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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老船厂 进老船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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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老船厂,得从江边绕。
正门早就封了,两扇大铁门锈在一起,链子锁缠了三圈,锁眼里塞着泥。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半,里头一张桌子,桌上一只搪瓷缸,缸底的茶叶渣干成了一层壳。
江边那段铁丝网塌了。塌了有几年,底下被人踩出一条路,草都踩平了。路边的草丛里丢着几个鱼饵袋子,还有一只没底的胶鞋。
祁灯走在前面,从铁丝网底下钻过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快点。”
江屹站在外面,没动。
他从兜里摸出本子,写了一行,递给她。
你别去。
祁灯看了一眼,把纸条捏了,塞回他手里。
“那是我爸出事的地方。”她说,“我不去谁去。”
他看着她。
“你要是不想带我去,你就自己去。”她说,“我自己也找得着。”
他站了两秒,弯腰钻了进来。
厂区比想象的大。
一进去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精神。路尽头是三号船台,再往后是堆场,堆着一垛一垛的钢板。
风从江上过来,穿过那些空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铁皮被风掀起来一块,又落下去,“哐当”。
祁灯把军绿色的挎包往肩上提了提,里头两瓶水,四个馒头,一包创可贴。
江屹背着他那个旧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
他走得慢,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看。
“你看什么?”祁灯问。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那片钢板堆。
钢板堆得像一堵墙。
一层一层摞着,锈在一起,从侧面看像千层饼。最上面那几块,锈得通红,边缘卷起来,一碰就掉渣。
江屹走过去,蹲下,从包里摸出一把小锉刀。
他挑了一块边料,先用钢丝刷扫了扫表面的锈,再拿锉刀在断面附近锉。
“嚓,嚓。”
锈层下面露出一点灰白的金属。
他凑近看,眉头皱起来。
祁灯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他没答,拿锉刀又锉了几下,把那一小块锉平。然后他从包里摸出放大镜,贴在眼前。
看了很久。
“起皮。”他说。
“什么?”
他把放大镜递给她,指了指那个位置。
祁灯凑过去看。钢板的边上,有一层一层的纹路,像酥饼的断面,能看见里面有一道细细的黑线。
“这是什么?”
他拿回放大镜,在本子上写:分层。
“分层?”
他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垛,抽出一块带焊缝的构件。
那是一块T型的接头,竖板和横板焊在一起。焊缝的余高很高,堆得像条虫子,表面粗糙,能看见几个小坑。
他伸手,指腹顺着焊趾摸过去。
摸到一半,停住。
他又摸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摸出小锤,轻轻敲。
“当。”
换个地方。
“噗。”
他敲了七八下,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祁灯站在旁边,看着他。
“怎么了?”
他把构件转过来,指给她看。焊趾那儿,有一条很细的裂纹,像头发丝,从焊缝的边缘往里走。
“裂了。”他说。
“裂了不正常?”
“这个裂,不该有。”他说,“这是焊趾。焊趾裂,是应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焊得也不对。咬边。”
“什么叫咬边?”
他用手指在焊缝边上比了一下:“这儿,凹进去一条沟。母材被电弧咬掉了,没填满。”
祁灯蹲下去看。果然,焊缝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沟,像被人用指甲抠过。
“这很严重?”
“看深度。”他说,“深了,就是缺口。”
他拿出卷尺,量了一下钢板厚度。
“多少?”祁灯问。
他看着尺子,没说话。
“多少。”
“十二点三。”他说。
“标称多少?”
“十四。”
“差两毫米。”祁灯说,“两毫米能怎么样?”
江屹看着她。
“一块板差两毫米,一垛板差多少。”他说,“一个节点差两毫米,一座桥差多少。”
祁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钢板垛的另一头,蹲下去找钢印。
找了很久。
锈吃得太狠,钢印只剩半个。他用钢丝刷蹭了半天,蹭出一行字,前面是个“M”,后面几个数字看不清。
他掏出手机,蹲低,找角度,拍了五六张。
班组房在钢板堆后头,一排平房,红砖,窗户玻璃碎光了。
江屹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起一群麻雀。
屋里一股霉味。几张铁皮桌子,桌面上落着灰,灰上有人用手指划过的痕迹。墙边一排铁柜,柜门开着,里头挂着两件旧工作服,硬得像纸板。
墙上有一块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褪成灰白:
“8月产值:120吨”
“安全月:零事故”
“三号坞立焊,加班。”
最后一行被人擦过一半,剩下的笔画断在那里。
祁灯站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我爸的字。”她说。
江屹走过去。
“这个‘焊’字。”她抬手比了一下,“他写‘火’字旁,最后一点总往上挑。”
江屹看着那个字。
祁灯把手放下:“走吧。”
抽屉半开着。江屹拉开一个,里头有几张纸:一张领料单,一张考勤表,还有半包烟,烟纸都黄了。
他把领料单拿起来。
纸边上印着“梧川船厂材料领用单”,日期是三年前七月。领用栏写着“钢板 14mm”,数量,用途“三号坞”。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字:按宏远到货批次发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下来。
“这是什么?”祁灯问。
“领料单。”
“有用?”
“不知道。”他说,“先拍。”
“宏远。”祁灯念了一遍,“到货批次。”
“嗯。”
“这单子能说明什么。”
“说明料是宏远的。”他说,“说明厂里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没答。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祁灯忽然明白了,声音低下去:“知道……料是谁的。”
他没说话。
她把那张领料单又看了一眼,纸上那行手写字很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楚。
“拿走吗?”她问。
“不拿。”他说,“拍了就行。拿了,他们会发现。”
“你倒挺懂。”
“……”
“我不是夸你。”祁灯把抽屉推回去,“我是说,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懂。”
——
从班组房出来,再往里走,就是龙门吊。
两台,一高一低,锈成了红褐色。桁架上的走台板烂了几个洞。吊机停在轨道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了很多年的东西。
江屹走到轨道边,蹲下。
轨道梁是钢的,焊在支墩上。梁和支墩之间用高强螺栓连接,一排六个。
他伸手,摸了摸螺栓头。
然后从包里摸出手电,照着螺栓和垫圈之间的位置。
看了很久。
“怎么了?”祁灯蹲在他旁边。
“垫圈。”他说。
“垫圈怎么了。”
“压痕不对。”他用手电照着,“新螺栓拧紧,垫圈会压出一圈均匀的印。这个印,一边深一边浅。”
“说明什么?”
“说明受力不匀。”他说,“要么没按顺序拧,要么扭矩不够。”
他又照另一个:“这个,垫圈是旧的。用过一遍的。”
“用过一遍还能再用?”
“规范上不能。”他说,“高强螺栓,拧过一次就报废。有的队伍图省事,拆下来再用。”
祁灯看着那排螺栓,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江屹。”
“嗯。”
“这吊机,是三号船坞的?”
“是。”
她没再问。
“江屹。”她说,“这螺栓,跟我爸的腿,有关系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吊机掉下来,先断的是连接。
“连接断了,吊机就掉。”她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他点头。
“那就是说,”她慢慢地说,“砸我爸的,不光是吊机。”
“是上面那个先断了的螺栓。”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她。
祁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风从空厂房里穿出来,“呜呜”的。
“走吧。”她说。
江屹站起来,抬头看那台吊机。吊臂伸出去,指着江的方向,锈得像一截骨头。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举起来。
——
三号船坞在厂区最里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坑,两边是墙,墙上有轨道,轨道上原本走吊机。坑底是干的,积着一层黑水,水面上漂着几个塑料瓶。
坑的上头,半截船壳还搭在支架上,肋板一根一根立着,像一条死鱼的骨头。
祁灯站在坑边,没往下走。
风从坑里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水腥混在一起的味。
“就是这儿。”她说。
江屹站在她旁边。
坑边的墙上钉着一排钉子。
厂子封了三年,没人进来,钉子上的东西还在原位。
其中一根钉子上,挂着一顶焊帽。
红色的,漆掉得只剩斑,面罩上的黑玻璃碎了一角。帽檐里头,用白漆写着三个字:祁大山。
祁灯走过去,伸手把它摘下来。
帽子里全是灰。她抖了抖,灰在光里飞。
“他的。”她说。
江屹走过去看。
“他走的时候没带。”祁灯说,“他说,第二天还来。”
她把焊帽挂回去,挂得很正。
“三年前,八月。”祁灯看着坑底,“那天我在铺子里,给一辆三轮换胎。马婶跑来,说厂里出事了,让我赶紧去。”
“我跑到门口,门卫不让进。我说我爸在里面。他说不让进。”
“我从那边翻进去的。”她抬手指了指围墙的一个角,“裤子挂破了。”
“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抬出来了。担架。我爸的工装裤腿是破的,从膝盖那儿破到脚踝。他脸上全是灰。”
“我喊他。他没应。”
“我鞋跑掉了一只。”她说,“后来是马婶给我捡回来的。她说,你这孩子,鞋都不要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鞋算什么。”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坑边那道裂缝。裂缝里有土,土里长着一丛草,长得挺好。
“我爸醒过来以后,跟我说,是他自己没站稳。”她说,“他说他老了,腿脚不利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江屹没说话。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谎。”祁灯说,“就那一回。”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到脸上。她没拨。
“你说,”她忽然问,“人被砸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江屹看着她。
很久,他摇了下头。
“你不知道?”
他又摇了下头。
“我爸说他不记得了。”祁灯说,“他骗我。”
江屹没接话。他从包里摸出水,拧开,递给她。
她接了,喝了一口,递回去。
“你说,我要真查出来,”她看着坑底,“我能怎么办。”
他没答。
“我一个炒粉的。”她说,“我连个律师都不认识。”
他把水收起来,在本子上写:有。
“有什么。”
他写:律师。会有的。
祁灯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这人,画大饼都不带表情的。”
——
从厂里出来,两个人坐在江堤上吃馒头。
太阳偏西了,江面上有一条金的路。远处的货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着一道白。
馒头是早上蒸的,凉了,硬。
祁灯掰了一个,递给他一半。
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硬。”他说。
“硬你别吃。”
他又咬了一口,把这半个吃完了。
祁灯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江屹。”
他抬头。
“你看出来什么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点馒头渣拍了拍,从包里摸出本子,翻开。
他写了很久。写得比平时慢,写完一句,停一下,再写。
写满了一页,撕下来,递给她。
祁灯接过去。
风把纸吹得抖,她用手按住。
纸上写着:
你爸的事,可能不是意外。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按在纸上,没动。
“你确定?”
他摇头,又点头。
“什么意思。”
他把本子拿回去,在下面接着写:
料不对。焊缝不对。
吊机在梁上。梁上的螺栓,也要看。
祁灯一行一行看下去。
“料不对,”她说,“是说那批钢板?”
他点头。
“焊缝不对,是说我爸焊的?”
他摇头,写得很快:不是他焊的。是料。料不对,好焊工也焊不好。
祁灯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焊的。”
他看着她,写:八级焊工,不会焊成这样。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江屹。”她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
“我天天想。”她说,“我天天想是不是我爸手抖了,是不是他老了,是不是他那天喝了酒。我想了三年。”
“他手不抖。”她说,“他是八级焊工。他闭着眼焊,焊缝都比别人直。”
江屹点头。
“你点头干什么。”祁灯说,“你又没见过他焊。”
他拿过本子,写了一行:见过。焊缝。
“你见过我爸的焊缝?”
他写:厂里。三号坞。
祁灯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哪个是他焊的?”
他写:直。一样宽。
她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鞋带没松。
“可我不敢想别的。”她把纸按在膝盖上,“想别的,我也拧不过谁。我一个炒粉的,我能拧过谁。”
江屹看着她。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过本子,写了一行。
我也在那儿。
祁灯看着这四个字,没看懂。
“哪儿?”
他没再写。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江屹。”她叫他。
他抬头。
“你是不是……”她斟酌了一下,“你是不是也出过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江面。
祁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记账本里,夹在最中间。
“行。”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从今天起,我自己也查。”
江屹抬头看她。
“你别替我扛。”她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祁灯欠人情,是要还的。你要替我扛,我还不清。”
他站起来。
“走。”她把挎包背上,“回去。晚上还得出摊。”
他跟在她后头。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把剩下那个馒头掰了一半,塞给他。
“吃完。”她说,“别浪费。”
他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
这回没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