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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父亲的病 那天祁灯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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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祁灯收摊比平时早。
不是生意不好,是心里发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从傍晚起火开始,眼皮就一直跳,炒粉的时候手也抖,撒盐撒多了两回,被客人说了。
十一点,她把最后一份粉盛出去,跟马婶说了声“我先走”,推着车就往回赶。
巷子里的渣土还在,堆在墙根。她推车绕着走,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
到家门口,她闻到一股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尿味。
是那种……烂的味。
祁灯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
“爸。”
屋里黑着,应急灯的光很小,照在床边上。
祁大山躺着,被子踢到脚底下,人缩着,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
“爸。”
她走过去,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
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是烫得发涩,像摸到一块晒了一天的铁。
“爸!”她把灯拧亮,“爸,你醒醒。”
祁大山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唇干得起了皮,一直在动:“……不焊……那个料……不焊……”
祁灯的手抖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去掀他的衣服。
褥子靠尾骨那一块,湿了一小片,她把手放上去,热的。再把裤子往下拉一点,一股味冲上来。
创面有硬币那么大,边上紫红一圈,中间黄白,按下去,软的,像里面有水。
祁灯的手指缩了一下。
“小满!”她喊,“小满!起来!”
阁楼上“咚”一声,小满跑下来,头发炸着:“怎么了?”
“爸发烧,烧得厉害。”祁灯已经在翻抽屉,“体温计呢?”
“在柜子第二个抽屉。”
体温计夹上,等了五分钟,抽出来,祁灯就着灯看。
三十九度八。
“去医院。”她说。
“现在?”
“现在。”
她打120。
电话接通,她报了地址,那边问“具体位置”,她说“轮渡巷往里走二百米,巷口有渣土,车可能进不来”。
那边停了一下:“那我们到巷口,你们把人送出来。”
“我爸瘫的!”
“女士,我们的车真的进不去,那路被堵了。”
祁灯挂了电话,站在屋子中间,喘了两口气。
“小满,你去找老周,让他把面包车开过来,从后头那条路绕。”
“哎!”
小满光着脚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姐,江屹哥——”
“你去!”
小满跑了。
——
江屹来得比老周快。
他跑着来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鞋都穿对了,一看就是没睡。
“怎么了。”
“褥疮。”祁灯指着父亲的尾骨,“感染了。烧到三十九度八。”
江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又伸手在他眼皮上按了按,翻开看瞳孔,然后摸他的手脚。
“凉。”他说,“手脚凉,烧在里面。”
“什么意思。”
“感染重了。”他直起身,“得马上送医院。”
“楼梯。”祁灯说,“轮椅下不去。”
老楼,一楼到门口就三级台阶,但屋里那个窄门,轮椅横着都费劲。以前送医院,都是两个人抬。
江屹走到床边,蹲下去,把背对着床。
“把他扶上来。”
祁大山这时候睁开眼了,眼神是散的,可他还认得人。
“不。”他说,声音哑得像撕纸,“不去。”
“爸。”
“不去。”他抬手,抓着床沿,“去了要花钱。我这腿,治不好的。”
“爸!”
“灯灯。”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红的,“你别为我花那个钱。你留着,留着给小满念书。”
祁灯站在床边,牙咬得腮帮子疼。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她说,“你是我爸。”
“我是你爸,我才不能拖累你。”
江屹还蹲在那儿,背对着床。
他忽然开口了。
“闭嘴。”
屋子里一下静了。
祁大山愣住了。
江屹没回头,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你再说一句,她今晚就得哭。”
祁大山张了张嘴。
“上来。”江屹说。
祁灯把父亲扶起来,让他趴到江屹背上。
祁大山很轻。
一个一米七几的男人,瘫了三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祁灯每天给他擦身、翻身,知道他很轻,可看着他被背起来的那一下,她还是心里一沉。
江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托着腿。”他说。
祁灯在后面托住父亲的两条腿,小满在旁边拎着袋子——病历本、医保卡、水杯、尿壶。
出门那三级台阶,江屹一级一级往下踩,踩得很稳。
巷子里的渣土还剩一堆,他们绕着走。江屹的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他没停,往前一步,稳住了。
祁灯在他背后,看见他脖子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淌。
——
老周的面包车从巷子后头那条土路绕进来,停在巷尾。
后座拆了,铺了纸板。
“上来上来。”老周下车帮着抬,“大山,你忍着点啊。”
祁大山被放平在后头,祁灯跪在旁边,托着他的头。
车开出去,路上颠,祁大山一直在说话。
说得不清楚,一半是胡话。
“……图纸……那个图纸不对……”
“……不焊……跟他们说了……不焊……”
“……烧了……都烧了……”
祁灯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攥着他的手。
“爸,到了,马上到了。”
江屹坐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
“开快点。”他说。
“这破车,再快就散架了。”老周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踩深了。
——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护士推来平车,把人接过去,量体温、量血压、抽血、扎留置针。
血压低。体温四十度一。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戴着口罩,看了一下创面,眉头皱得很紧。
“褥疮感染,感染很重。”她说,“血象肯定高,先抗感染,做培养。”
“严重吗。”祁灯问。
“严重。”医生很直接,“这种感染,进血了就是败血症。你们送得还算及时。”
“要住院。”
“要。”
“多少钱。”
“先交八千押金。”
祁灯站在收费窗口前,把手机掏出来。
微信,四百多。支付宝,三百。银行卡,两千三。兜里还有两百块现金。
加起来三千二。
她把几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两眼就能多出钱来。
“姐。”小满在旁边,声音很小,“我这儿有三百。”
“你哪来的三百。”
“我攒的。”
“留着。”
“姐——”
“我说留着!”
她声音大了,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江屹走过来,把她的手机从手里拿走了。
“我去交。”
“江屹。”
“我去交。”
“你哪有钱。”
他没答,转身往楼梯间走。
——
楼梯间没灯,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牌子亮着。
江屹站在那儿,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
响了三声。
“喂?”那边声音有点沙,“江屹?”
“嗯。”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林越。”他说,“给我转两万。”
那边静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别问。”
“我问你出什么事了。”
“一个老人。”江屹说,“住院。”
“你什么人?”
江屹没说话。
“……行。”林越叹了口气,“五分钟。你卡还是那个?”
“嗯。”
“江屹。”
“嗯。”
“你终于知道找人借钱了。”林越说,“我以前给你打钱,你退回来三次。”
“这次不退。”
“这话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江屹站在楼梯间里,没动。
五分钟。
他等不了五分钟。
他转身下楼,跑出急诊楼,跑过医院门口那条马路,跑进老街。
老街中段有一家当铺,卷帘门半拉着,里头亮着一盏黄灯。
“老盛当”。
招牌是块木头的,字都掉漆了。这家铺子开了三十年,二十四小时不关灯。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当东西。”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当什么。”
江屹把左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
老式的,机械表,表带是皮的,磨得发亮。表盘有点黄,秒针还在走。
老头接过去,拿放大镜看,翻过来看表背。
表背上刻着两个字:敬之。
“这表。”老头说,“五几年的,上海牌。走时还准?”
“准。”江屹说,“我上过弦。”
“这表不值钱。”老头把表放下,“旧货市场三百块一块。”
江屹没说话。
“你要当多少。”
“两千。”
老头看着他,看了半天。
“这表不值这个价。”
“我知道。”
“我给你两千。”老头说,“算我瞎。”
他开了票,推过来一支笔。
江屹签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点。
然后他签了。
“一个月。”老头说,“一个月不来赎,我就处理了。”
“嗯。”
“小伙子。”
江屹回头。
“你这表,表带上有汗渍。”老头说,“戴了很多年吧。”
“嗯。”
“戴了很多年,就别当。”
“我需要钱。”
老头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张,推过来。
江屹拿了钱,揣进兜里,转身出门。
——
押金交了一万。
收费员把单子推出来,江屹接过去,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回到急诊,祁灯还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就迎上来:“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同学。”
“你哪个同学能一下借你一万。”
“林越。”
祁灯没话说了。
“我写欠条。”她说,“我马上写,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跟他说。”
“不用。”
“江屹,这不是三百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人要紧。”
祁灯看着他,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得很用力,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江屹站在旁边,把脸转开了,看墙上那张“禁止吸烟”的牌子。
——
清创做了半个钟头。
祁大山被推回观察室,挂上输液,人慢慢安静下来,不说话了,也不乱动了。
医生过来交代:“两小时翻一次身,别压着创面。营养要跟上,蛋白低。抗生素我们按肾功能调的。”
江屹在旁边听着,点头。
“气垫床有吗。”
“没有。”祁灯说。
“建议买一个,或者租。一直平躺,还会压出来。”
“多少钱。”
“租的话,一天二十。”
“我们租。”
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抬头:“你是家属?”
江屹停了一下。
“嗯。”他说。
“你是干什么的。”医生随口问,“我看你问得挺专业。”
“以前在工地。”
“难怪。”医生笑了一下,“工地上摔伤的多,你都见过。”
她走了。
祁灯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输液管,一滴一滴。
“你怎么知道要问气垫床。”
“褥疮不能压。”他说,“压着就好不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答。
——
后半夜,走廊里的椅子硬得硌人。
祁灯坐在外头,手上有机油味,还有消毒水味,两种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她把脸埋在手里。
没哭出声,肩膀抖了两下,很快就停了。
江屹从开水房回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走到拐角,看见她这样,就停住了。
他站在拐角那儿,没过去,也没走,等了大概一分钟,才走过来,把水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喝水。”
祁灯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没什么痕迹——她擦得很干净。
“嗯。”
她端起杯子,烫手,两只手换着拿。
“江屹。”
“嗯。”
她从兜里掏出记账本,撕了一页。
那一页上还记着白天的账,她翻过来,用背面写。
“今欠江屹人民币壹万元整。”
写完,签上名:祁灯。
她把纸递过去。
江屹没接。
“你拿着。”
他还是没接。
“江屹。”她把纸往他手里塞,“你拿着。这不是客气,这是规矩。我祁灯不白拿人家的钱。”
他抬手,按住了本子。
“你松手。”
他摇头。
“你什么意思。”她有点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清?我告诉你,我一年还不清,我两年;两年还不清,我五年。我——”
他把笔从她手里拿过去。
在本子下面写了一行。
两个字。
不用。
祁灯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什么叫不用。”
他不说。
“江屹,你告诉我什么叫不用。”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非亲非故,你借一万块钱给我爸看病,你告诉我不用?”
他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衬衫的口袋里。
“你收着干什么。”她说,“你不是说不用。”
“你写的。”他说。
祁灯愣住了。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远处有人在咳嗽,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
她低下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傻逼。”她小声说。
“嗯。”
“你还嗯。”
——
天亮的时候,祁大山退烧了。
三十七度六。
祁灯去楼下买了两碗粥、三个包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江屹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坐着个小板凳,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单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祁灯把粥放在窗台上,脱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背上。
早上有点凉。
祁大山醒了。
他看着趴在床边的江屹,看了很久。
“灯灯。”他声音很轻。
“嗯。”
“这后生。”
“怎么了。”
“他虎口那儿有茧。”祁大山说,“厚的,是拿焊枪拿的。拿了很多年。”
祁灯没说话。
“他手上还有烫疤。”祁大山说,“手背上,一小点一小点,那是焊渣崩的。”
“爸。”
“他心里有事。”祁大山说,“这样的人,心里都有事。”
祁灯站在床边,看着江屹的后脑勺。
“我知道。”她说。
——
上午九点,江屹醒了。
他把缴费单展开,抹平,递给她:“剩下的钱,还在卡里。后面还要用。”
“多少。”
“一万二。”
“我给你打欠条。”
“不用。”
“江屹。”
“算借的。”他说,“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祁灯看着他。
“那你刚才写不用。”
“刚才不用。”他说,“现在算借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
她找不到词。
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吃。”
祁灯坐下,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忽然把勺子放下,从兜里掏出记账本。
在昨天那一页的背面,她写:
“江屹,一万。”
写完看了半天,在“一万”上划了一道。
划完又觉得不对,在旁边写:
“还不清。”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端起粥,接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