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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逼迁的苗头 祁灯是被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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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灯是被马婶拍门拍醒的。
“灯灯!灯灯!起来!出事了!”
她睁开眼,阁楼里黑着。手一摸手机,四点二十。
“来了。”她吼了一声,套上裤子就往下跑,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把工装外套抓上。
巷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睡衣拖鞋,脸上都是没睡醒的懵。
停电了。
整条巷子这一半全黑,只有最里头祁家自己那盏小灯还亮着——那是她用充电应急灯改的,插在插座上,电池顶了三个钟头。
“电什么时候停的?”祁灯问。
“我三点多起来上厕所,就没电了。”马婶指着巷口,“你看那线。”
祁灯抬头。
电线杆上垂下来两根线,一头搭在墙头上,一头掉在地上,在风里晃。
再往巷口看,一辆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还剩半车渣土,地上两堆,堆得比人高,把巷子堵了半条。
“谁他妈干的!”老周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他披着件背心,脚上还是拖鞋,“我车推不出去!明天怎么做生意!”
“周叔,你先别喊。”祁灯走过去,蹲下。
她先看线。
断口不平,是从一个方向一下子剪断的,铜芯露出来,发亮。
再看渣土堆。
不是随便倒的。堆在巷子最窄那一段,刚好卡在两堵墙之间,一辆小推车能过去,三轮车过不去。
再看地上的车辙。
很宽,很深。
祁灯站起来,往巷口走。
夜灯倒了半边。
灯杆从根部歪下去,杆身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高度大概到膝盖。灯罩瘪进去一块,玻璃碎在地上,一地细渣。
祁灯蹲下去,捡起一片玻璃。
“灯是谁砸的?”程晓挤过来,声音发抖,“我衣服!我衣服全湿了!架子上那块布被划了个口子!”
“你先别哭。”
“我没哭!”
祁灯站起来,把手里的玻璃片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都别动。”她说,“谁都别动,先拍照。”
“拍这干啥?”有人问。
“留证据。”
“留证据有啥用,人家派出所都不管。”
“管不管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祁灯说,“现在开始,每家把自己损失记下来。谁家的东西坏了,多少钱,写清楚,我来记。”
她从兜里摸出记账本。
“马婶,你家冰柜里那些卤味,断电几个钟头?”
“三个多。”马婶心疼得直抽气,“我那锅鸭头,全完了。”
“多少钱?”
“三百多。”
“记上。”
“程晓,你那布多少钱?”
“八十……”
“八十,记上。”
“老周,你那三轮。”
“我那车没事!”老周火了,“我是气!我他妈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么下作的!”
“周叔。”祁灯抬眼看他,“记上,误工费。”
老周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记什么记。”
江屹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
他走过来,没说话,先蹲下去看线。
他捏着线头看了半天,又用手指蹭了蹭断口,抬头:“斜口。剪的。”
“什么?”
“老鼠咬的,断口是毛的。”他把线头举给她看,“剪的,是平的,斜着一下。”
祁灯凑近了看。真是斜的,齐整。
“你再看那个。”江屹指了指渣土。
他走过去,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然后抬头看两边的墙。
“后八轮。”他说,“满载。倒了两车。”
“你怎么知道是后八轮。”
“辙宽。”他指了指地上的轮胎印,“双桥,胎花深,是重车。倒的时候刹车踩得急,土往前堆,说明司机怕人看见,倒完就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程晓小声说。
江屹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渣土堆前,拿脚步量了量,量了两遍,回头对祁灯说:
“这段巷宽三米二。渣土堆占了两米三。剩九十公分。”
“然后呢?”
“消防车进不来。”他说,“救护车也进不来。”
人群静了一下。
祁灯后背忽然窜起一层凉。
她爸那个轮椅,就是从这条巷子里推出去的。她妈走的那年,她爸第一次发高烧,是她和邻居两个人抬着,走了两百米才到巷口。要是那时候巷子被堵着……
“找消防。”她说。
“什么?”
“堵消防通道,是违法的。”祁灯把本子一合,“咱们不光要报修,还要报消防。”
——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年轻的那个做笔录,年纪大的那个站在渣土堆前头,背着手看。
“监控呢?”祁灯问。
“这一片没监控。”
“巷口那个银行的摄像头不是对着这边吗?”
“那个角度拍不到。”年纪大的说,“再说人家银行也不一定给。”
“那这就算白砸了?”
“我们立案。”年轻的把本子合上,“有线索我们会通知你。”
“什么时候有线索?”
“这个不好说。”
祁灯站在那儿,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她后脖子疼。她说了句“行”,谢了人,转身就走。
供电局那边更简单,电话里说“这一段线路产权不明确,不在我们维护范围”,让她找街道。
街道办的人来了,站在渣土堆前拍了张照,说“我们协调”,然后就走了。
协调了三天,渣土还在。
第二天,巷子另一头的两户人家签了字。
第三天,又多了一户。
“算了。”签了字的老陈跟祁灯说,“灯灯,不是我怂。我孙子上学,天天走这条路,我耗不起。”
“陈叔,我不是让你耗。”
“我知道你是好心。”老陈叹气,“可人家是公司,人家有钱有律师,咱们有啥?”
祁灯没接上话。
她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堆渣土,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收摊,几家没走,搬了小凳子坐在巷子里。
没人开灯,就借着夜灯那点光。
“我就不明白了。”老周把手里的烟摁灭在鞋底上,“咱们这巷子,好好的,凭什么叫他们拆。”
“说是危房。”马婶说。
“危个屁。”老周说,“我在这住了四十年,墙都没裂一条缝。”
“陈叔签了。”程晓小声说,“他签了,我心里就慌。”
“慌什么。”祁灯说,“他签他的,咱们不签。”
“可他们要是一直这么弄呢?今天断电,明天倒土,后天砸灯——”
“那就记。”祁灯把记账本往膝盖上一拍,“他弄一次,我记一次。断电,记;倒土,记;砸灯,记;谁来说了什么话,也记。记到哪天,咱们一块儿拿出去。”
小满在旁边蹲着,蹲了半天,忽然说:“姐,我去把他们那车的车胎扎了。”
“你敢。”
“我半夜去,没人看见。”
“我说你敢试试。”祁灯扭头瞪他,“你扎了车胎,人家报警,抓的是你。你进了派出所,留了案底,你这辈子怎么办?”
小满不吭声了,拿脚在地上蹭。
“你现在的任务是念书。”祁灯说,“念好了,以后你替姐去跟他们讲道理。讲得比姐好听。”
“我讲不过他。”
“你讲不过,你就学法律。”她说,“学完了,你拿条文砸他。”
小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有点亮。
马婶在旁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自己扛着,还给他指路。”
“我不指路,他往哪儿走。”
老周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要不,咱们凑钱请个律师?”
“律师先不急。”祁灯说,“律师要证据。咱们先把证据攥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江屹正蹲在渣土堆边上,拿手机拍那些轮胎印。
他拍完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照片上,胎花清清楚楚。
“留好。”他说。
——
修灯是断电那天下午的事。
江屹骑了老周那辆二八大杠去五金市场,回来的时候车后座上绑着一堆东西:两个灯泡、三盏太阳能感应灯、一个防水接线盒、一卷防水胶布、一个室外摄像头、一包膨胀螺栓。
“多少钱。”祁灯伸手要接。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票。
“两百八。”
“我给你。”
“不用。”
“我说了我给。”她把钱掏出来。
“你给马婶。”他说,“她那锅鸭头。”
祁灯看着他,看了两秒,把钱收回去了。
灯杆要扶正。
他先拿铁锹在杆子根部挖开,挖到混凝土基础,果然是松的——底下那一圈水泥裂了,裂得很整齐,不像风化裂的,像被什么撞过。
“撞的。”他说。
“跟灯罩一个高度?”
“嗯。”他看了她一眼,“同一辆车。”
祁灯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
“江屹。”
“嗯。”
“我他妈真想把那车找出来。”
“找得到。”他说,“车有痕迹。”
“什么痕迹。”
“渣土。”他说,“这土是黄的,带石子,不是本地土。是城东那边的回填土。倒土的地方,跑不远。”
祁灯盯着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以前在工地。”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工地”。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忍住了。她把铁锹拔出来,往旁边一搁:“先修灯。”
——
梯子是老周家的木梯,用了十几年,踏板都软了。
江屹把梯子架在杆子上,往上爬了三级,回头对祁灯说:
“扶住。”
“扶着呢。”
“再往上。”
“你小心点。”
“嗯。”
“摔下来我可接不住。”
他停在半空,低头看她。
“接得住。”他说。
祁灯愣了愣,手在梯子上扶得更紧了。
他在上面弄了快一个钟头。先把灯杆扳正,用两根角钢做了个抱箍卡在杆子上,再打了四个膨胀螺栓进墙,把杆子拉住。然后换灯罩、换灯泡、重新接线。
线接完,他没急着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光控开关,装上。
“这干啥的?”
“天黑自己亮。”他说,“天亮自己灭。省电,也不用人天天拧。”
“那以后不用我上来拧灯泡了?”
“不用。”
祁灯站在底下,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她忽然有点不习惯。
这灯她拧了三年。梯子搬来搬去,灯泡一个一个换,下雨天怕漏电,打雷天怕烧。她一直觉得这灯是她的事。
现在有人告诉她,以后不用了。
“江屹。”
“嗯。”
“你把灯弄得这么好,我干什么去。”
他没答,从梯子上下来,落地,把梯子收了。
然后他在巷子的三个暗角装感应灯。
一个是拐弯那面墙,一个是祁家门口的台阶,一个是垃圾堆旁边。每盏灯上头贴一小块太阳能板,白天晒,晚上亮,人一走近就“啪”一下亮起来,照出一小块地。
程晓跑过来试,来回走了八趟,笑得跟什么似的:“哎!它认识我!”
“它认识个屁。”祁灯说,“它认识人。”
最后是摄像头。
他装在马婶家屋檐下面,角度对着巷口,插了张内存卡。
“这玩意儿真能录?”
“能。”他把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巷子的画面,“循环录,三天。”
“三天以后呢?”
“覆盖。”
“那有什么用。”
“三天够取证。”他说,“以后再出事,把卡拔下来,就是证据。”
祁灯看着手机屏幕。
画面里头,巷子亮着,她自己的摊子在画面边上,只露出半个角。风吹过来,棚布动了一下。
“这得多少钱。”她问。
“一百六。”
“我给你。”
“不用。”
“江屹。”
“记账上。”他说。
祁灯把手机还给他,“记账上”这三个字,她听了心里反而松了一下。
——
赖三是第四天傍晚来的。
三个人,花衬衫,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瓶啤酒。
祁灯的摊子刚起火。
“灯姐。”赖三往摊子前一站,笑,“炒粉呢?给我来一份,多放辣。”
“卖完了。”祁灯头也不抬。
“这才几点,就卖完了?”
“今天粉少。”
赖三笑了一声,往旁边一靠,胳膊肘搭在她的棚架上。棚架是新焊的,晃了一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你别老出头。”
祁灯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当”一声,抬眼。
“我出头?我头都没抬。”
“你报警,你找街道,你还组织人登记损失。”赖三说,“灯姐,你挺能耐啊。”
“我这点能耐,比不上你们半夜倒土能耐。”
赖三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跟你说,为你好。”他把声音压低,“这一片,早晚要拆。你签,拿钱;不签,最后也是拆。你何必呢。”
“我何必?”祁灯说,“我爸在这巷子里瘫了三年,我妈从这条巷子走的,我弟在这巷子里长大的。你让我签,我签了,我们一家三口上哪儿?”
“有安置房。”
“安置房在城东,离我摊子二十公里,离我弟学校十五公里,离老周的铺子十八公里。”她说,“你让我一天跑三十公里炒粉?”
赖三笑了笑:“那你就别炒了。”
“我不炒我吃什么?”
“你签了不就有钱了。”
“你那点钱。”祁灯说,“够我吃几年?”
赖三不笑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抓她的胳膊。
“你松手。”祁灯说。
他没松。
然后江屹过来了。
他从旁边走过来,不快。他把手里的管钳往案板上一搁。
“当”。
赖三的手还攥着。江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很慢。
赖三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他妈谁啊。”赖三说。
江屹没答。
他把赖三的手从祁灯胳膊上拿下来,放下,然后抬起手机,对着赖三的脸。
屏幕上,红色的点在跳。
他又抬手指了指屋檐下面。
赖三顺着看过去,看见那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江屹不答。
“我问你那是什么!”
“录着。”江屹说。
就两个字。
赖三的脸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硬撑着笑:“行,行。你们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指着祁灯:“灯姐,我好话说到这儿。”
江屹往前挪了半步。
就半步。
他站在祁灯前面,比她高一个头,肩膀把摊子的光挡了一半。他没说话,看着赖三。
巷子里的风把棚布吹得啪啪响。
赖三看了他两秒,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了,扭头就走。
三个人走得挺快。
——
收摊以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夜灯亮着,比原来亮,光把地上那一小块照得发白。
祁灯站在灯底下,仰头看。
灯罩是新的,杆子是直的,抱箍刷了防锈漆,四个螺栓打得整整齐齐。
江屹在旁边收工具。他把扳手、螺丝刀一样一样插回工具袋,插完了把袋子卷起来。
“江屹。”
“嗯。”
“你刚才为什么站我前面。”
他把工具袋放下。
“他要动手。”他说。
“他不敢真动手。”
“他敢。”江屹说,“他抓你了。”
祁灯没话了。
她站在灯底下,忽然觉得这灯光有点烫。
“江屹。”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他停了一下。
“嗯。”他说。
“你嗯什么嗯!”她炸了,“我说别对我这么好,你就嗯?”
“那我说什么。”
“你说……”她卡住,抬手指了指灯,“你说这灯多少钱,我给你。”
“两百八。”
“我给你三百。”
“找你二十。”
“你他妈。”
江屹把工具袋背到肩上,看了她一眼。
“明天六点。”他说。
“干什么。”
“推车。”
说完他就走了,走进巷子深处的黑里,脚步不急不慢。
祁灯站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把额头上那一撮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下去。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她掏出记账本,在灯底下写了一行:
“夜灯一个,修好。江屹。价钱:三百。”
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两个字:
“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