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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说不出口 江边的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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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夜里,声音是分层的。
右耳是死的。什么也没有,像有人在那儿塞了一团棉花,塞了三年。
左耳里有只蝉,一直在叫。医生说是耳鸣,会慢慢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蝉底下,才是江。
江水流得很慢,“哗——哗——”,一下一下,拍在船坞的石壁上。再远一点,是船笛,闷闷的,一声能拖很长。
江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样东西。
一块钢材。
巴掌大,边上是他自己拿钢锯锯的,锯口毛糙。断面发暗,不发亮。他用拇指蹭了蹭,蹭出一手黑灰。
断口里头有夹层。一层一层,像千层饼,可这是钢,钢不该这样。
这是他从船厂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天,翻出一小堆,只有这一块带着完整的边角,边角上有钢印。
钢印被锈吃得只剩一半,他用砂纸打了半个钟头,才打出一串数字。
炉号。
他把数字抄在纸上。
再抄一遍。
两遍对上了,他才把笔放下。
然后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张纸。
那是林越发来的,一张扫描件,清江桥当年的材料进场单。
上面有一栏:“钢材炉号”。
他对着看。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
对到第七位,他的手停了。
一样。
他把两支笔拿起来,在纸上把那串数字圈起来,圈了两圈,圈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在设计院,二十三岁,是院里最年轻的结构工程师。师傅陈敬之是总工,脾气坏,护短,骂人的时候能把图纸摔你脸上,可他知道你家里几口人,知道你妈吃什么药。
那年夏天,清江桥赶工期。
施工方的人天天往院里跑,催图纸、催签字、催材料进场。
那天下午,师傅在外头开会。
施工方那个姓黄的经理把一摞单子放在他桌上:“江工,签个字,明天材料要进场,不签进不来。”
“等陈总回来。”
“陈总在开会,电话打不通。”黄经理笑,“就是个进场单,你看,材料都是招标定的,厂家、型号、检测报告都齐。你就签个校核。”
江屹翻了翻。
一摞单子,中间夹着材料单。检测报告是复印的,红章很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
“江工,工期耽误一天,罚款十万。”黄经理说,“你担得起吗。”
他签了。
签在“校核”那一栏,签得很快。
师傅回来是第二天。
他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抬头看他。
“你签的?”
“嗯。”
师傅把单子放下,坐在椅子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江。”
“嗯。”
“签字不是画押。”师傅说,“你签了,就是你说这材料没问题。以后出了事,人家拿这个找你。”
“报告都齐的。”
“报告是人家给你的。”师傅说,“你要自己看。你不看,你就是替人家担着。”
那时候他没听懂。
他只觉得师傅老了,胆小。
——
现在他听懂了。
江屹蹲在墙角,蹲了不知道多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最里头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是一张纸,折了很多次,边上都软了。
展开,是他当年签的那张材料单的复印件。
右下角,“校核”那一栏,是他的名字。
江屹。
他自己的字。二十三岁那年的字,笔画比现在轻,收笔还带一点翘。
他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然后他把纸折回去,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挨着心口。
——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门口放着一个铝饭盒。
盖子上压着半块砖,怕被风吹跑。
打开,炒粉,坨了,油凝在面上,结成一层白。
他端进去,放在桌上。那天没吃。
第三天早上,又一个。
他把前一天那盒倒了,把这个放上桌。
第四天早上,他把两个饭盒都刷了,刷得很干净,晚上放回她家门口的台阶上。
第五天早上,门口什么都没有。
他也没去夜市。
汽修铺他去了。
老周问他“灯灯她爸怎么样”,他说“退烧了”,然后钻到地沟里,一直干到天黑。
收工的时候,老周喊他吃饭,他说“不饿”,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
祁灯没来。
老周说:“她爸住院,她白天来不了,摊子先停几天。”
江屹“嗯”了一声,把一台变速箱拆了,零件一个一个摆在架子上。
摆到一半,他停住了,看着手里那颗轴承,看了很久。
“哎。”老周在旁边,“你这两天怎么了。”
“没。”
“没?”老周把烟点上,“你这两天干活跟拼命似的,一句话没有。以前你还嗯两声,现在连嗯都省了。”
江屹把轴承放回架子上。
“是不是跟灯灯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才怪。”老周吐了口烟,“你俩那点事,整条巷子都看出来了,就你俩自己装。”
江屹没接话。
他把手套摘了,挂在钩子上。
“周叔,我先走。”
“哎,这才几点——”
他已经出门了。
——
祁灯是在第五天堵到他的。
地点在江边那条堤上,去船厂必经。
傍晚,天闷得厉害,云压得很低,江面上有风,吹得人衣服贴在身上。
她坐在堤边的水泥墩上,脚边是一地画出来的道道——她拿树枝在灰里画,画了半天,画得乱七八糟。
江屹走过来,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江屹。”
他停住。
“你这几天躲我。”
“没有。”
“你看着我说话。”
他抬头。
“我哪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他妈这几天算什么。”她从水泥墩上下来,“饭盒你不吃,摊子你不来,我爸在医院躺着,你去看过一眼吗。”
他去看过。
三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早上。他在医院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袋橘子,拎着上楼,走到病房门口,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祁灯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马尾散了,一半头发垂在床沿外面,手还搭在她爸的被子上。
他站在门口,拎着那袋橘子,站了很久。
一个护士过来:“找谁?”
他把橘子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走了。
第二次是下午。他在走廊尽头,看见她跟医生说话。
她说得很快,一边说一边比划,比划到一半停下来,把手放下去,攥成拳,又松开。
医生走了以后,她站在原地,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几秒,然后回病房。
他没过去。
第三次是夜里。
病房的灯灭了,他以为她睡了。
他上了楼,走到门口,门虚掩着。走廊的光斜着进去,照在地上。
地上掉着一个小本子。
他认得那个本子。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上头有一道油印子。
他蹲下去,捡起来。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字。
“江屹,一万。”
划掉了。
旁边一行:
“还不清。”
江屹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本子,捏了很久。
本子很轻,纸很软,被翻过很多次,每一页都有折痕。
他把本子合上,推开门,走进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放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祁灯没醒。她睡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外套滑下来一半。
他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
他收回来,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咔”一声,很轻。
——
雨是第三天夜里开始下的。
江屹从堤上下来,没往船坞走,往船厂走。
老船厂的铁门锁着,锁被人剪了,挂在门上晃。他推开门,进去。
厂区里没有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光柱扫过一堆一堆的废钢、锈桶、塌了半边的棚子。
他走到最里头那个船坞。
那儿的顶塌了一块,铁皮垂下来,风一吹,“咣当咣当”。
三年前,就是这儿。
一台龙门吊的腿断了,整个架子砸下来,砸在船坞里干活的六个人身上。死了两个,瘫了一个,剩下三个伤。
他蹲下去,伸手在废墟里摸。
摸到一根工字钢,摸到焊缝。
焊缝在角上,仰焊的位置,焊得不好够,人得躺在底下,举着焊枪往上打。这活儿最苦,火星子全掉在身上。
他把手电凑近了。
焊缝一圈一圈,边缘很干净,没有咬边,也没有气孔。焊道收尾的地方,焊工往回带了一下,带出一个小尾巴,把弧坑填了。
这是个老手。
这是个把焊缝当命的老手。
江屹的手指在那道焊缝上停着。
雨打在铁皮顶上,“噼里啪啦”,声音很大。他右耳听不见,左耳里全是这个声,混着那只蝉。
“老祁。”他开口。
声音很小。
“这批料,你焊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吧。”
没有人答。
“你上报了。”
“没人理你。”
“你还是焊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也签了。”
雨更大了。
他坐在那根工字钢上,坐了很久,手电的光慢慢暗下去。
——
夜里,他回了船坞。
“你说话啊。”祁灯说。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要走。”
他还是不说话。
“江屹。”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这人不怕人走。我爸瘫了,我妈走了,我什么没见过。我怕的是人不说。你要走,你说一声。你别这么——”
她停住了,声音抖了。
“你别这么吊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拨了两次才拨干净。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想的是今天摊子进多少粉。”她说,“这几天我一起来,先想的是你今天来不来。”
“我他妈都觉得自己有病。”
江屹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可没掉。
“你说句话。”她说,“你说一句,行不行。”
他想说。
他真的想说。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就在他嗓子眼那儿。他练过,在心里练过很多遍,练到每个字都清楚。他甚至想过在什么地方说——在船上,在灯下,在她炒粉的时候从背后说。
可是那四个字后头,还跟着另外四个。
“我对不起你。”
那四个字更重。重得像一块钢,压在他喉咙里,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签过字。
他签的那张纸,那批钢材,焊进了祁大山焊的构件里,然后吊机掉下来,砸在这个人的腰上,砸了三年。
他怎么开口。
他开口说喜欢,然后呢?然后说,对不起,你爸瘫的那年,我在材料单上签了字。
他张了张嘴。
出来的只有一口气。
祁灯看着他,等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很长。
长到江面上过去了一条船,长到堤下的水拍了三下石头。
“行。”她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你要走就走。”她说,“我祁灯不拦任何人。”
她转身,走了。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胳膊擦到他的胳膊。
很轻的一下。
江屹站在原地。
他抬手,手停在半空,手指张着。
她走了十几步,没回头。
又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回头。
他看着他自己的手,慢慢地,把手放下了。
——
他在堤上站到天黑。
风大了,江面上起了白浪,第一滴雨砸在他鼻梁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下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
“我不是要走。”
他说。
声音很小,被雨吃掉了。
没有人听见。
——
夜里,他回了船坞。
衣服湿了,他没换,坐在桌前,把灯打开。
墙上那幅画还在。
整条轮渡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层一层。
祁家的窗户。
马婶的卤味车。
老周的招牌。
她的摊子。
那个马尾扎得很高的小人,眉毛竖着,一只手扶锅,一只手拿铲,身子微微后仰。
他伸出手。
指尖停在画里那两道眉毛上。
他没有擦。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手指一直没落下去。
后来他把手收回来,从墙角拿了一块塑料布。
抖开,举起来,比着墙面。
比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把塑料布叠好,放回墙角。
——
十一点多,他出门,往老街走。
雨停了,地上有水,路灯照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走到“老盛当”门口。
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挂着一把锁,锁头锈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张纸。
当票。
纸已经被他摸得软了,边角起了毛。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夜灯亮着。
他修的那盏灯,光控的,天一黑就亮。灯罩是新的,光是往下撒的,撒成一个扇形,把地上一小块照得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灯底下。
灯底下那一小块地,是干的。刚才下过雨,别处都湿了,只有灯底下这一块,被灯烤得干了一块。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灯。
看了很久。
——
回到船坞,他坐到桌前,翻开速写本。
翻到一页空白。
铅笔在纸上走。
先是一条竖线,再是一条横线,然后一个罩子,罩子上头一个弯。
一盏灯。
画完了,他在灯底下写了三个字。
灯亮着。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那块钢材装回去。装的时候,钢块撞在纸袋上,“咚”一声。
他伸手,从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当票,看了一眼,夹回去。
钢材在床底下。
当票在本子里。
一个是他要的证据,一个是他欠的钱。
他把本子合上,趴在桌上。
右耳里什么也没有。
左耳里那只蝉还在叫。
他闭上眼。
桌子凉,墙上的画在他背后,一整条巷子,一整条巷子里的人。
他趴在那儿,没动。
外面的江还在流,“哗——哗——”,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