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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祁大山的隐情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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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祁灯给父亲换药。
褥疮长在胯骨那儿,一块,铜钱大小,边上红,中间有点白。她用生理盐水冲,冲完了拿棉签蘸药,一点一点涂。
祁大山咬着牙,没出声。
“疼你就说。”祁灯说。
“不疼。”
“你每回都说不疼。”
“那我说疼,你能给我换个不疼的?”
“不能。”
“那我说它干嘛。”
祁灯笑了一下,把纱布盖上,用胶布粘好。
药是上周买的,一小盒,六十多。她算过,一盒能用十天。十天以后还得买。
她昨天问了药房的价,说下个月要涨。涨五块。
五块钱,是七份炒粉。
她把药盒盖好,放回床头的抽屉里。抽屉一拉开,里头是一排药,止痛的、活血的、防褥疮的,瓶子大小高矮不齐,像一排兵。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随口问的:“爸,三号船坞那个吊机,是几号班在开?”
祁大山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厂子要平了。”她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出事的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祁大山说,“一堆烂铁。”
祁灯把药瓶盖好,放回盒子里。
“爸。”她说,“当年那批钢板,是从哪儿进的?”
祁大山不说话了。
“是不是宏远?”
“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想!”祁大山忽然吼起来,“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操作失误!跟谁都没关系!”
他一把扫开床头的水碗。
碗掉在地上,碎了。水泼了一地,泼到祁灯的裤腿上。
祁灯没动。她手上还沾着药。
祁大山喘着,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阁楼上“咚咚”响,小满跑下来,站在门口:“怎么了?”
“没事。”祁灯说,“上去。”
“爸——”
“上去。”
小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床上的父亲一眼,退回去了。
门帘晃了两下,停住。
祁灯知道他没走,就站在门帘后头。
“上去。”她说。
脚步声才真的上楼了。
屋里静下来。
祁大山喘匀了,声音低下去:“灯灯。”
“嗯。”
“你听爸一句。”
“嗯。”
“别查。”
祁灯蹲下去捡碗片。瓷片薄,她捏起一片,手指一疼,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爸这辈子就这样了。”祁大山看着天花板,“你还有一辈子。”
祁灯把碗片捡完,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她端起盆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爸。”她背对着他,“你说你操作失误。”
“……”
“你焊了三十年。”她说,“厂里压力容器,探伤一次过的,就你一个。”
背后没有声音。
“爸。”她说,“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问。”
“问谁。”祁大山的声音很闷。
“问该问的人。”
“祁灯。”他叫她全名,“你要是敢去,我就——”
“你就怎么样。”她回过头,“你打我?你打得着吗。”
祁大山愣住了。
祁灯也愣住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祁大山没说话,把头转过去,对着墙。
她端着盆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
唐师傅住在巷子尾巴。
那棵歪脖子树后头,一间小屋,墙是砖的,屋顶盖着石棉瓦。门口堆着旧钢管、几根废探头、两台拆开的探伤仪,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门是虚掩的。
“唐伯。”
里头有动静,很慢的脚步声。
“谁?”
“我,祁灯。老祁家的。”
门开了。
唐师傅站在门里,七十多,头发白得稀,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像窗户上结的霜。他侧着头,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
“灯灯啊。”他说,“进来。”
他伸手,摸到她的胳膊,又摸到她的手。
“你这手,是干活的手。”他说,“糙。”
“我给您带了点卤味。”祁灯把袋子递过去。
唐师傅接了,掂了掂:“还有鸭头。”
“您耳朵真灵。”
“眼睛不行了,耳朵就得好使。”他往旁边让了让,“还有一个人。”
江屹站在门口。
“后生。”唐师傅说,“进来吧。你这脚步轻。”
“他……”
“怕踩着东西的人,脚步都轻。”唐师傅说,“坐。”
屋子不大,一张方桌,两把藤椅,一台老收音机,红灯牌,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大群人站在厂门口,前排的人蹲着,后排的人站着,都穿工装,都笑。
墙上除了照片,还挂着一张奖状,玻璃框,红底金字:“一九九八年先进生产者”。名字被烟熏黄了一半,只剩个姓。
桌上有一壶茶,壶嘴上还冒着气。
江屹看着那台收音机。
红灯牌,跟他给祁大山修的那台一个型号,连外壳上磕出来的那个小坑,都在一个位置。
唐师傅像是听见了他的目光:“这机子,跟老祁那台是一批买的。厂里发的,一人一台。”
江屹没动。
唐师傅倒茶,手很稳。倒满了,把杯子往他们那边推。
“找我什么事。”他问。
祁灯看了江屹一眼。
“唐伯。”她说,“当年三号船坞那几道立焊,是您做的探伤吧?”
唐师傅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年了。”
“三年。”
“三年。”他念了一遍,“我眼睛就是那年坏的。”
“那批料——”
“记不清了。”他打断她。
“唐伯。”
“记不清了。”
安静下来。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局部大雨。
唐师傅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那批料……”他忽然开口。
祁灯没动。
“那批料,不对劲。”他说。
“进来的时候,材质单是齐的。”他说,“齐得很。炉批号、质保书、复验报告,一样不少。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么齐的。”
“可我一上手,敲了一下,声音就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当。”
“好钢是这个声。脆。”
他又敲了一下,轻一点。
“噗。”
“那个,是闷的。”
“我以为是厚度的事。”他说,“厚的板子,声音是闷一点。我就没往心里去。”
“后来做探伤。”
他停了停。
“焊缝我拍的片子,钢板我打的超声波。两样都不对。”
祁灯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片子上有什么?”
“未焊透。”唐师傅说,“还有夹渣。一条,两条,我记不清了。我打了‘不合格’。”
“超声波呢?”
“底波衰减。”他说,“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机器的问题。换了一台,还是那样。”
“那说明什么?”
“说明里头不实。”唐师傅说,“一层一层,分开了。”
祁灯想起昨天在厂里看见的那块钢板,边上像酥饼一样的纹路。
“后来呢。”她问。
唐师傅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焊缝探伤,我心里有数。”他说,“可报告不是我写的。”
他说得很平。
“我打了不合格,报上去。过了半个月,正式的探伤报告下来了。‘合格’。”
“签字的是谁?”
“我不认得。”唐师傅说,“我只认得字。那字不是我写的。”
“您没问?”
“问了。”他说,“问了一次。”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家里坐。”唐师傅说,“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
他停了。
“还有什么。”
“我孙子那年要上学。”唐师傅说,“船厂的子弟学校,名额。”
屋里很静。收音机里换了一段戏,锣鼓点敲得热闹。
他顿了顿,忽然问:“老祁的腿,现在怎么样。”
“还是那样。”祁灯说,“能坐,不能走。前几天脚趾动了一下。”
唐师傅“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
“他刚进厂那会儿,”老人忽然说,“十八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扛不动钢板,天天被人笑。”
“后来他自己练。别人下班了,他还在车间里焊。焊条头舍不得扔,一根焊到只剩三公分,拿钳子夹着焊。”
“我骂他,说你这是拿命换手艺。”
“他说,唐师傅,我没文化,我就这一门手艺。”
唐师傅说到这儿,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他要是知道那批料不对,他肯定不会焊。”老人说,“他那个人,焊缝上有一个气孔,他能睡不着觉。”
祁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唐伯。”她说,“您当年,跟他说过吗。”
“说过。”唐师傅说,“我说,老祁,这批料不对劲,你别上手。”
“他怎么说。”
“他说,单子都下来了,不焊,扣钱。”
老人叹了口气:“他还说,他再仔细点。”
“他怎么仔细?”
“预热。”唐师傅说,“他跟我说,他自个儿拿烤枪,一块一块地烤。烤到烫手,才焊。”
“您没看见?”
“我眼睛那阵子就不行了。”老人说,“他说的。我信。”
祁灯愣住了。
“那……那他为什么还会出事?”
“焊缝是他的,吊机不是。”唐师傅说,“他把焊缝焊得再好,螺栓断了,还是断。”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
“我什么都没说。”唐师傅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窝在心里。”
“唐伯。”祁灯的声音有点抖,“老祁的腿,是吊机砸的。吊机装在轨道梁上。那梁上的螺栓——”
“那梁上的螺栓,”唐师傅说,“是高强螺栓。”
“是不是也有问题?”
唐师傅不说话了。
“我不说了。”他摆手,“我眼睛不行了,耳朵还行。前年有人来问过我,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也别问了。”
他忽然转向江屹坐的方向。
“后生。”
江屹动了一下。
“你伸手。”
江屹把手伸过去。
唐师傅摸他的手,从指根摸到指尖,摸得很慢。
“不是焊工的手。”他说。
“是画图的手。”
江屹没动。
“画图的,”唐师傅说,“最怕图纸上没写的那一笔。”
他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走吧。”
祁灯站起来:“唐伯——”
“走吧。”他闭上眼,“我累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
“灯灯。”唐师傅在背后说。
她回头。
“那年冬天冷。”老人说,“管子里的水都冻住了。那么冷的天,厚板子焊前得预热的。预热到多少度,有规矩。”
他停了停。
“他烤没烤,我没看见。”
“我就知道,片子上的东西,不是好玩意儿。”
祁灯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唐伯。”
“嗯。”
“替我看他一眼,行吗。”
老人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不了。我这眼睛,走不动那么远。”
“那我带他来。”
“别。”唐师傅说,“别带他来。”
祁灯没问为什么。
“你跟他说,”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不怪他。”
“他会信吗。”
“他不信。”唐师傅说,“他那个脾气,他谁的话都不信。可你得说。”
“说了有什么用。”
“说了,他心里能松一口气。”老人说,“就一口。”
——
从唐伯家出来,太阳很大。
祁灯走在前面,没说话。走了半截巷子,她才发现江屹没跟上来。
她回头。
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走过去。
本子上写着两行:
清江桥——宏远——三号船坞
底下画了一个箭头,从“宏远”指向另外三个字。
我签的。
铅笔尖“咔”地断了。
祁灯看着那三个字,没看懂。
“什么你签的?”
江屹把本子合上。
“江屹。”
他站起来,把断了的铅笔塞回兜里。
“走。”他说。
“你刚才写什么?”
“没什么。”
“江屹。”
“走。”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你爸的腿。”
“嗯?”
“能治。”他说,“腿能治。事,也能查。”
祁灯看着他。
“你这话,”她说,“前后不搭。”
他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祁灯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说:“江屹,你刚才坐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晒的。”
“今天阴天。”
“……”
——
夜里,祁灯起来倒水。
一楼的灯亮着。
她以为是父亲忘了关。她端着杯子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
里头有响动。很轻。像金属碰了一下。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祁大山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他腿上放着一个铁盒子。
绿色的,饼干盒大小,漆掉了一半,正面上还印着两个褪色的字:苏打。
盒子一边挂着一个小铜锁。
他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他把锁打开。
里面是一块东西,用布包着。他把布掀开。
一块钢板。巴掌大,厚,断面是黑的,边上锈着。断口不平,一层一层的。
他把它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看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上去。
还有一本本子。牛皮纸封面,卷着边。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纸上有格子,格子里是字,还有画。像是焊缝的示意图。
他的手指在纸上摸。嘴唇在动,没出声。
祁灯站在门外,端着杯子,没动。
她看见她爸的肩膀在抖。
她从来没见她爸哭过。
三年前在医院,医生跟他说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他没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然后让她去买饭。
那天她买了一碗粥。回来的时候粥凉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干净。
她把杯子往上提了提,怕它碰到门。
楼上,小满的呼吸声很匀。
她站在这儿,脚底板冰凉。地板是水泥的,夜里返潮,凉气从脚心往上爬。
白天唐师傅说,不怪他。
怪谁呢。
过了很久,祁大山把本子合上,把钢板重新包好,放回盒子里。
他把盒子锁上。
锁扣“咔”一声。
很轻的一声,在夜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弯下腰,把盒子塞到床底下,塞得很深。塞完,又伸手进去,往里推了推。
他关了灯。
祁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她的手放在门上。她想推。
她想起白天那句“别查”。
她把手收回来。
她转身,上楼。楼梯第三级会响,她跨了过去。
回到阁楼,她躺下。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窗外,巷口的灯亮着。黄澄澄的。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盒子里是什么。
她想起那个盒子的分量。
她爸抱它的时候,两只手是托着的。
一个饼干盒,能有多重。
除非里头装的,不是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