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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林越的电话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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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汽修铺来了辆面包车,车主说空调不凉。
祁灯趴在引擎盖上看了一眼:“压缩机不转。”
“修得多少钱?”
“看换什么。”
老周在旁边插嘴:“你这车,十年了吧。”
“十一年。”
“十一年还修什么空调,开窗得了。”
“周叔。”祁灯头也不抬,“人家开车拉货,开窗灰大。”
车主笑:“还是这姑娘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祁灯说,“我就是想挣你这钱。”
老周在旁边乐。
江屹在里屋门口蹲着理配件。刹车片、火花塞、两条皮带,摆了一地。他一件一件对编号,对得慢,但没错过。
“江工。”老周喊,“那盒火花塞对不对?”
江屹抬头,点了下头。
“我就说嘛。”老周说,“我进的货,能错?”
祁灯从车底下探出半个头:“上回你进的那批刹车片,三副里有两副是假的。”
“那是上回。”
“上上回也是。”
“……”
正说着,门口过了一辆货车。白色的,车厢侧面刷着蓝字:宏远建材。
江屹的手停了。
祁灯看见了。她看见他捏着一只火花塞,捏了很久,捏得指节发白。
“江屹?”
他回过神,把火花塞放进盒子里。
“你认识那车?”
他摇头。
“那你盯着看。”
他没答,低头继续理。
祁灯看了他两眼,没再问。
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来的。
那盒配件他理了一上午。理到最后,剩两个编号对不上,他拿着进货单核了三遍,核出来是单子写错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铺子外面。
“周叔,我出去一下。”
老周正趴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头也没抬:“去吧去吧。”
江屹沿着路边走,走过两个门面,拐进江边那条小路。
汽修铺不远就是江。江边有一座废弃的水泵房,红砖的,屋顶塌了一角,墙上爬满了藤。水泵房后面有一小块水泥地,背风,没人来。
他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把耳机塞进左耳,点了接听。
屏幕上是林越的脸。
背景是办公室,白墙,后头一排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卷起来的图纸。林越穿着衬衫,领口松着,眼底有黑圈,像是几天没睡好。
“你那边方便?”林越问。
江屹点头。
“你脸色不好。”
江屹没接。
“又没睡?”
“睡了。”他说,“三个小时。”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先别动。”林越把手机架好,翻手边一个牛皮纸袋,“清江桥那批钢板,我把原始复验单翻出来了。”
江屹没动。
“存档的那份,屈服强度那一栏,手写的,改过。”林越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纸上有一处涂改的痕迹,“牌号从Q345改成Q235,数也跟着改,三百四十五写成二百三十五。”
“原始的。”江屹开口。声音低。
“原始的三百四十五,合格。”林越把纸放下,“问题是,实际进场的货,就不是Q345。”
“……”
“供货单上写的是Q345,价钱按Q345算。拉进来的那批,是Q235。”林越说,“复验单改数,是为了让它‘合格’。合格了,才能用。”
江屹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
“差多少。”他问。
“承载力差三成。”林越说,“桥塌的那一段,正好是受力最大的位置。”
安静了几秒。水泵房里头有水滴下来,滴在一个空铁桶上,“咚”,隔一会儿,“咚”。
“三成。”江屹说。
“三成。”
“设计上留的安全系数,也是三成。”江屹说。
“我知道。”林越说,“所以那不是意外。那是算好了的。留下一层皮,看着合格,一受力就破。”
“焊缝呢。”他问。
“焊缝的片子,存档里只有一份报告,没有底片。”林越说,“报告签字的人姓周,三年前退休,去年搬走了,手机关机。”
“报告是假的。”
“基本可以确定。”林越说,“我还查到供货单的流向。走的是宏远建材。”
他停了一下。
“梧川的。魏长海。”
江屹没说话。
“江屹。”林越的声音低下来,“你别冲动。魏长海现在手眼通天,市里有人。你一个人在那个小城,出了事,没人知道。”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越说,“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当年的实物样本拿到手。没有样本,报告是假的这句话,只能是我们自己说的。你拿到样本,我这边能做金相,能做拉伸,能把这事钉死。”
“嗯。”
“还有。”林越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我查到当年梧川船厂那边,也有一起事故。三年前,八月。一个焊工,姓祁。”
江屹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可能见过那批料。”林越说,“他是唯一——”
“别查他。”江屹说。
林越愣了:“什么?”
“我说,别查他。”江屹的声音重了,重得不像他。
林越在屏幕那头看了他两秒:“你认识他?”
江屹没答。
“江屹。”林越说,“你别感情用事。这个人是关键。”
“我知道他是关键。”江屹说。
“那你——”
“他有个女儿。”江屹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眉心:“行。你说了算。我不查。”
“谢了。”
“你别谢我。”林越说,“你自己当心。还有,你那个失语,别硬扛,能说就说。你越不说,越说不出来。”
江屹没接。
“你把耳朵养着点,别老不戴。”林越又说了一句。
“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越说,“你知道你就不至于三年不开口。”
江屹没接。
“我挂了。有新东西发你邮箱。别用微信,你那号不安全。”
屏幕黑了。
江屹蹲在那儿,没动。
耳机里还有一点电流声。他把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
他张了张嘴。
“师傅。”
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喉咙动了,气出来了,字没出来。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抵了一会儿。
他从包里摸出那个装图纸的布筒,拉开一头的绳子,伸手进去,摸到最底下。
一把旧卡尺。不锈钢的,刻度磨得有点浅,尺身上刻着两个字:敬之。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把绳子系好。
——
祁灯是来送饭的。
小满说水泵房后面那块地高,架天线好,跟小胖约了下午去。中午没回来,两点多也没回来。她骂了一句“野得没边了”,还是装了一盒炒粉,用塑料袋一套,往江边来。
太阳毒。她戴了顶旧帽子,帽檐压得低。
走到水泵房侧面,她听见有人说话。
她本来想喊一声“小满”,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声音不是小满。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字很清楚。
“……报告是假的……”
祁灯站在墙根底下,没动。
“……你别冲动。魏长海现在手眼通天……”
她的手提了提饭盒。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有个焊工,姓祁……”
她心里“咯噔”一下。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她听见江屹说“别查他”,声音很重,重得像砸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太阳晒在墙上,热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她的后背全是汗。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听见里面没声音了。
她把饭盒提好,深吸了一口气,从墙根后面走出来,脚步放得很响。
“江屹。”
他正蹲在地上收耳机,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祁灯先开口,声音尽量平常:“小满在这儿架天线,我给他送饭。你看见他没有?”
江屹站起来,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看见还是没有?”
他抬手,往江堤那边指了指。
“行。”祁灯说,“我去找。”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像才想起来似的:“你朋友啊?”
江屹看着她,点了下头。
“听着挺急的。”她说,“什么检测,什么报告。”
他没动。
“我听见‘钢材’。”祁灯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要改行收废铁。”
江屹看着她。那眼神很紧,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祁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给你吧。小满那份我回头再送。”
他接了。
塑料袋在他手里响了一声。
“江屹。”她忽然说,“魏长海是谁?”
空气静了两秒。
“别装了。”祁灯说,“公告上那个公司,宏达。老板姓魏,我认得字。”
江屹没说话。
“你认识他?”
他摇头。
“那你提他干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
祁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干活那种累,是那种——你拿手去够一样东西,够了好几回,每回都差一点,最后手酸了。
“行。”她把脸转开,“你不说。你就当我没听见。”
她走了。
走了七八步,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攥成拳,又松开。
然后她接着走,走得很快。
走了十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饭盒,没动。
祁灯把头转回去,走得快了点。
她找到小满的时候,那小子正蹲在江堤上,跟小胖一人举着一根竹竿,竿子顶上绑着铜丝。
“祁小满。”
小满回头,吓得差点掉江里:“姐!”
“两点多了。”
“我这不是……弄天线嘛。”
“天线能吃?”
她把手里空了的塑料袋攥了攥,才想起来饭盒已经给出去了。
“饭呢?”小满问。
“给你哥了。”
“我哪个哥?”
“江屹。”
小满愣了一下:“你给他送饭?”
“顺路。”
“顺路?”小满看着他姐,“你从这儿顺到哪儿去?”
“少废话。”祁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回去吃,锅里有。”
小胖在旁边憋笑。祁灯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没笑。”
“你俩再敢往老船厂里钻,我打断腿。”
“我们没钻厂里。”
“那铜丝哪儿来的?”
“……”
“我问你铜丝哪儿来的。”
“捡的。”小满说,“真是捡的。”
祁灯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船坞,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他没开灯。
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公告、红章、钢板、焊缝、钢印。
翻到最后,是一张旧照片。三年前,工地的活动板房前,他和师傅站在一块,师傅手里举着一把卡尺,笑得眼睛都眯了。
他看了两秒,划过去。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所有跟清江桥有关的照片、林越发来的文件,拷进一个旧U盘。U盘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后面。砖推回去,缝里抹了点灰。
第二件,他把速写本里画着桥、画着节点的几页撕下来,折好,塞进那个装图纸的布筒。布筒立在墙角,看上去跟他刚来时一样。
第三件,他坐到桌前,摸出本子,写了一行字。
离她远点。
写完,看了看,划掉。
又写。
别把她扯进来。
这行没划。
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
巷口那盏灯亮着。祁灯在收摊,锅铲碰锅底,“当当当”,一下一下。他听得见。左耳里听得见。
他心里在算一件事。
如果魏长海当年盯过祁大山,那祁家这三年,可能一直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如果他开始查,魏长海就会回头,看见祁家。
他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轮渡巷。巷子、骑楼、摊位、人。巷口那盏灯,他画得很轻,只有一道。
他伸手,在灯的位置上,用铅笔又描了一道。
描完,他退后一步看。
画上的巷子很静。灯底下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布盖上。
——
第二天傍晚,夜市。
祁灯在摊前颠锅。油热了,葱花下去,“刺啦”一声。
江屹排在队尾。
轮到他,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要辣不要辣。”
他比了个手势。
“中辣。”她说,“八块。”
他掏出十块,递过去。
她接了,从围裙兜里摸出两个硬币,搁在台面上,推给他。
没说话。
往常她会说“算你便宜点”,或者说“多给的两块我给你记着”。今天什么都没说。
江屹把两个硬币收起来,端着饭盒,站在摊边。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
“还有事?”祁灯问。
他摇头。
“那回去吧。”她说,“这儿油烟大。”
他走了。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
灯亮着。
他站在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摊子。祁灯正低头翻锅,火光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祁灯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锅里的粉糊了一点,她“啧”了一声,赶紧翻。
马婶在旁边看得清楚,凑过来,小声说:“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跟个受气包似的。”
“他本来就那样。”
“他本来就那样,可你刚才那脸,”马婶说,“跟要账似的。”
小满端着碗挤过来,一边吃一边问:“江屹哥呢?”
“走了。”
“他怎么不坐会儿。”
“人家有事。”
“他天天有什么事。”小满嘟囔,“他不是就住船坞吗。”
祁灯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吃你的。”
她把两个硬币从围裙兜里摸出来,看了看,扔进钱盒。
硬币碰到盒底,“当”一声。
“灯灯。”马婶说,“你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你从小一有事,炒粉就咸。”
祁灯低头尝了一口锅里的粉,愣了一下。
“……是有点咸。”
“下一位。”她抬头喊。
收摊的时候,她数钱。
数到一半,停下来,从钱盒里把那两个硬币挑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一个一块的,一个五毛的。
她把它们放进围裙最里头那个小口袋,跟别的不搁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