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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修车与画图 那辆五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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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五菱是中午开进来的。
车主是个送水的老头,一进门就喊:“周师傅,我这车要死了。”
车没死,就是抖。怠速的时候整个车身跟着晃,方向盘抖得手麻,一踩油门还发闷,像人憋着一口气上不来。
老周掀开引擎盖,听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火花塞换了?”
“换了。”
“高压线?”
“换了。”
“点火线圈?”
“也换了。”老头苦着脸,“上个月在别家换的,花了六百多,屁用没有。”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头看祁灯:“你说。”
“我说拆缸盖。”祁灯把手里的扳手往台上一搁,“气门不行了,或者活塞环。反正得开。”
“开缸盖多少钱。”
“一千二。”老周报得干脆,“还不算件。”
老头脸都绿了。
江屹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给了祁灯,一根自己拿着没拆。他走到车头,弯下腰,听了一会儿。
“别听了。”老周摆手,“这声音我听二十年了,就是里头的事。”
江屹没理他,直起身,去工具架上拿了一瓶化油器清洗剂。
他拔掉一根真空管,对着进气歧管和缸体接合的那条缝,“呲”地喷了一下。
发动机转速“忽”地窜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又往旁边挪了两寸,再喷。
转速又窜了一下。
“垫片。”他说。
老周愣住:“什么?”
“进气歧管垫片,漏气。”江屹把清洗剂放回架子上,“三缸那儿,裂了。”
老周半信半疑,蹲下去,拿手电照,又拿螺丝刀柄敲了敲。敲了半天,“嘿”了一声。
“真漏。”
拆下来一看,那片垫片上真有一道口子,从螺栓孔一直裂到边缘,边缘被腐蚀得发白。
“这他妈……”老周举着垫片,举在半空,“我要是拆了缸盖,一千二,人家还得谢谢我。”
“你还会谢谢?”祁灯咬着冰棍说。
“我嘴上会说。”
“你嘴上会说个屁。”
老周不跟她计较,回头看江屹:“你怎么知道的?”
“喷两下就知道。”江屹说,“漏气,转速会变。”
“我是问你,你怎么想到往那儿喷的。”
江屹想了想:“听出来的。”
“你不是听不见吗?”
“左边听得见。”他说,“抖的节奏不对,不像气门,也不像点火。像进气。”
老周看了他半天,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
“行啊小子。”
祁灯在旁边看着,把冰棍棍儿咬得“咯吱”响。
“老周,”她说,“你收他当干儿子吧,以后这铺子归他,我下岗。”
“我收你当干女儿我都嫌。”
“那你别吃我炒粉。”
“我吃我吃。”
——
江屹在铺子里还干了一件老周不让干的事。
他把那台老举升机的保险爪修了。
那台机器用了十几年,液压还行,就是保险爪卡不住,升上去以后,“咔”一下落不到位,全靠液压撑着。老周自己也知道,但他懒,说“哪那么巧就泄了”。
江屹没吭声,找了个下午,把保险爪拆下来,弹簧换了新的,卡口拿锉刀修了一遍,又拿机油抹上。装回去试了七八次,每次都“咔”一声,卡得死死的。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支烟抽完了都没点第二支。
“这玩意儿,”他说,“我一直想弄。”
“嗯。”江屹把手上的油擦了。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抵债。”江屹说,“马婶说我房租还欠着。”
老周“嘿”了一声,回头跟祁灯嘀咕:“这后生,手上有德。”
“什么德?”
“手艺人有手艺人的德。”老周说,“会干,还肯干在没人的地方。”
祁灯没接话,低头把一个螺丝一颗一颗码进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
焊灶台是第二天的事。
江屹从船厂废料堆里捡了四根角钢、两根方管、一块旧不锈钢板。他把东西卸在祁家门口的空地上,拿粉笔在地上画。
祁灯蹲在旁边看。
“你画什么呢。”
“尺寸。”
“什么尺寸。”
“你的。”
她愣了一下:“我什么尺寸。”
江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卷尺,“啪”地拉开。
“站直。”
祁灯站直了。
他走到她侧面,把卷尺一头抵在地上,另一头拉到她手肘下两指的位置,眯着眼看刻度。
“一米零三。”他念。
“什么一米零三?”
“锅沿的高度。”他把卷尺收了,“锅太高,你颠锅要耸肩,一晚上三百勺,肩受不了。太低,你要弯腰,腰受不了。”
祁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平时炒粉,一晚上多少勺?”
“……三百多吧。”
“那得按三百五算。”
他在粉笔线旁边写下“1030”。
祁大山在门口,轮椅停在门槛里头一点,正对着外头。他不出声,就那么看。
江屹开始切料。切割机“滋——”地叫,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灭。他切完一根,拿角磨机把毛刺磨了,磨得平平的。
然后是点焊。
“滋”的一声,白光一闪,一小团蓝,焊条头贴着铁,走一小段,抬起来,敲掉药皮。
他先点四个角,把框子定住,再用一根铁尺对角量。
“差两毫米。”他说。
“两毫米怎么了。”祁灯说。
“两毫米,桌子就晃。”
他拿锤子敲了两下,再量。
“差半毫米。”
“行了呗。”
“不行。”
他又敲了一下。
祁大山在门口忽然开口:“先焊长边,再焊短边,别一口气焊完。”
江屹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分段退焊,”祁大山说,“不然翘。”
“嗯。”江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
两个人就没话了。
祁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俩人说话像打电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还得对码。
焊到立焊那一段,江屹换了根细焊条,电流调小了一点。他蹲得很低,手腕悬着,焊枪往里送的时候几乎不动,全靠手腕走。
焊缝出来,一圈一圈,叠得匀。
祁大山看了很久。
“立焊不咬边。”他说,“手稳。”
江屹把面罩掀起来,脸上被烤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您焊过船?”他问。
“焊过。”祁大山说,“船厂的舱壁。”
“仰焊?”
“仰焊。”祁大山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火星子往下掉,掉脖子里。”
“烫。”
“烫。”祁大山说,“烫一下,你就长记性了。焊缝不实,水一试,漏。船漏水,人都得死。”
他说完,脸上的笑没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堆角钢,看了很久。
江屹没再问。
祁灯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死紧。
——
灶台焊了两天。
最后成了个怪物:下面两层,能放调料、碗、备用煤气罐;上面一块不锈钢台面,边上焊了一圈三指高的挡风板;左手边一个架子,能搁油壶、搁铲子;右手边一个钩,挂锅;底下还有个抽屉式的接油盒,抽出来倒,不用再拿抹布擦地。
祁灯第一次用,是当天晚上。
火一点,“噗”,蓝得很稳。她把锅往上一搁,正合适,手肘自然垂着,颠了两下,肩膀真不酸。
挡风板把江风挡住了,火苗不歪,锅气全在锅里。
她一口气炒了六份,出餐比平时快了一截。
“怎么样。”江屹站在摊子外面,问。
“重了八斤。”祁灯说,“我这车本来就不经推。”
“轮子我换了。”
“……”
“轴承也换了。”
她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换的?”
“下午。”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睡觉。”
祁灯把锅铲往挡风板上一搁,“当”一声。
“江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用。”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
“那你什么都替我干了。”
“我干得快。”他说,“你干得慢。”
祁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一边笑一边骂:“你他妈。”
“我干得快”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显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今天四十度”一样。
她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去抓粉。
——
夜里十一点,她端着一份炒粉和一碗绿豆汤去船坞。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江屹正背对着门,站在墙前面。
墙上全是图。
她以前也见过,但没这么仔细看过。
现在这面墙,差不多被画满了。用的是铅笔、炭笔,还有几处拿粉笔补的,一层一层,最新的压在最上面。
最上面是一整条巷子的平面:宽三米二,青石板,两边骑楼,中间一段坡度千分之八,靠江那头低。排水沟画出来了,标着“常年堵”,旁边打了个箭头,写“雨季倒灌”。
再往下,是每一家。
马婶的卤味车,连车上那串鸭头都画了;老周的招牌,“老周汽修”四个字,连“修”字少一横都画对了;程晓的衣架,画了一排裙子,裙子下摆画成波浪;唐师傅的躺椅,摆在巷子尾巴那棵歪脖子树下。
巷口的夜灯也画了。灯杆有点歪,灯罩上有个凹,光是往下撒的,撒成一个扇形。
旁边还用小字标了几行:
“杆基松动,风大晃。”
“线径 2.5,老化。”
“雨天漏电,危险。”
祁灯盯着那行“危险”看了半天。
她天天从这灯底下走,走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危险。灯就是灯,亮着就行。
现在有人把它拆开来看,看它的杆、它的线、它哪天会倒。
再往中间,是祁家。
窗户、门槛、门口那块被轮椅压出来的凹痕,都画了。
最中间那块,画的是她的摊子。
摊子上有锅,有灶,有“祁记炒粉”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锅旁边站着一个小人,马尾,扎得很高,眉毛竖着,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铲,身子微微后仰——是颠锅的姿势。
画得挺像。
就是眉毛太凶了。
祁灯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炒粉都快凉了。
“你画我?”
江屹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要挡。
“别挡。”她说,“我都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画得挺好啊。”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这是我家?”
“嗯。”
“这是马婶?”
“嗯。”
“这是我?”
他没答。
“眉毛画这么竖着,”她说,“我平时这样?”
“嗯。”他说。
“嗯什么嗯。”她把绿豆汤也搁下,“吃。”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祁灯在墙前面站着,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
她看见右下角还画了别的:一道桥。
画得很小,画在很下面的位置,用橡皮擦过好几次,纸面都起毛了。桥上有个小人,站在桥中间,桥下面,是水。
她没问。
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支铅笔。
江屹抬手,把铅笔拿走了。
“哎。”
他把铅笔举高。
祁灯跳了一下,没够着。
“江屹。”
他不为所动。
她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高,手都碰到他手腕了,他把手再抬高一点。
“你这人——”
她往前一扑,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
他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腰。
两个人都静了。
她的手撑在他胳膊上,他的另一只手在她腰侧,隔着薄薄一件T恤,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一根一根。
她先松开手。
他也松开。
“铅笔。”她说。
他把铅笔给她了。
她拿到铅笔,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墙上一指:“这儿,给我添个东西。”
“什么。”
“给我画个凳子。我炒粉一晚上,腿都站断了。”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铅笔,在摊子旁边画了个小马扎。
“再画个电风扇。”
他画了个电风扇,风扇头对着那个小人。
“再画个——”她想了想,“算了。”
他没停,又在风扇旁边画了个保温桶,桶上写了两个字:绿豆。
“你怎么知道是绿豆。”
“你昨天说的。”他说,“你说今年绿豆贵,一斤涨了八毛。”
祁灯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她在摊子上跟马婶抱怨,说绿豆涨价,酸梅汤都不敢多熬。那时候江屹在对面修程晓的衣架,背对着她。
她以为他没听见。
祁灯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想说话了。
——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条巷子。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到灯底下,影子忽然变短,缩在脚边,然后又长出去。
“江屹。”
“嗯。”
“你把我画得那么凶干什么。”
他走了两步,才说:“没凶。”
祁灯停住了。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就要散。
“你说什么?”
他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没凶。”他又说了一遍。
祁灯站在路灯底下,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咚咚咚”地补回来,补得有点快。
“画得不像。”她别过头,“我哪有这么凶。”
“有。”
“我哪有。”
“刚才。”他说,“你骂老周。”
“那是闹着玩。”
“你骂小满。”
“那是他欠骂。”
“你骂我。”
“你——”她噎了一下,“你活该。”
他“嗯”了一声。
她被他这一声“嗯”弄得没脾气,抬脚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点来,帮我把车推到巷口。”
“好。”
“六点。”
“五点。”
“五点我还没起。”
“我叫你。”
“你叫个屁,你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敲门。”
祁灯没话了,扭头往前走。走了十几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赶紧把脸绷住。
回到家,她给父亲翻了身,又上阁楼。
小满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翻开。
借着小台灯的光,她写:
“江屹,灶台一个,架子一个,轮子两个,轴承两个。未定价。”
写完看了半天,又添一行:
“凶。不像。”
然后她把本子扣在脸上,仰面躺下去。
扣了大概三分钟,才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