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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江屹的噩梦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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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屹十点就躺下了。
助听器摘了,放在桌上。他侧着身,让左边那只耳朵贴着枕头,蝉叫就能小一点。
窗外,巷口那盏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
他数江上的船笛。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七声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在桥上。
这座桥他认得。每一根钢索,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焊缝在哪儿,都是他画的。
桥是新的,白的,还没通车。他走在上面,脚下有风,风从江面上来,把图纸吹得哗哗响。
师傅在前面,背着手,走得很慢。
“小江。”师傅说,“这个节点,你再算一遍。”
他低头看图纸。
图纸上的字在动。一行一行地爬,像蚂蚁。
然后桥面“咔”了一声。
不是雷。是钢。
他抬起头。
桥面像一张纸,从中间折下去。
师傅回过头,喊他:“小江——”
他伸手。
够不着。
水从下面涌上来,黄的,浑的,带着钢筋,带着水泥块。
他掉下去。
水灌进耳朵。
他看见师傅的手。手在水里,张开,往上够。
他也伸手。
指尖碰上了。
然后那只手往下沉,沉进黄水里,没了。
右耳“轰”的一声。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江屹是被雷劈醒的。
他坐起来,胸口像被人踩住,喘不上气。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窗外一道白光,隔了两秒,雷滚过来,把铁皮棚子震得“嗡嗡”响。
他摸右耳。空的。助听器在桌上。
左耳里全是蝉,叫得他头皮发麻。
他下床,脚踩在地上,膝盖一软,扶住了桌角。桌上的铅笔滚下去,掉在地上,“嗒”一声。
他摸到助听器,戴上。世界“刺啦”一声,全是雨。他伸手又把它扯了下来,扔回桌上。
他推开门,跑出去。
雨大得像有人拿盆往下泼。他跑过船坞门前那片空地,跑下江堤,跑到江滩上。
卵石硌脚。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
他喜欢这个疼。这个疼是真的。
胃里翻上来,他撑着地,干呕。
呕出来的只有酸水,一口,两口,苦的。
他一只手抠着石头缝,指甲缝里嵌进沙。雨砸在背上,砸得他肩膀一耸一耸。
他脑子里还在响。
不是雷。是钢。
——
祁灯那天收摊晚。
下雨,客人少,但收得慢。棚布要卷,锅要刷,螺壳要装袋。她一个人忙到十一点多,锁了煤气罐,推着车往巷尾走。
走到一半想起药。她爸的膏药只剩一副了,明天要换。张医生的诊所开在巷子另一头,晚上十点关门。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二十。
“操。”她骂了一句,掉头。
诊所果然关了。她拍门,拍了七八下,里头灯才亮。张医生披着衣服出来,隔着门把膏药递给她,收钱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下回早点。”
“下回早点我就挣不着钱了。”祁灯把钱递过去。
回来她走江边那条近路。石板路,一边是江,一边是废弃的仓库。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还坏了两盏。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的。她的伞骨断了一根,一边塌着,她也懒得撑正。
走到水泵房附近,她看见江滩上有个人。
她第一反应是捡破烂的,或者醉汉。这种天,江边最容易出事。
她往下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喂。”
那人没应。
“喂!”她把声音提高,“涨水了,上来!”
那人还是没应,肩膀却在动。
祁灯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伞收了,扔在台阶上,踩着石头往下走。石头滑,她差点摔,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掌心疼。
走近了,她看见那件灰背心,看见那个肩背。
“江屹?”
他背对着她,跪在卵石上,一只手撑着地,整个人在抖。
祁灯脑子里“嗡”了一下。
“江屹!”她冲过去,蹲下,一手拍他背,“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
脸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雨水,眼睛睁着,可里头没有焦点。像看着她,又像看着她后头的什么地方。
“你他妈吓死我了。”祁灯骂,声音发抖,“你说话啊。你哪儿疼?心口?”
他不说话,喉咙里滚了一下,又要呕。
祁灯一把扶住他胳膊,往上拽:“起来。起来,别跪这儿,石头凉。”
他站不起来,腿是软的。她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往江堤上挪。
他很轻。她一直知道他瘦,可这么架着才知道有多轻。
“你多少斤。”她问。
他不答。
“一百二?”
“……”
“我看一百一都没有。”祁灯喘着气,“轻得跟拎个空桶似的。”
“你吃没吃饭?”她一边拖一边骂,“你是不是一天没吃?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拖到台阶上,她把他按下去坐。
“坐着。别动。”
她拧开自己保温杯,里头是凉茶,下午泡的,还有一点温。
“喝。”
他伸手接,手抖得握不住。
祁灯“啧”了一声,把杯盖拧开,一手托着他的手,一手扶着杯底,凑到他嘴边。
“喝。慢慢喝。”
他喝了一口,呛了,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弓。
祁灯伸手,用袖子给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脏死了。”她说。
祁灯给他拍背,拍得砰砰响。
“行了行了。”她说。
“你是不是傻。”她又骂,“下这么大雨,你连件外套都不穿。”
他抬头看她。
“看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台阶下面。
她的伞躺在那儿,一边塌着,伞骨翘出来一根。
“我伞怎么了。”
“坏了。”他说。
“坏了也是我的伞。”
咳完了,他靠在台阶上,闭着眼,胸口一上一下。
雨落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
江面上有灯过来。一艘夜航的货船,船头的灯扫过来,扫过他们的脸,又扫过去。
祁灯抬手挡了一下光。
“船。”她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
祁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把工装外套脱了。
“披上。”
他睁眼,摇头。
“披上。”她说,“你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看着眼晕。”
她把外套披到他肩上。他没再推。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一边是黑着的江,一边是黑着的仓库。远处有船,拉了一声笛,声音拖得很长,被雨压得闷闷的。
祁灯不问。
她就坐着,偶尔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开口了。
“桥……”
声音像砂纸。
祁灯没听清。她转过头,把脸正对着他,往他左边挪了挪。
“什么?”
他喉咙动了一下。
“桥……塌了。”
祁灯没动。
“人没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捞,捞一下,断一下。
“我在下面。”
他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出一个名字。
“我师傅……”
然后卡住了。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破了的声音,就没了。他闭上嘴,摇头。
祁灯坐在那儿,手指抠着台阶上的青苔。
她没问哪座桥,也没问谁。
她只是“嗯”了一声。
“行了。”她说,“别说了。”
他还在抖。
“我说,别说了。”她把声音放粗,“你再说下去,我该以为你杀人了。”
他没笑。
“谁还没点过去。”祁灯看着江面,江面黑着,只有对岸一点灯,“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又不是审你的。”
停了一下,她又说:
“不过下回你再半夜跑江边吐,我得给你记一笔。精神损失费。”
他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多少钱。”他问。哑的。
祁灯愣了一下,随即接:“看在你是新来的,头一回,给你打八折。五十。”
“……”
“怎么,嫌贵?”
“便宜。”他说。
“那你多吐几回。”祁灯说完自己觉得不对,“呸。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没再贫。坐在那儿,看着江。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爸出事那年,我也这样。”
江屹的头动了一下。
“一闭眼就听见吊机响。”她说,“‘咣’一声,然后是水。响了大半年。”
“后来不响了。”她把腿伸直,脚后跟磕在台阶上,“不是好了。是没空。”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你看,我这人是不是特没劲。你难受着,我还得讲我自己的。”
他没说话。
但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肩膀靠过来,靠在她肩膀上。
很轻。
祁灯没动。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膝盖上。
雨又大起来了。
祁灯站起来,伸手:“走。回去。”
他抓着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稳,手上全是老茧,掌心还有一道刚才撑地磨破的口子。
他看见了,手指动了一下。
“看什么。”祁灯把手抽回去,“走。”
——
她送他到船坞门口。
两个人都湿透了。她把他推进门,自己也跟了进去。
“你那煤气灶在哪儿?”
他指了指角落。
她摸黑过去,拧开,火“噗”一声着了,蓝的。灶上搁着一把旧铝壶,她拎起来晃了晃,里头有水。
“姜呢?”
他愣了一下。
“你家没姜?”祁灯回头看他,“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她从自己裤兜里摸出半块姜,下午炒螺剩的,用塑料袋包着。她拿刀背拍了两下,切成片,扔进壶里。又摸到灶台边上一个小罐,打开闻了闻。
是红糖。
“你还挺会过。”她说。
水开了。她把姜汤倒进一个搪瓷缸,塞到他手里。
“喝。”
他捧着缸子,站着没动。
“喝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眉。
“烫死你算了。”祁灯说,声音却软下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门外。
她没往墙上看。
上回她看了那面墙,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用身子挡,脸都白了。她记着。
“我数三十下。”她说,“三十下你还没换完,我回头了。”
“一。”她开始数,“二。”
身后有窸窣的声音。
“十。”她数得很快,“十一,十二。”
“太快了。”他哑着嗓子说。
“那就慢点。十五。”
……
她数到三十的时候,身后没动静了。她回头。
他换了件干衬衫,湿头发往后抹,人还是白的,但没刚才那么抖了。
“坐下。”她说。
他坐到床沿。
祁灯把他肩上那件外套拿下来——她的,湿透了。她拧了拧,拧出一把水。
“这衣服我拿回去洗。”她说,“明天给你。”
他看着她。
“看什么看。”祁灯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我这人,说话算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
“江屹。”
他抬头。
“今晚的事,”她说,“我不问,也不跟人说。”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但是。”她把手指头点了一下,“你要是再这么半夜跑江边,我不管你是桥塌了还是天塌了,我先把你揍一顿。”
他看着她,很轻地点了下头。
这回点头,她看懂了。
“睡吧。”她说。
她走进雨里。
船坞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江屹站在门后,没动。
雨砸在铁皮上,砸得整个棚子都在响。他听着,用左耳。右耳那边什么也没有,一片死静。
他把那缸姜汤喝完了。甜的,辣,一直暖到胃里。
他走到墙边,把盖着图的那块布掀开一角。
桥。桥墩。划掉的复盘。
他看了很久,把布又盖回去。
他在速写本上写:她没问。
看着这四个字,又写:她也没走。
然后他把笔搁下,在床沿坐到天亮。
——
祁家一楼的灯还亮着。
祁灯推门进去,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
祁大山没睡,靠着床头,听见动静转过头。
“怎么湿成这样?”
“雨大。”她把膏药搁在桌上,“伞坏了。”
“伞坏了你不知道躲?”
“躲什么,躲了半夜回不来。”
祁大山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眼睛红的。”
“雨进眼睛了。”
“你从小一撒谎就摸耳朵。”祁大山说。
祁灯的手停在耳朵边上,慢慢放下来。
“真进眼睛了。”她说,“涩。”
祁大山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灯灯。”
“嗯。”
“外头的事,别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揽。”
“你揽了。”祁大山说,“你从小就这样。小满打碎了人家的玻璃,你去赔钱;我在厂里跟人吵架,你去给人赔不是。那年你才多大,十一。”
祁灯站在那儿,湿头发滴着水,滴在地上,一小滩。
“爸。”她说,“睡吧。”
她进了澡间,把门关上。
水浇下来,她站在那儿,手撑着墙,站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爸已经关了灯。
阁楼里,小满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墙上。
祁灯头发没擦干,坐在床沿。
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姐,你怎么这么晚。”
“送个人。”
“送谁。”
“睡你的。”
“哦。”他翻回去,过了两秒,又说,“你身上有姜味。”
祁灯愣了一下。
“别人家的。”她说。
“哦。”小满又睡过去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记账本,翻到今天。
进:粉十五斤,油两斤,螺五斤。
出:膏药一副,二十六。
卖:四十一份,二百四十六。
她一笔一笔写完,笔尖停在下面。
空了一行。
然后她写:
江屹,心里有事。
写完,没有写钱。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江屹”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描完,觉得不对,笔尖悬在纸上,到底没划。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又摸出来,往前翻了一页。
上面有一行旧字,是一个多月前写的:哑巴,多给两块。
她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塞回去。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