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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山雨欲来 公告是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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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是早上贴出来的。
祁灯从医院回来,还没进巷子,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
墙上贴着一张红头纸,A3大小,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贴得歪,边上翘起来。
她挤进去看。
“梧川市老城区轮渡巷片区改造项目房屋征收补偿方案(最终版)”
底下密密麻麻几款几项。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补偿标准从一赔一点二,变成了一赔一。
货币补偿单价,每平米降了三百。
“签约期限: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七日。”
最后一行加了黑体:
“逾期未签约的,将依法启动强制执行程序。”
祁灯站在那张纸前面,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灯灯。”马婶在她旁边,声音很低,“降了。”
“我看见了。”
“降了还限期。”
“我看见了。”
“这叫什么啊。”马婶说,“这叫什么啊。”
祁灯没说话。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站住了。
她家那面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大字。
“拆”。
漆喷得很厚,往下淌,淌出三道红印子,像血。
——
程晓是中午来的。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咕噜咕噜”地歪着走。她身后跟着她男人,手里抱着两卷布。
“灯姐。”
祁灯正在收摊子。
“我搬了。”程晓说,“房东签了。”
祁灯手上的动作停了。
“签了?”
“签了。”程晓眼圈红了,“他说他不签不行,人家天天来。”
“那你搬哪儿。”
“城东,我男人他表哥那边,先挤一挤。”
“摊子呢。”
“摊子摆不了了。”程晓低头,“城东那边不让摆,说影响市容。”
祁灯看着她。
程晓比她小两岁,二十四,从乡下来,在这条巷子卖了四年衣服。她胆子小,怕黑,怕狗,怕赖三,什么都怕,可她笑起来声音大,隔着三个摊子都能听见。
“你哭什么。”祁灯说。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风大。”程晓抬手抹了一把,“灯姐,我走了啊。”
“嗯。”
“你……”程晓站在那儿,捏着行李箱的拉杆,“你别跟他们硬顶。他们真的坏。”
“我知道。”
“你要是顶不住了,就签了吧。”她说,“签了至少有钱。”
祁灯看了她一会儿。
“程晓。”
“啊。”
“你那八十块钱的布,还没给我。”
“……我这就给。”
“不用给了。”祁灯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塞了两盒炒粉进去,又抓了一把卤蛋,“路上吃。”
程晓抱着那个袋子,眼泪掉下来了。
“灯姐。”
“滚吧。”祁灯说,“别在这儿哭,晦气。”
程晓拖着箱子走了,轮子“咕噜咕噜”,一路响到巷口。
祁灯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个箱子拐弯,看不见了,才低下头,接着收她的摊子。
——
下午,赖三带人来量房。
三个人,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赖三空着手,走在前头。
他们从巷尾开始,一家一家敲门。敲开就进去,量墙、量地、拍照,嘴里念着数。
到祁家门口,门锁着。
赖三抬手拍了拍门:“灯姐!灯姐在家吗!”
祁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干什么。”
“量房。”
“量什么房。”
“走流程。”赖三笑,“早晚要量的。”
“我不签。”
“我说了量房,没说签约。”赖三说,“你不签,我们也得量。这是规定。”
“谁的规定。”
“政府的。”
“文件呢。”
赖三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看见了吧。”
祁灯没看清。
“赖三。”她说,“我爸在医院躺着,你别在我家门口喷漆。”
赖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拆”字。
“这个啊。”他说,“这不是我喷的。”
“不是你喷的是谁喷的。”
“我哪知道。”他笑,“可能是哪个不懂事的。”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灯姐,你爸那病,得花不少钱吧。”
祁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爸住院。”
赖三笑了一下,没答。
“你听谁说的。”
“我关心你嘛。”他说,“街里街坊的。”
祁灯后背起了一层凉。
她爸住院是五天前的事,半夜送的,知道的人不多。
“赖三。”她说,“我警告你,你别碰我家。”
“我碰什么了。”赖三摊手,“我这不是来量房吗。”
他把卷尺递给旁边那个人:“量。”
那人走到墙边,把卷尺往地上一按。
祁灯挡在门口。
“今天不量。”
“灯姐。”
“我说今天不量。”
赖三脸上的笑一点点下去了。
“行。”他说,“那我明天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那灯,挺亮的。”
祁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她抬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盏灯。
白天,灯是灭的。
——
唐师傅住在巷子尾巴,那棵歪脖子树后头。
一间小屋,门口堆着旧钢管、旧探头、几个拆开的探伤仪。屋里更乱,图纸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捆得歪歪扭扭。
唐师傅眼睛不好,耳朵灵。
祁灯还没进门,他就说话了:“灯灯。”
“唐伯。”
“你脚步重。”他说,“心里有事,脚步就重。”
祁灯把两瓶酒、半斤猪头肉放在桌上。
“来看我,还带东西。”唐师傅摸索着把酒瓶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牛栏山。”
“嗯。”
“你爸怎么样。”
“退烧了。还得住几天。”
“褥疮?”
“嗯。”
“瘫久了,都这样。”唐师傅叹了口气,“你给他翻身勤点。”
“我两小时翻一次。”
“那你也别把自己熬干了。”
祁灯在他对面坐下。
屋里很闷,有一股药味和铁锈味。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子贴着玻璃,风一吹,“沙沙”响。
“唐伯。”
“嗯。”
“我爸当年那批料,到底是什么问题。”
唐师傅拿酒瓶的手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烧糊涂了。”祁灯说,“他说'不焊',说'那个料不对'。说了一晚上。”
唐师傅没说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得很满,溢出来一点,顺着瓶口往下淌。
“你爸那个人。”他说,“死心眼。”
“唐伯。”
“那批料不对劲。”唐师傅说,“我探的伤。”
“怎么个不对劲。”
“超声打进去,回波不对。”他把手举起来,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好钢,声音是清的,脆的。那个料,闷。像敲一块湿木头。”
“里面有东西?”
“夹层,夹渣。”他说,“轧的时候没轧透,里头裹着东西。这种料,受力的时候不从焊缝断,从母材断。焊缝焊得再好也没用。”
祁灯的手指在桌子上抠了一下。
“我爸知道?”
“他知道。”唐师傅说,“他焊第一根的时候就知道了。他来找我,说'老唐,这料不对,你探探'。”
“然后呢。”
“我探了。我写了初检,签了字。”唐师傅喝了一口酒,“后来正式报告出来,我那份没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也不敢说。”唐师傅把杯子放下,“灯灯,那时候厂里什么情况,你不懂。那批料是外面进来的,便宜,进得快。谁点头的,谁签的,我一个探伤的,我能说什么。”
“你说了吗。”
“我说了。”唐师傅说,“我跟车间主任说了。他让我闭嘴。”
“我爸呢。”
“你爸比我轴。”唐师傅说,“他上报了。写了报告,一级一级往上递。递到第三级,没音了。”
“然后他还是焊了。”
“他不能不焊。”唐师傅说,“他不焊,那批料换个人焊,一样焊上去。他不焊,他这个月的工资没了,他闺女的学费没了。”
祁灯低下头。
屋里静了一会儿。
“唐伯。”
“嗯。”
“报告呢。”
“没了。”
“一份都没剩?”
唐师傅不说话了。
他伸手去摸酒杯,摸到,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
“你爸手里有东西。”他说。
祁灯抬起头。
“他不敢拿出来。”唐师傅说,“他怕。他瘫了,他有你们俩。他要是拿出来,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们家按死。”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家床底下,一个铁盒。”祁灯说,“上着锁。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他不让我碰。”
唐师傅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当没看见。”
“我不当。”
“灯灯。”他抬起头,眼睛浑浊,看着她的方向,“你爸瘫了三年,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唐伯。”祁灯说,“我爸瘫了三年,也不是为了让我装看不见。”
唐师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风大了,树枝子“啪啪”地拍玻璃。
——
江屹接到林越电话,是天擦黑的时候。
他坐在船坞的桌前,桌上摊着图纸,手机响了。
“喂。”
“是我。”林越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儿。”
“船坞。”
“旁边有人吗。”
“没有。”
“我跟你说个事。”林越说,“原始数据,我拿到了。”
江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检测所的流转单。”林越说,“清江桥那批钢材,送检的样品和进场的不是一批。送检的是国标料,指标全合格;进场的是另一批。”
“差价。”
“差价。”林越说,“一吨差八百,那批用了三千多吨。”
江屹闭上眼。
“能立案吗。”
“不能。”林越说,“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送检报告是真的,进场单也是真的,手续全齐。中间的环节,没有一张纸。”
“所以呢。”
“所以得有实物。”林越说,“当年的钢材,带炉号的。拿去做成分分析,做夹杂物检测,跟国标一对,才能证明进场的是假料。”
“没有实物呢。”
“没有实物,”林越停了一下,“这些就是废纸。人家一句'来源不明'就能推翻。”
江屹没说话。
“江屹。”
“我有。”
“什么?”
“一小块。”他说,“带钢印,炉号能认出来。”
那边静了三秒。
“多少。”
“巴掌大。”
“不够。”林越说,“一块不够。得同一批,多个部位,最好有母材、有焊缝、有断口。一块样品,人家可以说是你自己拿别的料伪造的。”
“我知道。”
“还有。”林越说,“取得方式要合法。你从废墟里捡的,法庭上会被质疑。最好有当年在场的人证,或者厂里的原始记录——焊工资格、焊缝探伤记录、材料领用单。”
江屹看着桌上那张纸。
“祁大山有。”
“谁?”
“那个焊工。”江屹说,“瘫了的那个。”
“他能作证?”
“他手里有焊缝记录。”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得让他开口。”
江屹“嗯”了一声。
“还有个事。”林越的声音低下去,“你自己小心。”
“什么。”
“上礼拜,有人来我们所里打听清江桥的档案。”
江屹坐直了。
“什么人。”
“两个,穿得挺体面,说是'做个行业调研'。”林越说,“问得很细,问谁在调这个案子,问有没有人来查过材料。”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林越说,“但是我们前台那个小姑娘,嘴快,说了句'之前有个姓江的来过'。”
江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江屹。”
“嗯。”
“魏长海手眼通天。”林越说,“你要是被他盯上,别一个人待着。”
“嗯。”
“我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挂了电话,江屹坐在那儿,没动。
窗外江面很黑,云压得低。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巷子的方向看。
巷子那一头,有一点黄光。
那是祁家的窗。
——
祁灯是晚上回家的。
她从医院出来,路上买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拐回巷子拿她和小满的东西。
屋里没开灯。
她推门进去,摸到开关,“啪”,灯亮了。
屋子空得吓人。
床上的被子叠着,是她走那天叠的,叠得方方正正。床头那个水杯还在,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药渍。轮椅停在墙角,扶手上有她爸手掌磨出来的亮。
祁灯站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跪在床边。
她趴下去,脸贴着地,伸手往床底下摸。
床底下很黑。她的手在灰里摸,摸到一个铁盒子。
她把它拖出来。
铁盒不大,比鞋盒小一点,军绿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盒子上有一把小铜锁,锁扣锈了。
她晃了晃。
里面有东西在动,“咚”,一声,硬的。
“爸。”她说。
当然没人答。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有一行字,是用钉子刻的,刻得很浅:
“祁大山”。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屋外的风把门吹得“咣”了一下。
她坐着,一动不动。
——
她找钥匙找了半个钟头。
抽屉,翻了。枕头底下,摸了。轮椅旁边的口袋,掏了。工具箱,全倒出来,一件一件看。她爸那件旧工作服的口袋,也翻了。
没有。
她把盒子放回床底下,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个“拆”字。
红漆从窗户外透进来,映在墙上,一块一块。
——
医院里,十点半。
祁大山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
祁灯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
她爸瘦了很多。
脸颊塌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头发白了一半,白得不均匀,一块一块。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烫疤。
那双手,焊过船。
焊过舱壁,焊过龙骨,焊过一条一条下水的船。
祁灯伸手,把他的一只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很轻。
“爸。”她说。
他没醒。
“我今天去唐伯那儿了。”
他还是没醒。
“他说那批料不对。他说你上报了。他说你手里有东西。”
祁灯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爸的手背上。
“我今天在床底下摸着了。”她说,“一个铁盒子,锁着。”
“我找不着钥匙。”
她抬起头。
“爸,等你出院,我有话问你。”
“你要是不说——”
她停了停。
“我自己撬。”
——
从医院出来,快十一点。
天要下雨,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全往一个方向倒。
祁灯骑着她那辆破电动车,走一段,停一下,看看天。
到巷口,一辆渣土车从对面开过来,大灯晃得她睁不开眼。
车过去了,卷起一阵土。
她推着车往巷子里走。
巷口那盏灯亮着。
她拧过三年、他重新修过的那盏灯,天黑自己亮,天亮自己灭。
灯下那一小块地,是干的。
祁灯站在灯底下,抬头看了看。
然后她低头,把车推进巷子里。
——
船坞的灯也亮着。
江屹站在墙前面。
墙上那幅画,他今天又补了。
补的是巷子最上面一层——那条平面图。他把每一家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更清楚了。他给马婶的卤味车加了个遮阳棚,给老周的招牌补了那道少了的一横,给程晓的衣架画上了空——她走了,架子空了。
他给她家的窗户添了一块玻璃。
窗里画了一盏灯。
最后,他把巷口那盏灯重画了一遍。
画得比原来大一点,光撒得更开一点。
他退后两步看。
看着看着,他往右边挪了一点,从窗口看出去。
巷子那一头,有一点黄光。
那是祁家的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雨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船坞的铁皮顶上,“当”一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一片。
江屹没动。
他站在窗口,看着巷子那头的那点光,雨从窗口斜着打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把手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
不是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