死结。
“我自己来。”祁大山说。
“你坐着。”祁灯把毯子往他腿上掖,“风大。”
老周把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抖。三个人手忙脚乱,把轮椅连人一起抬上车斗。
“抓稳了啊。”老周回头喊,“这破车,颠。”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被风扫到路边,堆在排水口那儿,湿哒哒的一层。祁灯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压着父亲的毯子,风把她的马尾吹得直往脸上打。
到巷口,她看见那块蓝色铁皮围挡又往外挪了半米。
围挡上喷着一个白漆的“拆”字,外头套了个圈,红漆描的边,漆顺着铁皮淌下来,像划了一道口子。围挡把巷口那截人行道圈进去了,走路的人得下到马路上,跟电动车抢道。
夜灯还在。灯杆底下堆着两袋水泥。
“这他妈什么时候挪的。”祁灯站起来。
“前天。”小满说,“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让我滚。”
祁灯没接话,把轮椅推下来。青石板有一块翘起来了,轮子卡在缝里,她使劲一抬,抬过去了,小臂上的筋蹦起来一条。
马婶从巷子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卤汤:“回来了?哎哟老祁,你可算回来了。”
“桂兰。”祁大山叫了她一声,声音发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马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伸手要接轮椅,“晚上我炖了汤,给你端过来。”
“不用,婶,我家有。”祁灯说。
“你家有个屁。”马婶瞪她,“你爸刚出院,你还能给他炒粉吃?”
祁灯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
回到家,祁灯先烧水。
屋里有一股久没住人的潮味。她把窗全推开,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给父亲换了床单。小满在楼上翻箱倒柜找他那个破对讲机,翻出个螺丝刀,“当”地掉在地板上。
“你轻点。”祁灯在楼下喊。
“知道了——”
水开了,祁灯兑了半盆温水,端到床边,给父亲擦身。
她擦得很熟。毛巾拧到不滴水,先从脖子开始,再是肩膀、后背,翻过来擦前胸,最后是腿。祁大山的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胯骨一直拉到膝盖上方,皮肉纠在一起,像一条拧过的麻绳。
祁灯绕过那道疤,动作放轻。
“瘦了。”她说。
“医院的饭,吃不惯。”祁大山说。
“那我给你做。”
“你别忙了,坐着。”祁大山看着她,“灯灯。”
“嗯。”
“住院这些天,花了多少?”
“报销完四千一。”
祁大山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我那个……抽屉里,有张卡。”
“我知道。那卡里有两千三,我没动。”
“你动。”
“不动。”祁灯把水端走,回来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那是你的钱。”
祁大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
晚饭是马婶端来的汤,祁灯又下了两碗面。
小满吃得快,碗底刮得响。祁灯看他一眼:“吃完去上晚自习。”
“今天周六。”
“周六没有晚自习?”
“……有。”小满把碗一推,“我们班主任说自愿。”
“那你就自愿去。”
小满撇了撇嘴,抓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姐。”
“干什么。”
“哑巴哥今天没来。”
祁灯手上顿了一下。
“他把药放门口了,”小满说,“我早上开门看见的,一袋子,还有张单子,写着怎么吃。”
“人呢?”
“没见着。估计放下就走了。”
祁灯“嗯”了一声,低头收碗。
小满看了她两秒,没再说,出门了。门帘晃了两下,慢慢停住。
——
祁灯把碗洗完,把父亲扶起来靠好,倒了水,把药一片一片分在瓶盖里。
“降压的,两片。这个一片。这个饭后半小时。”她把瓶盖递过去,“吃。”
祁大山把药吃了,喝水,杯子递回来。
祁灯没走。她在床边坐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抬起头。
“爸。”
“嗯。”
“唐师傅跟我说了句话。”
祁大山的手停在被子上。
“他说,三年前那批料,不对劲。他给那批料探过伤,初检是他写的,签了字。后来正式报告出来,他那一份没了。”祁灯看着他,“他还说,有人打过招呼。”
屋里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拖东西,铁皮刮着水泥地,“刺啦”一声,远了。
“唐瞎子眼睛不行了,脑子也糊了。”祁大山说,“他胡说。”
“他眼睛不行,耳朵没聋。”
“灯灯。”祁大山的声音沉下来,“你别查了。”
“我为什么不能查?”
“我说别查就别查!”
他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吼完就咳,咳得整个人往前折。祁灯赶紧扶他,给他顺背,掌心底下全是骨头。
咳了半天,祁大山把她的手推开,别过脸去,胸口一起一伏。
“你爸瘫了三年,”他喘着说,“你妈走了,这个家成了这样……你还嫌不够乱?”
“够乱。”祁灯说,“可这不是我不查的理由。”
“你查得出来吗?你一个丫头,你拿什么查?”
“我拿这个。”
祁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他面前。
那是江屹写的那张。纸上一行字,笔画利落,笔锋很硬。
“你爸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祁大山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睁大。他的手抖起来,抖得纸边跟着颤。
“谁写的?”
“住船坞那个。”
“住船坞那个小江?”祁大山猛地抬头,“他一个外地来的,他知道什么?你把家里的事往外说?”
“他没往外说。”祁灯把纸收回来,折好,“他写完就烧,是我抢下来的。”
祁大山看着她,看着看着,眼圈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抹掉。
“灯灯,”他说,“你听爸一句。这事儿,翻不动。”
“翻不动也得翻。”
“翻不动!”祁大山一巴掌拍在床沿上,“你当我不想翻?我他妈做梦都想翻!”
他喊完,人像被抽了筋,靠在床头喘。
祁灯没说话,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过了很久,祁大山伸手,指了指床底下。
“把那个……那个铁盒子,给我拿出来。”
——
床底下堆着旧报纸、一双胶鞋、一个装钉子的饼干罐。祁灯趴下去,胳膊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冰凉,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盒子拖出来,放在床上。
是个装焊条的旧铁盒,军绿色,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还留着半个“焊”字。盒子底下刻着三个字,用钉子刻的,刻得很浅:祁大山。盒子上着一把小铜锁,锁扣锈了。
祁大山伸手,把盒子搂到怀里,搂了一会儿。
“钥匙。”他说,“在收音机后头,用胶布粘着。”
祁灯愣了一下。
那台收音机是他瘫了以后一直听的那台,是江屹修好的那台。
她走过去,把收音机转过来。后盖上果然粘着一小截黑胶布,胶布硬了,撕开,里头是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她把钥匙递过去。
祁大山捏着钥匙,捏了半天,才把锁捅开。
里面垫着一层油布。油布掀开,是一块钢材。
巴掌大,一巴掌厚,一面还留着一道焊道。焊缝成型得极漂亮,鱼鳞纹一道压一道,均匀得像刻出来的。另一面是割开的断口,黑的,糙的,中间夹着一片一片发亮的东西,像没化开的盐。
“这是……”
“那批料的。”祁大山摸着那道焊道,手指头在鱼鳞纹上一格一格地摸,“我从废料堆里割的。割了三回,才割下这么一块。”
祁灯伸手去拿,父亲没松。
“你看这断口。”祁大山把钢材翻过来,“这一片一片的,叫夹渣。好钢不该这样。好钢的断口是灰的,实的,跟你掰开的馒头一样。这个不是。”
他又指焊缝边上:“你看这儿,咬边。火候不对,料也不对。我焊了三十年,我手上有数。”
祁灯看着那道焊缝,看了很久。她自己焊东西,摊子的灶台、棚子的架子,都焊。她知道什么叫“手上有数”。
“爸,”她说,“你当年,报过吗?”
祁大山没回答。他把手伸进铁盒,从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本子被油浸透了,硬邦邦的。封皮上写着五个字:船体车间祁大山。
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洇了。
“这是我记的。”祁大山说,“哪一天进的料,几号炉,谁签收的,我焊的哪一节,焊了几道,探伤什么时候来的,我都记着。”
祁灯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有几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五月十七,上午,报车间。主任说料是上面定的,让我焊我的。”
“五月十九,报质检。质检说质保书齐全,报告有。”
“五月二十二,再报。被骂,说影响进度,让我闭嘴。”
字迹到后面越来越重,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祁灯的喉咙堵住了。
“你报了三回。”她说。
“报了三回。”祁大山闭上眼,“没用。”
——
“那年秋天,吊装。”
祁大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船坞那台门机,要吊主梁。主梁是我焊的。吊到一半,门机腿子那边的支座,塌了。”
“整个架子往一边倒。我在下面,三层脚手架,我听见声音不对,扭头就跑,跑了两步,腰上挨了一下。”
“醒过来是在医院。腰以下没知觉。医生说,砸的,第四节。”
祁灯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人来了。”祁大山说,“调查组。三个人,两个穿夹克。他们拿着一张纸,让我看。”
“上面写着什么?”
“写着'未按工艺要求预热,违规操作,导致构件焊缝脆断'。”祁大山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他们说是我的责任。说我图快,省了预热。”
“你省了吗?”
祁大山睁开眼,看着她。
“没有。”他说,“我一道都没省。那批料,我预热到两百三十度,拿测温枪量的,本子上记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
“两百三。那天风大,我还加了道挡风板。”
祁灯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把数字洇开了一点。
她赶紧用手背擦,擦得很用力。
“那你怎么签的?”
“我没签。”祁大山说,“我不签。我在病床上,我说我要见领导,我说料有问题。”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又来了。”祁大山说,“这回是一个人。穿西装的,姓什么我记不清了。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二十分钟。”
“说什么。”
“他说,老祁,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儿,定成工人违规,你就是责任人,厂里给你治病,给你办病退,一个月还有几百块钱伤残补助。”
“定成料的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厂里查,上面查,查来查去,你一个焊工,你担得起吗?”
“他还说了一句。”
祁大山停在这儿,没往下说。
“说什么。”
“他说,你闺女今年十九吧。”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
祁灯坐在那儿,血一点点往头上涌,又一点点凉下去。
“我当时就想,”祁大山说,“我这腰完了,站不起来了。她妈那个样子,早晚要走。我就剩这两个孩子。我要是再张嘴,他们真动你一下,我连爬都爬不起来。”
“所以你就认了。”
“我认了。”祁大山说,“我拿了三万块困难补助,签了一张'不再上访'的字。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签了七回,才签成一个样。”
“从那天起,我就是祁大山,那个自己手艺不行、砸了船厂、还连累一船人的祁大山。”
“我没脸说。我怎么跟人说?我说料有问题,谁信?我连自己都说不清。”
他把铁盒的盖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灯灯,这盒子我藏了三年。我天天想着,什么时候拿出来。我又天天想着,千万别拿出来。”
祁灯没说话。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裤腿上。
她不是哭父亲冤。她是哭这三年。
三年里,她给他擦身、翻身、喂饭,听他念叨“我没用”“我拖累你”,她还笑他:“爸,你少来这套。”
三年里,她以为她爸是倒霉,是命不好,是自己手艺砸了。
三年里,巷子里有人背后说“祁大山那人,手不行还逞能”,她听见过,跟人吵过两回架。
原来他手没问题。
原来他一道都没省。
——
门外,江屹站着。
他来送药。医院开的两种药,一种药店没有,他跑了三家,最后在江对岸的老药房买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汤面上那层油他撇了三回。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
门里传出祁大山的声音。
“五月十七,上午,报车间……”
江屹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后,是“K2”这两个字。祁大山念炉批号的时候念得很慢,念了三遍。
江屹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他站在那儿,听着里头把“未按工艺要求预热”“焊缝脆断”“责任人”这些字一个一个吐出来。他右耳里什么也没有,左耳里那只蝉突然叫起来,叫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保温桶的提手勒进他手指里,他都没觉得。
屋里的人还在说。说吊装,说门机,说三层脚手架。
说到“你闺女今年十九吧”,江屹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得很轻,脚跟先落地。退到台阶下面,鞋跟踩翻了一只接雨的搪瓷盆,“哐”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
屋里,祁灯抬起头:“谁?”
江屹没动。
他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槛边,把那袋药也放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祁灯拉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一只桶、一袋药,和一段空荡荡的青石板。
夜灯亮着。灯下有个影子拐过墙角,没了。
祁灯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见药袋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一日两次,饭后。
字很好看。
她捏着那张便签,捏了半天。
风从江上过来,吹得她后背一凉。她忽然觉得,刚才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