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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搭伙吃饭 轮渡巷的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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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渡巷的拼饭,是有规矩的。
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是马婶一张嘴说出来的。她说了十几年,说到街坊都背得下来。
头一条,当天的菜当天吃完,不许剩到明天。谁剩了,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第二条,带菜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带菜。
第三条,酒钱平摊,谁要多喝谁多出。
第四条,桌上不谈生意。谁谈谁罚一杯。
第五条,新来的头一顿不出钱,但得出力:搬桌子、摆凳子、倒垃圾,随便挑一样。
第六条,吃完各回各家,不许送。送了就是有事求人。
这第六条是祁灯加的。她加的时候,马婶还数落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防人。”
祁灯说:“我穷。我怕人求我。”
这天晚上十点半,摊子陆续收。
程晓把衣架收拢,衣服一件件叠进塑料箱,叠得歪歪扭扭。老陈把剩下的两条鲫鱼装进泡沫箱,加了冰,盖上盖,推着车要走。
“老陈!”马婶喊,“过来吃啊。”
“不吃了。”老陈头也不回,“家里有事。”
“你有什么事。”
“有事。”
他走了。马婶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犟驴。”
祁灯在旁边说:“他不是犟。他是怕。”
“怕什么。”
“怕吃了这顿,明天就得点头。”祁灯把锅端下来,“他心里已经想签了,就是还没脸说。”
马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接话。
老李把修鞋的架子折起来,锥子插回腰上的皮套里,慢吞吞地也走了。
石桌在巷子中段那棵老榕树底下。桌面被二十年的胳膊肘磨得发亮,缝里嵌着黑油,抠都抠不下来。
马婶第一个到。她把卤味车上那几格剩下的东西端下来:鸭头四个,豆干一小盆,卤蛋六个,还有半盆藕片。另有一张报纸包,打开,是两条煎过的咸鱼,煎得焦黄。
“今天剩得多。”她说,“都别客气,吃不完我明天就不出摊了。”
“你天天这么说。”程晓把半只烧鸭搁下,又抱来一个西瓜,“我买了鸭,西瓜算我的。”
老周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过来,往桌上一墩:“冰的。”
祁灯端着一锅炒粉,还有一小盆酸笋炒螺。螺是她下午在江边摸的,吐了半天沙。
“你就不能买点。”马婶说。
“买的哪有摸的香。”祁灯把锅放下,甩了甩手腕,“我摸了两个钟头,腰都断了。”
“你摸螺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腰。”
“我想着钱。”
马婶笑骂了一句。
桌子摆开,凳子不够。程晓去搬她摊子后面的塑料凳,老周去搬砖头。祁灯正要自己去搬,马婶忽然说:
“等会儿,还有个人。”
“谁?”
“船坞那个。”
祁灯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叫他干嘛。”
“新来的。”马婶理直气壮,“第五条,新来的头一顿不出钱,但得出力。他来了一个多月了,一顿没吃过,这说不过去。”
“他不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来?”
“他那人,你敲门他都不一定开。”
马婶不听,拍拍手就往巷子尽头走。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江屹。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还是灰的,头发好像刚洗过,压得服帖。手里拎着一个旧砂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保温桶。
“哎哟。”程晓先叫起来,“你还带菜?”
江屹把砂锅放在桌子中间,掀开盖。
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
砂锅里是酿豆腐,二十四个,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煎得两面金黄,上头淋了点薄芡,撒了葱花。
安静了两秒。
“我操。”老周说。
“你还会这个?”马婶凑过去,用筷子戳了戳一个,“这馅儿剁得,比机器打的还细。”
江屹把保温桶也打开。冬瓜薏米排骨汤,清得能看见底。
“这个好。”马婶说,“梧川这天,湿气重,喝这个正好。”
江屹没说话,转身去搬凳子。
“哎哎哎。”马婶拦他,“新来的不出钱,也不用这么自觉。”
他还是搬了。两张塑料凳,一手一个,摆到桌子两边,摆得端端正正。
小满从巷子里跑过来,肩上挎着个装电台零件的帆布包,一屁股坐下,先夹了一个酿豆腐。
“卧槽。”他含着东西说话,“哥,这你做的?”
江屹点头。
“你怎么做的?”
江屹从兜里摸出本子,翻开,写了一行,转过来给他看。
“剁。”
小满等了三秒:“剁什么?”
他又写:“都剁。”
满桌笑。
人到齐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马婶坐主位,因为她年纪最大,也因为她话最多。老周坐她左手,程晓坐右手,小满挤在祁灯和江屹中间,被祁灯赶了两回,赶不走。
祁大山也被推出来了。轮椅停在桌边,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爸,你喝点汤。”祁灯给他盛。
“我自己来。”祁大山伸手,手有点抖,汤洒了两滴在毯子上。
江屹伸手,把碗接过去,搁在他面前,又把勺子放进碗里,勺柄朝着他的手。
祁大山看了他一眼。
老周开了酒,一人倒了半杯,倒到江屹那儿停住:“你喝不喝?”
江屹点头。
“嚯。”老周乐了,“那你今天得多说两句。”
“他多说两句,这酒就得喝到天亮。”祁灯说。
程晓拿筷子点点江屹:“江工,你多大了?”
江屹从兜里摸出本子,写:26。
“二十六。”程晓念出来,又笑,“有对象没?”
江屹没动。
“你这人。”程晓说,“问你有对象没,你点头摇头都行啊。”
他还是没动,低头夹了个螺。
“行了程晓。”祁灯把螺壳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替大家问嘛。”程晓说,“咱巷子里来了个年轻的,长得还不赖,手艺又好,谁不惦记。”
“你惦记?”
“我惦记什么。”程晓撇嘴,“我比他大两岁。”
江屹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转过来。
“小。”
程晓愣了半秒,笑得把酒喷了出来:“他说我小!灯姐你听见没,他说我小!”
“他这是客气。”祁灯说,“他要说实话,得写‘老’。”
“祁灯!”
满桌又笑了一轮。
老周喝到第二杯,话就多了。他看着祁大山,忽然说:“老祁,你当年在厂里,那是真牛。”
祁大山夹菜的手停了。
“八级焊工。”老周跟桌上的人比划,“全厂就三个。压力容器那一块,凡是他焊的,探伤就没出过事。人家外国专家来验,竖大拇指。”
“提那个干什么。”祁大山说。
“提提怎么了。”老周说,“你现在坐轮椅,可你那手,还是那双手。”
祁大山没说话,把杯子往桌上放了放,酒晃出来一点。
江屹在旁边,把那条咸鱼翻了个面,用筷子一点一点把刺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把鱼肉拨到祁大山碗里。
祁大山看着他的手。
“你这手,”他说,“不像干粗活的。”
江屹没答。
“像画图的。”祁大山说。
江屹的筷子顿了一下。
祁灯在旁边打岔:“爸,你别看人手了,你吃鱼。”
“我吃。”祁大山低头,夹了一块,慢慢嚼。
程晓夹了一块酿豆腐,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这个真好吃。灯姐,你以后别炒粉了,让他炒。”
“他炒?”祁灯说,“他一天说三个字,客人问他要不要辣,他得写条子。”
“人家可以贴个牌。”程晓说,“‘辣’‘不辣’,两个牌,翻牌子。”
“翻牌子。”祁灯哼了一声,“你当他是皇上。”
江屹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马婶喝了口酒,忽然叹了口气:“江工啊。”
江屹抬头。
“你这手艺,”马婶说,“哪个姑娘跟了你,是享福。”
江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藕片。
“就是嘴不行。”程晓说。
“他嘴不行?”祁灯把螺壳吐出来,“他压根没嘴。”
“那你说。”马婶来了精神,把筷子一放,“你俩凑一对得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马婶掰着手指头,“正好互补。你想吵架,他都吵不起来,省多少事。”
“马婶!”祁灯差点把螺肉呛进去,“你少乱点鸳鸯!我俩?我俩说句话得递本子,吵架都得排队!”
“排队怎么了。”马婶说,“排队有秩序。”
老周笑得直拍大腿:“他要真娶了灯灯,以后炒粉不用放盐,灯灯一张嘴,够咸。”
“周叔。”祁灯瞪他,“你明天自己修车去。”
“我修就我修。”
“你那腰,蹲下去就别想起来。”
“……”
小满在旁边插嘴:“我姐不行,她睡觉打呼。”
祁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才打呼。”
“你打。上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的。”
“那是我鼻子不通气。”
“你鼻子天天不通气?”
“祁小满。”祁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再说一句,明天开始你自己的饭自己做。”
小满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程晓笑得直不起腰,忽然想起什么:“哎,灯姐,我问你个事儿。”
“问。”
“你说他俩要真成了,”程晓朝江屹那边努了努嘴,“新婚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不说话啊。”
祁灯想都没想:“那还不好办。写字条。‘关灯吗’,三个字,够他写一晚上。”
满桌笑翻。
江屹放下筷子,抬起眼。
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省电。”
静了一秒。
然后老周把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喷了半桌子。马婶笑得直抹眼泪,程晓趴在桌上起不来,小满笑得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祁灯的脸“腾”地红到耳朵根。
她抓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你还省电!你省得着吗你!”
花生米砸在江屹肩膀上,弹到地上。他低头,把它捡起来,放回盘子里。
“……别浪费。”他说。
这下连祁大山都笑了。他笑得咳了两声,祁灯赶紧给他拍背。
“爸你别笑。”她嘴上凶,自己也绷不住,“你也笑我。”
“我不笑你。”祁大山喘匀了,“我笑他。”
江屹低头喝汤,耳朵尖是红的。
祁灯看见了。
她赶紧把脸转开,抓起一个鸭头啃,啃得特别用力。
——
饭吃了一个多钟头。
最后是江屹去倒的垃圾。他拎着两个塑料袋往巷口的垃圾桶走,走了一半,回来把石桌擦了一遍。
“哎,这个不用你。”马婶说。
他已经擦完了。
洗完了碗,他把碗倒扣在架子上,一个压一个,压得整齐。
“哎,第五条。”马婶说,“带菜的不洗碗。”
他抬头,写了两个字:我洗。
“你这孩子。”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
“这孩子。”马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祁灯说,“你看,多好。”
“好什么。”祁灯把碗摞起来,“闷葫芦一个。”
“闷葫芦里头,装的是甜水。”马婶说,“你得敲。”
——
收拾完,祁灯推父亲回屋。
经过门槛的时候,轮子卡了一下。江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伸手把轮椅前轮抬了一下,抬过去了。
“谢了。”祁灯说。
他点头。
进屋,祁灯去打水,江屹在床边蹲下来。
“你干嘛?”祁灯问。
他没答,把祁大山裤腿卷上去。
那条腿细得吓人,膝盖以下几乎没肉,皮肤发亮,脚踝那儿有一块褥疮结的痂。
他从脚踝开始,往上推。
不是捏,是推。拇指压住筋,慢慢地往上走,走到小腿肚,停一下,再往上。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低。
“不疼。”祁大山说。
“这儿呢?”
“有点。”
“有点就对了。”他说。
祁灯端着水盆站在旁边,看着。
“你来。”江屹朝她抬了下下巴。
祁灯把盆放下,走过去,学他的样子,两只手按住小腿。
“从下往上。”他说,“慢。别捏,推。”
祁灯推了两下。
祁大山“嘶”了一声。
江屹伸手,把她的手往下按了按:“轻。”
“我这不是轻吗?”
“你那是掐。”祁大山说。
祁灯:“……”
她放轻了,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到膝盖那儿,江屹说:“这儿多揉。揉开了,血才过得去。”
“你怎么懂这些?”祁灯问。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摸出本子,写了两个字:学过。
“在哪儿学的?”
他没再写,把祁大山的脚托起来,慢慢往怀里压,压到一定角度停住,数了十下,再放开。
“每天两回。”他说,“一回二十分钟。”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有。”他说,“你刷手机的时间。”
祁灯被噎了一下。
做到第三回,祁大山忽然“哎”了一声。
“怎么了?”祁灯赶紧松手。
“脚趾。”祁大山盯着自己的脚,“脚趾动了。”
三个人都低头看。
那只脚的大拇趾,很轻地,往上翘了一下。又一下。
祁灯屏住呼吸。
“爸。”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再动一下。”
祁大山憋着劲,脸都涨红了。那根脚趾又动了一下。
祁灯“哎”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江屹没说话,伸手把祁大山的脚放回毯子里,盖好。
他抬头,看着祁大山,点了下头。
祁大山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最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
江屹走的时候,祁灯送他到门口。
巷口的灯亮着。她下午修好的,换了个新灯泡,还加了一圈防水胶布。
“江屹。”
他停下。
“今天,谢了。”她说,“我说的是按腿那事。”
他点头。
“你别老点头。”祁灯说,“你点头我总觉得自己在跟个拨浪鼓说话。”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她。
祁灯被他看得有点站不住:“行了行了,回去吧。”
他走了。
祁灯回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里屋,祁大山叫她:“灯灯。”
“哎。”
她走过去。
祁大山半靠着床头,看着门口那个方向。
“那孩子。”他说。
“嗯?”
“是个好人。”
“好人?”祁灯把碗摞起来,故意把声音放轻快,“好人能一天说五个字?”
祁大山没接她这句。
过了一会儿,他说:
“就是心里装着事。”
祁灯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干活的人,藏不住。”祁大山说,“他给我按腿,手是稳的,人是抖的。”
“人还抖?”
“抖。”祁大山说,“他怕碰疼我。一个心里没事的人,不怕这个。”
祁灯没说话。
“还有。”祁大山看着床尾,“他看钢材的眼神,跟看人不一样。”
“钢材?”
“上回他修轮椅,我那双旧焊枪在床底下,他拿起来看了半天。”祁大山说,“那不是看工具的眼神。那是看熟人的眼神。”
祁灯把碗放进盆里。水响了一声。
“行了爸。”她说,“你别瞎琢磨。人家心里装事,我心里还装着一本账呢。”
祁大山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祁灯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哗哗的。
她从小窗看出去,看见江屹的背影走进巷子尽头,走到船坞那片黑里去。
灯亮着,照着他的背。
她低下头,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她忽然想起那句“省电”,脸又热了一下。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