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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暑热里的甜 梧川的热是 ...

  •   梧川的热是有重量的。
      早上八点,太阳还没爬上房顶,热气先从地上翻起来,压在人后颈上,压得人抬不起头。老周汽修的铁皮棚顶被晒得“咔”一声,像有人在上头掰铁片。
      祁灯蹲在地沟里换刹车片,汗顺着下巴滴,滴在刹车盘上,“滋”一下,没了。
      “灯灯,”老周在上头喊,“歇会儿,别中暑了。”
      “歇了谁给我开工资。”祁灯把卡钳螺丝拧紧,拿手背蹭了下额头,蹭了一手黑。
      “我给你开工资,我还得给你买藿香正气水。”老周拎着个塑料桶过来,桶里泡着两个西瓜,水面上飘着半个冻成冰坨的矿泉水瓶,“你爸今天怎么样?”
      “早上喂了粥,吃了药。屁股上那块有点红,我给他上了药。”
      “褥疮?”
      “嗯。”祁灯从地沟里爬出来,膝盖一撑就上来了,“这几天太热,他老出汗。我两个小时给他翻一次,还是红了。”
      老周把西瓜捞出来,菜刀一拍,“咔嚓”,裂成两半,红瓤黑子,一股甜味散开。
      “先吃。”
      祁灯没客气,抱着半个瓜拿勺子挖。她吃得快,勺子刮得瓷响。
      门口有人进来,脚步很轻。
      江屹拎着一捆不锈钢管,肩上还挂个帆布包。他穿件旧灰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进门先把钢管靠墙放好,才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来了。”老周招呼,“吃块瓜。”
      江屹摇头。
      “不吃?”
      他指了指自己的胃,又摆摆手。
      祁灯抬眼:“你胃不好?”
      他点头。
      “这么热的天,胃还不好。”她把自己那半个瓜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喝温水去,锅里有,别喝凉的。”
      江屹看了她一眼,去倒水了。
      那捆不锈钢管是小满要的。这小子前阵子淘了个旧对讲机,非要架天线,说架得高能收到隔壁镇的信号。江屹量了量他家阁楼窗台,切了四根管,焊了个三角支架,底座上打了两个膨胀螺栓的孔。
      “这玩意儿能结实?”老周凑过去看。
      “能。”江屹说。
      “刮台风呢?”
      “也能。”
      祁灯蹲在旁边看焊缝。一圈一圈,叠得整整齐齐,像鱼鳞。
      “焊得跟蛤蟆皮似的。”她说。
      江屹没抬头:“那是鱼鳞。”
      “我说蛤蟆皮就是蛤蟆皮。”
      “你说什么都行。”
      老周在旁边乐:“你懂个屁,这叫手艺。你看这走枪,稳。换你,你焊出来是个瘤子。”
      祁灯“啧”了一声,起身去洗手。
      水是热的。龙头晒了一上午,放出来的水能烫手。她搓了两把,指甲缝里还是有黑,她看了看,放弃了。
      ——
      九点多,小满带着小胖冲进来,两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狗,头发湿的,脸红得发亮。
      “姐!”小满一脚踩在门槛上,“去江里泡水,你去不去?”
      “不去。”祁灯头也不抬。
      “四十度!”
      “四十度你就往江里钻?梧江一年收几个你知不知道。”
      “我们在母猪湾,浅的,就到腰。”小满比划,“小胖都能站住。”
      “我能站住!”小胖赶紧证明,“灯姐,那片是沙底,我踩过,脚底下软。”
      老周插嘴:“母猪湾倒还行,那片不走水,底下是沙。就是这名字难听。”
      “周叔你别帮他说话。”
      “我这不是帮他,我说实话。”
      小胖看见墙角的天线架,“嚯”了一声:“这啥?”
      “天线。”江屹说。
      “给我的?”
      “给他的。”江屹指了指小满。
      小胖立刻转向小满:“那你得让我用一半。”
      “凭啥。”
      “凭我帮你抬梯子。”
      “你抬个屁,你连梯子都扶不稳。”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吵到一半又一起蹲下去看焊缝,一个说“像鱼鳞”,一个说“像蛇皮”,把江屹夹在中间。江屹低头收拾焊机,把电缆一圈一圈绕好,绕得整整齐齐。
      小满凑过去:“哑巴哥,你去不去?”
      江屹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不去。
      “你怎么什么都不去啊。”小满不服,“你是不是不会水?”
      江屹没答,把本子合上了。
      祁灯嚼西瓜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看见他答“不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不是在想词,是在躲。
      ——
      傍晚,日头往江里沉,天烧得通红。
      祁灯收了摊前的备料,把锅刷了,还是去了。
      不是她想游。是小满那句“你不去我就自己去”,把她逼去的。
      母猪湾在轮渡巷下游,走十分钟。一片水泥台阶从堤上斜下去,台阶尽头是浅滩,水到膝盖,再往外渐渐深。岸边堆着几个旧轮胎,给人坐着换鞋。江面上漂着个白色塑料桶当浮标,拴在一根钢筋上,钢筋被水冲得歪歪的。
      到的时候,小满和小胖已经在水里了,两个人互相撩水,叫得跟鸭子一样。
      程晓也来了,抱着个游泳圈,穿新买的泳衣,外头还套件防晒衣,站在台阶上不敢下。
      “这水干净吗?”她问。
      “比你脸干净。”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马婶也来了,拎一兜卤鸡爪、两瓶酸梅汤,往台阶上一坐:“我给你们看东西啊,你们游你们的。哎哟这水,看着就凉。”
      祁灯把外套脱了,里头是旧背心。她把马尾重新扎紧,蹲下去试了试水温,一脚踏进去。
      水是温的。上面一层被太阳晒热了,脚再往下探,才是江底那股凉。
      她往前走,水到腰,一个猛子扎下去。
      再冒出来,人已经在十米外,头发贴在脸上。她抹了一把,冲岸上喊:“爽!”
      江屹坐在台阶最上一级,衬衫没脱,裤腿卷到小腿。他把所有人的手机、钥匙、拖鞋拢成一堆,放在自己脚边。
      马婶凑过去跟他说话,说得很慢,脸对着他:“小江啊,你不下水啊。”
      他摇头。
      “怕水?”
      他停了一下,摇头。
      马婶也不追问,塞给他一个卤鸡爪:“吃。”
      他摆手。
      “吃一个。”马婶把鸡爪往他手里一塞,“大热天的,不吃东西哪行。”
      他只好接了,拿在手里,没吃。
      祁灯在水里冲他喊:“你下来啊!”
      他摇头。
      “你不会水?”
      他看了她一会儿,抬手在空中写了个字。
      “什么?”
      他指指江面,又指指自己,手掌平平往前一推,像鱼游。
      “你会?”祁灯不信,“你会你坐那儿当门神?”
      他没解释,低头把她的鞋拎起来,放到太阳晒得到的那一级台阶上。
      她的鞋刚才被水溅湿了。
      祁灯在水里看着这个动作,笑了一下,又故意撩了把水过去。
      水撒在他衬衫上,一片深色的点。
      他没躲,也没恼,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挺平的,平得让人没法再闹。
      祁灯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游回浅水,站在水里,水到胸口:“江屹。”
      他看她。
      “你是不是怕水。”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头看江面。夕阳落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远处有运沙船过去,船笛拉了一声,很长。
      祁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就是江,没什么好看的。
      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她把话咽了回去。
      马婶在旁边跟程晓嘀咕:“你看这俩。”
      “看啥?”
      “一个在水里泡着不走,一个在上头坐着不走。”
      “马婶。”祁灯在水里喊,“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的。”
      “我说什么了?”马婶一脸无辜,“我说天热。”
      程晓笑得直不起腰,游泳圈都掉了。
      ——
      小胖是最先游出去的。
      这小子胆大,说“我游到那个桶那儿”,就扑腾扑腾往外去了。小满在后头喊“你回来”,他不听。
      浮标外头水就深了。颜色从黄变成暗绿。
      小胖摸到桶,还得意地举手,喊了一声“我到了”。
      然后就不对了。
      他先是“哎”了一声,接着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再冒出来,脸就白了。
      “灯姐——”他喊,“腿!腿抽了!”
      小满想都没想就游过去。他一米七的个子,八十斤,被小胖一把抱住脖子,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别抱脖子!”祁灯已经在水里了,“小满你松手!”
      她游得快。可小胖在慌,人一慌就没理智,抓到什么抱什么。祁灯刚靠近,胳膊就被他攥住,往下拽。
      那一下她心里“咯噔”——这力气不对。这不是闹着玩的。
      然后她听见岸上“咚”一声。
      江屹跳下来了。
      他没喊,没犹豫,连鞋都没脱干净,一只拖鞋还挂在脚上。
      他没从正面过去。他绕了半圈,绕到小胖背后,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下巴,另一只手穿过腋下,把人往上提,翻成仰面,自己侧过身,一手划水,一手拖带。
      动作一点都不乱。
      小满被祁灯拽住衣领,两个人一起往浅水退。
      江屹拖着人往回游,不快,但稳。水从他脸上过,他闭着嘴,眼睛睁着。
      到浅水,他一只脚先踩到底,把小胖往上托。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从台阶上冲下来,一把接过小胖。
      小胖“哇”地吐了一口水,接着就哭,哭得特别响,一边哭一边咳。
      “没事了没事了。”马婶拍他的背,声音都抖了,“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
      小满坐在水里,脸白得像纸。
      祁灯回头找江屹。
      他还站在水里,水到大腿。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是冷。七月的江水,凉不到哪儿去。
      “江屹。”她走过去。
      他没抬头。
      “江屹。”
      她走到他左边,蹲下来,把脸低下去,凑到他眼前。
      他脸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眼睛看着水里某一处,那眼神不在江里。
      “看着我。”她说,“江屹,看着我。”
      他抬起眼。
      “我们在母猪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水到你大腿。小胖没事,他在哭。小满也在。你听见没有。”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你救人了。”她说,“你听见没有,你救人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很用力,攥得她骨头都疼。
      她没挣。
      过了十几秒,他松开了,退后半步,转身走到台阶上,坐下,弯下腰,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
      祁灯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实。
      ——
      小胖他妈是跑着来的,拖鞋都跑掉一只。
      来了先抱着儿子哭,哭完抬手就打:“你个小王八蛋!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打完又抱着哭,哭完转身就要给江屹跪下。
      江屹一下站起来,往后退,退得比谁都快。
      “别。”他说。
      “你救了我儿子的命——”
      “别。”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不用。”
      马婶赶紧把人拉住:“嫂子,嫂子,别这样,孩子吓着了。”
      小胖他妈抹着眼泪,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说得祁灯都不好意思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给他喝点热水,晚上看看腿还抽不抽。”
      人散得差不多。
      小满被祁灯骂了一顿:“回去写检查,五百字,一个字不许少。”
      “五百字?”
      “八百。”
      “……”
      程晓收了她那个一次没用上的游泳圈,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跟着马婶走了。
      台阶上就剩他们俩。
      江风起来了,吹得人身上的水汽发凉。
      江屹的衬衫全湿了,贴在背上。祁灯从程晓落下的塑料袋里翻出一件男式衬衫——她摊上拿的货,还没剪吊牌——“刺啦”把牌子撕了,扔给他。
      “换上。回头我记程晓账上。”
      他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我又不看。”她转过身去。
      背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好了。”
      她回头。
      他穿着那件衬衫,白底蓝格子,肩有点宽,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跟个卖保险的似的。”她说。
      他没反驳。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江面黑下来了,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在水里,晃。
      “你不是会水吗。”她开口。
      “会。”
      “那你怕什么。”
      他不说话。
      “你怕水。”她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会,你是怕。”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
      “……水声。”他说。
      就两个字,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水声有什么好怕的。”
      说完她自己觉得这话太轻,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不怕水,我爸把我扔江里,说祁家的孩子不能怕水。我五岁就会游。”
      他看着江面。
      “后来他出事,”她说,“我也怕过。怕水,怕高,怕听见救护车。有一年冬天,我一听见那声就往家跑,跑到家门口腿都是软的。”
      她顿了顿。
      “怕就怕是吧。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他转过头看她。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江屹。”
      “嗯。”
      “你刚才跳下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什么。”
      “我想的是,”她看着江面,没看他,“你要是没了,我这账找谁算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感觉头发上有点动静。
      她转头。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一小片水草,是从她头发上拿下来的。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朵。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没碰着。可她的耳朵“腾”地一下热了。
      两个人都没动。
      江面上一艘船过去,船笛拉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
      “江屹,你——”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她。
      “……你明天,”她说,“明天帮我把摊车的轮子换一下,那个轴承响。”
      “好。”
      她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蚊子咬死了,回去。”
      他“嗯”了一声。
      ——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头。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隔得远,中间是黑的。她走两步,回头看一眼。他落后两三步,不紧不慢。
      “走快点。”
      他加快了。
      巷口那盏旧夜灯亮着,黄澄澄的,把地上一小块照得发白。
      祁灯站在灯下,等了他一下。
      他走过来,两个人一起进门。
      她忽然想,这灯今天怎么这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暑热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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