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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同一批料 江屹在船坞 ...

  •   江屹在船坞坐了一夜。
      他把助听器摘了,放在桌上。没了它,世界往后退了一大截,只剩下左耳里那只蝉,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磨锯子。
      江面上有船过。探照灯扫过阁楼的窗,横着划一道,又没了。他数到第七只,就不数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去了巷子。
      保温桶倒扣在祁家的门槛上,洗过了,桶底还挂着水。
      他把桶拎回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
      上午九点多,祁灯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的。江屹正在桌前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他手压在上面。
      祁灯站在门口,头发没扎好,眼睛下面一片青。
      “你昨天晚上站我家门口了。”她说。
      江屹看着她,没动。
      “别装。”祁灯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药袋子上的字我认得。你写字那个钩,跟别人不一样。”
      江屹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听见了。”祁灯说。
      不是问句。
      江屹低下头。
      祁灯走进来,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袋子里除了药盒,还有一块用毛巾裹着的东西。她把毛巾一层一层揭开,那块钢材露出来,断口朝上。
      “那你也看看这个。”她说。
      江屹的手指碰到钢材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他先是用指背碰了一下,像试温度,然后才用两只手托起来,托得很稳。
      他的拇指落在焊缝上,顺着鱼鳞纹摸。摸到第三个来回,手停了。
      “焊得挺好。”他低声说。
      “废话。八级焊工。”
      江屹把钢材翻过来,看断口。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去,看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江水的动静。
      “哪来的。”他问。
      “我爸从废料堆割的。三年前那批料。”
      江屹没说话。他把钢材放回毛巾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
      “你说话。”祁灯说,“你不是懂吗。”
      “我看看。”他说,“晚上给你话。”
      “晚上。”祁灯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江屹抬起头。
      祁灯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她的手背上有焊疤,有洗不净的机油印子。
      “江屹。”她叫他全名,“你要是也跟我说'这事儿翻不动',我以后不找你。”
      江屹看着她。
      “翻得动。”他说。
      祁灯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翻得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也比刚才稳。
      祁灯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被江风推着,一开一合。
      ——
      门一合上,江屹整个人垮下来。
      他起身,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旧仪器箱。箱子是铝的,掉了漆,搭扣上缠着一圈胶布。
      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一叠照片,几份复印件,一本翻烂了的规范。
      他先拆信封。里面掉出三小块钢,都用记号笔编了号,“Q1”“Q2”“Q3”,每块只有拇指盖大,断口也是黑的。
      那是林越从清江桥的残件上取的。
      江屹把两块钢并排摆在桌上。
      一块是祁大山的,一块是清江桥的。
      他拿放大镜,一寸一寸看。
      夹渣的形态是一样的。不是零星的点,是成串的、顺着轧制方向拉长的条带,灰黑色,边缘发亮。这是连铸坯里没脱干净的杂质,轧的时候被压扁了,摊在钢板中间,像夹了一层灰。
      他拿锉刀在断口边上锉了两下,锉下来的铁屑发暗。他把铁屑凑到打火机边上,看火花。
      火花短,分叉少,颜色发红。
      “不对。”他自言自语。
      Q345B的火花不是这样的。这个含碳量不对,合金也不对。
      他又摸出卡尺,量板厚。
      “二十毫米的板,实测十八点六。”
      负偏差一点四。规范允许的负偏差,是零点几。
      他把卡尺合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林越发来的,一张进场验收记录的翻拍,纸黄了,字是蓝复写的。上面一栏写着“炉批号:K2-1187”。
      江屹把祁大山那本油乎乎的本子翻开,翻到五月十九那一页。
      那行字是:“十九日,进料,K2-1187,二十板,四张。”
      K2-1187。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本子的封皮上,祁大山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重,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江屹忽然想起那天在祁家,祁大山坐在轮椅上,看他的手。
      老头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这手,是画图的。”
      他当时把手收了回去。
      他以为老头是随便说的。
      现在他明白了。老头摸了一辈子钢,看一眼手的姿势,就知道对面这个人是不是干这行的。老头那天大概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懂。
      而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船笛响了一声,拖得很长。他右耳没听见,左耳里那声笛子被耳鸣盖过去一半,像隔着一层水。
      ——
      第二件事,是图纸。
      他从墙角把那个布包着的长筒拖过来,抽出里面的蓝图。
      纸边脆了,一翻就“簌簌”地掉渣。他把图纸在桌上摊平,四角用茶杯压住。
      图签栏在右下角,一格一格,像户口本。
      建设单位:梧川市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
      设计单位:省建工集团设计院。
      工程名称:清江大桥主桥钢结构施工图设计。
      设计:陈敬之。
      校核:江屹。
      日期:三年半前。
      江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那个签名是他二十四岁写的。那时候他刚过实习期,签字还很用力,一笔一划,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认真。
      他从图纸底下又抽出一张。
      这张不是蓝图,是复写的第三联,蓝字,纸薄得透光。
      “主要材料、构配件进场验收单”。
      供货单位:宏远建材有限公司。
      材料名称:低合金高强度结构钢。
      炉批号:K2-1187。
      规格:20mm。
      数量:46.8吨。
      验收结论那一栏,印着四个字:“资料齐全”。
      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外观检查合格,同意进场。”
      签名:江屹。
      ——
      那年秋天的事,他记不清顺序,只记得几个片段。
      工地在江边,风大。材料车进场那天,他去验。供货商是个矮胖的中年人,递烟,他没接。监理在旁边催,说“快点,后面还有两车”。
      他问要抽样复验。对方说这批是甲供材,复验报告在业主那儿。监理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说“质保书齐的,章也齐的”。
      质保书是复印件,红章盖得很清楚。炉批号、力学性能、化学成分,一栏一栏都填着,数字漂亮得像抄的。
      他翻了两遍。他想给师傅打电话,那天师傅在省里开会。
      他没打。他想,资料齐,监理签了,我签个字,正常流程。
      他签了。
      签完他在工地食堂吃了碗面,还给师傅发了条短信,说“材料进场了,都齐”。
      师傅回了三个字:“好,看紧。”
      ——
      他师傅叫陈敬之。
      五十几岁,头发白了一半,抽烟凶,咳嗽。办公室里永远堆着图纸,茶杯里的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一层。他讲话慢,爱说“你等会儿”。
      江屹刚进院那年,画的第一个节点图,被退了四回。
      第四回他把图拍在桌上:“陈总,我改完了。”
      陈敬之没抬头,拿红笔在图上画了个圈:“这儿,螺栓间距。你算的是净距还是中心距。”
      “净距。”
      “规范要中心距。”陈敬之把笔放下,“小江,图纸上每一个数,都有人拿命去对。你写错一个字,工地上就多一个窟窿。”
      那时候江屹嫌他啰嗦。
      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师傅是说给自己听的。
      师傅的葬礼是在冬天。
      那天雨夹雪,殡仪馆的棚子漏风,来的人不多。院里挂了横幅,字是打印的。事故调查组的人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穿深色大衣,不跟人说话。
      江屹站在第一排。他右耳包着纱布,听不见哀乐。他看见师傅的遗像,照片是前一年拍的,师傅穿着夹克,皱着眉,像在嫌拍照的人慢。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见,只能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有人在背后说:“就是他们院,图算错了。”
      师傅的爱人把一个纸包交给他。里头是一把旧卡尺,一把烟斗,还有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是师傅的笔迹:“小江,看紧。”
      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师傅写的字。
      ——
      江屹把验收单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他走到墙角的水桶边,蹲下去,吐了。
      胃里没什么东西,只吐出一口酸水。他拿瓢舀了凉水,兜头浇在脸上,浇了两瓢。
      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扶着墙站了很久。
      耳鸣这会儿不叫了,反倒安静得吓人。他的右耳本来就听不见,左耳一空,整个世界像被抽了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查出问题”的人。他以为自己只是疏忽,是年轻,是信了那摞纸。
      不是。
      他签的那个名字,被印在验收单上,跟着那46.8吨钢,一起进了桥。
      桥塌的时候,那批钢在桥里。
      四十六吨。
      一座桥的主梁,一共用了三百多吨钢。四十六吨,不到六分之一。
      可桥是从中间断的。
      断口就在那四十六吨里。
      ——
      手机在桌上震。
      震了四遍他才看见。他拿起来,屏幕上跳出林越的名字。
      他戴上助听器,划开。
      “喂。”
      “你终于接了。”林越那边有风声,像在外面,“我给你打了七个。”
      “没听见。”
      “我知道。”林越顿了一下,“样本我出结果了。”
      江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说。”
      “金相做了。夹渣带里有硅酸盐,条状,成串。脱碳层也厚,零点八毫米。”林越说,“力学性能,屈服三百一,抗拉四百六,冲击功十二焦。”
      “十二。”江屹重复了一遍。
      “规范要求三十四。差一半多。”
      “是降级料。”
      “是降级料。”林越说,“Q235的坯,甚至不如。当成Q345B卖,一吨能差两千多。四十六吨,就是十万。”
      江屹没说话。
      “炉批号我对了。”林越说,“K2-1187,跟船厂那批,一个炉。”
      江面上一只货船慢慢过去,船身锈成红的,吃水很深。
      “江屹。”
      “嗯。”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听见了。”
      “同一批料。同一批。”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供货商。宏远。”
      江屹把额头抵在窗框上。铁窗框冰凉,硌得慌。
      “验收单上那个名字,是我。”他说。
      “是被骗的。”
      “名字是我写的。”
      “江屹。”林越提高了声音,“你听我说完。质保书是假的,检测报告是假的,监理签字是走过场。他们做了个套,让你签字。你是被蒙蔽的,你不是共犯。”
      “桥上有我签的字。”
      “害死你师傅的不是那三个字。”
      “我师傅签的是设计。”江屹说,“设计没问题。他们说是设计缺陷。我活着,我师傅死了,背着'设计失误'四个字死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所以你得说。”林越说,“你站出来,把材料被换的事说清楚,把那张验收单拿出来。赵律师说,这个案子缺一个内部人证,缺一份原始材料。你就是那个人证。”
      江屹闭上眼。
      “我说不出来。”他低声说。
      “你现在不是能说吗。”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林越沉默了。
      “祁灯?”
      江屹没答。
      “你还没跟她说?”
      “我说了'翻得动'。”
      “就这三个字?”
      “嗯。”
      林越在那头叹了口气,叹得很长。
      “江屹,你听着。你不说,魏长海就把船厂剩下的料清走了。到那时候,你手里这块钢,就是孤证。”他说,“而且你越不说,她越难受。你以为你在护着她,你是在替她决定。”
      江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再想想。”
      “你还想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
      挂了电话,江屹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左边是那块钢材,断口朝上。
      中间是那张验收单,签名朝上。
      右边是蓝图,图签栏朝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三样东西,看到天黑。
      中间他起来过一次,把速写本翻开,在第一页上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看了两分钟,划掉了。
      又写了四个字:不是意外。
      也划掉了。
      最后那一页什么字也没留下,只有两道划得很重的黑。
      天全黑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往巷子里看。
      祁家的窗户亮着,黄黄的一小块。窗玻璃上贴着张旧报纸,挡风用的,边上翘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站到江上起了雾。
      雾把巷子那头糊住了。他抬起手,好像要往前伸,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
      那天夜里他还是去了巷子。
      夜市散了大半,摊子收得七零八落。祁灯蹲在地上刷锅,刷得很用力,水泼在青石板上,溅起来,裤脚湿了一片。
      马婶在收卤味车,看见他,远远喊:“小江,吃了吗?”
      他点了点头。
      祁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看见。她把锅刷完,拎起来,倒扣在车架上,推着车走了。
      江屹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她拐进巷子深处,只剩车轱辘“咯吱”的声音。
      回去以后,他把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盏灯。
      灯画完了,他在灯底下画了一个人。画到一半,把那一页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 同一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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