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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摸底 宏达的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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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达的人来的时候,祁灯正蹲在老周汽修门口给一辆摩托换链条。
链条泡在煤油盆里,她拿一把旧牙刷一格一格地刷,刷下来的黑泥糊在指头上,她往裤腿上一蹭,蹭出一道新印子。
老周在旁边给一辆面包车打气,一边打一边念叨:“你这链条再不换,人家骑到半路就得下来推。”
“我这不是在换。”
“我说上个月那辆。”
“上个月那辆我换了。”
“你换的是链条,还是链条扣?”
“周叔。”祁灯把牙刷往盆里一搁,“你要实在闲,去把里屋那堆轮胎码一码。我耳朵受不了。”
老周哼了一声,还没动,巷子那头马婶的声音先追过来了:“灯灯!灯灯——快回来!巷子里来人了,拿着尺子量房子呢!”
祁灯站起来,手上还滴着煤油:“量房子?”
“还往墙上喷字!红漆,喷了个‘拆’!”
祁灯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扔,跟老周说了句“我回去一趟”,跨上那辆没修完的摩托,脚一蹬,突突突地走了。
老周在后头喊:“你把人链条装完啊!”
“回来再装!”
——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个男的,一个三十来岁,白衬衫扎在裤腰里,腋下夹着个蓝文件夹;一个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测距仪,手里捧个平板。两个人胸口都别着牌,牌上印着“宏达建设”,下面一行小字:城市更新部。
墙根底下,一个穿迷彩服的工人正拎着喷漆罐往墙上喷字。红漆,喷一个“拆”,后面跟着编号,“HD—17”。喷得歪,漆还往下淌,在青砖上拉出一道红,像谁挨了一刀。
祁灯把摩托支在路边,走过去。
“你们干嘛的?”
白衬衫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嘴角动了动,眼睛没动。
“摸底。城市更新,前期摸底。”
“摸什么底?”
“登记一下房屋面积、产权、人口,做个基础数据。”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大姐,您是哪一户?”
“我不是大姐。”祁灯说,“我叫祁灯。”
“哦,祁女士。”
“我也不是女士。”
白衬衫的笑僵了一下,把纸递过来:“您先看看,这是补偿方案的征求意见稿。”
祁灯接过来,没急着看数,先看纸。A4,单面,没公章,页脚印着一行小字:本方案为征求意见稿,最终以正式公告为准。
她这才看数。
货币补偿,四千八一个平方。产权调换,一比零点八,安置房在城西“宏景家园”。过渡费每月六百,签得早的,奖两万。
她看完,抬起头:“四千八,哪个文件定的?”
“市里的指导价。”
“哪个指导价?文号呢?”
“这个……我们按方案来。”
“方案呢?”
“方案还在报批。”
“没批你就来量房?”祁灯把纸抖了抖,“你这纸连个章都没有,就敢往人墙上喷‘拆’?”
白衬衫脸上那点笑收干净了:“祁女士,摸底不等于签约,我们只是登记一下面积,您别激动。”
“我不激动。”祁灯说,“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我激动得起吗。我就问你,登记的面积,算不算数?”
“当然算。”
“那好。”祁灯回头,指了指自家那个方向,“我家楼下三十六平,楼上阁楼十一平,天井那半间搭出来的厨房八平。你这尺子,量到哪儿算哪儿?”
白衬衫看了她一眼:“阁楼不算建筑面积。”
“不算?”
“层高不够,不算。”
“层高不够。”祁灯点点头,“我住阁楼,我弟住阁楼,我爹的轮椅在一楼。你按三十六平给我算,我们一家三口搬哪儿去?”
“可以产权调换。”白衬衫说,“城西宏景家园,一比零点八。”
“一比零点八,三十六平换二十八平。”祁灯说,“我爹坐轮椅,你给我几楼?”
“这个……到时候摇号。”
“摇号。”祁灯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我爹要是摇到六楼,你背他上去?”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收住。
白衬衫的脸有点挂不住:“我们有电梯。”
“宏景家园有电梯?”祁灯问,“几栋有?”
“……”
“你不知道。”祁灯说,“你不知道你就敢说。”
“祁女士,我们是来做工作的,不是来吵架的。”
“我也不是来吵架的。”祁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裤兜里,“我是来问事的。你问了我三句,我问了你五句,你一句都没答上。”
“还有。”她说,“我们这些摊子,晚上在这儿做生意。你这一拆,我们几个月没收入。这个怎么算?”
“营业损失会有补偿。”
“多少。”
“按面积。”
“按面积?”祁灯说,“我一个摊子两平方,一个月挣四千。你按两平方给我补,补多少?”
白衬衫翻了翻文件:“这个……后续会有细则。”
“又是后续。”祁灯说,“你们什么都是后续。”
这时候,电线杆底下蹲着的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
赖三。花衬衫,塑料凉鞋,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头发抹得油亮,抹得能反光。
“灯姐。”他笑嘻嘻地走过来,“你这嘴,能把人说死。”
“说死人不偿命。”祁灯没回头,“你有事?”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赖三往墙上一靠,“识相点,早签早拿钱。晚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你们不给,还是本来就没有?”
“你这人。”赖三笑得露出牙,“我这是为你好。”
“你为我好。”祁灯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把你那份方案拿出来给我看看?你签了没?你家在城西还是城东?”
赖三脸上的笑淡了:“我不住这儿。”
“你不住这儿,你替谁做好人?”
“祁灯。”赖三的声音低下来,“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这张脸,自己挣的。”祁灯说,“不用你给。”
空气紧了一下。围观的人往后缩了半步。
祁灯也没退。她站在那儿,个子不算高,肩膀绷着,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指头上全是煤油。
赖三盯了她两秒,忽然又笑了,往后退一步,举起手:“行,行。你横。你横你的。”
他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祁灯家那扇门。
那一眼,祁灯看见了。
她正要说什么,后脖颈子忽然一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人盯久了的感觉。
她回过头。
江屹站在人群最外圈,肩膀靠着电线杆,抱着胳膊。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脚上一双旧球鞋,鞋头沾着泥。他就那么站着,没往前挤,也没说话。
他在看她。
那眼神祁灯见过。上回他把祁大山那台旧收音机修好,收音机里出来一段本地戏曲,祁大山跟着哼了两句,他就是这么看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他这种人的眼睛,好像在看一样好东西,舍不得眨。
祁灯被看得心里一慌,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看什么看。”她把脸转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没见过人吵架?”
江屹没说话。
白衬衫趁机把文件夹合上:“祁女士,登记一下户主姓名。”
“祁大山。”
“您跟户主什么关系?”
“我是他闺女。”
“那您能代表——”
“我不能代表谁。”祁灯说,“这巷子里还有二十几户。你要问,一户一户问。别拿一张没盖章的纸,挨家挨户糊弄。”
白衬衫把“祁大山”三个字写上去,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像在记她的脸。
“三天后,巷口开说明会。”他说,“到时候会有正式方案。”
“哪儿的说明会?”
“居委会。”
“哪个居委会?”
“……轮渡巷社区。”
“行。”祁灯说,“我去。我带上我爹的残疾证、房产证,还有一张纸。”
“什么纸?”
“记你们说话的纸。”祁灯说,“你们说一句,我记一句。”
人散了,巷子里没散。
马婶的卤味车停在树底下,车上的鸭头还冒着点热气,没人买。程晓抱着胳膊站旁边,脸上的粉底有点花。卖鱼的老陈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修鞋的老李把锥子插在鞋底上,半天没动。
“四千八。”老陈先开的口,“我那房子六十多平,能拿三十万。”
“三十万。”马婶说,“你去新城问问,三十万买个什么?买个车库。”
“车库也行啊。”老陈说,“我儿子明年结婚。”
“你儿子结婚,你住哪儿?”
“我……”
“你去城西,你那鱼摊怎么办?”马婶说,“你早上三点去码头拿货,从城西骑过来,两个钟头。你骑到的时候,鱼都臭了。”
老陈不说话了。
程晓小声说:“我妈说,签了给两万奖励。”
“两万。”祁灯在旁边坐下,接过马婶递的一碗凉茶,“程晓,你算算,你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四五千。”
“两万,是你四个多月的钱。”祁灯说,“你拿这两万,搬去城西,租个门面,一年房租多少?你那批货压在手里,卖不动,你算过没有?”
程晓愣了:“我没算过。”
“他们就是要你不算。”祁灯喝了一口茶,“你一想,两万,不少了,签。等你签完才发现,那两万是个绳套,套你脖子上的。”
马婶叹了口气:“可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昨天夜里,巷口那盏灯,又灭了。”
祁灯的手停了一下。
“灭了?”
“灭了半宿。”马婶说,“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黑灯瞎火的。谁家晚归的,摸都摸不着门。”
祁灯把碗放下:“我今晚修。”
“你天天修,人家天天砸。”老陈闷声说了一句。
都静了。
祁灯抬头看他:“陈叔,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老陈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站起来,“我回去看店。”
他走了。背影有点驼。
祁灯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灯灯。”马婶压低声音,“你一个人顶,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祁灯说,“总不能等着人家把尺子架我脖子上,我还笑着说‘您量’。”
她掏出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7月16,宏达摸底。四千八。没章。”
写完,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一句:
“巷口灯,又灭了。”
——
夜里十一点,巷子里静下来。
江屹从船坞出来,沿江边往巷口走。他没戴助听器,右耳那边是一整片的静,左耳里有蝉,一直在叫。
巷口那盏灯果然灭着。灯杆底下堆着两块碎砖。
公告贴在电线杆上,一张A4纸,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有一角已经翘了。
他站在灯杆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
纸上的标题是“轮渡巷片区城市更新项目(一期)房屋征收范围公告”。底下一段话,大意是经市政府批准,由梧川市宏达建设有限公司作为项目实施单位。
落款那儿盖了个章,红泥,模糊,能看出“宏达建设”四个字,和一个五角星。
他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落款,一张章的近照。
然后他站在那儿,没动。
江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得那张纸哗啦响。他把手电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回去。
回到船坞,他没开灯。
他摸黑坐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速写本。本子快用完了,前面是桥,是节点,是划掉的复盘,是这条巷子的轮廓。
他翻到后面,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下三个字。
魏长海。
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写完,他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久到左耳里那只蝉叫得他太阳穴发涨。他抬手把右耳的助听器戴上,世界“嗡”地一下涌进来——江水、虫子、远处一辆过路的货车。
他反而觉得好受一点。
他伸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随便走走的脚步。是踩在碎铁皮上,小心翼翼的,还停了一下。
江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江屹。”门外的人喊,“睡了没?”
祁灯。
他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饭盒,头发湿着,额前有几缕贴在脸上,像是刚洗过。
“给你。”她把饭盒塞过来,“今天剩的,不吃明天就馊了。”
他接了。
“巷口那灯,我看了。”她说,“灯泡没坏,是线让人铰了。”
江屹点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祁灯说,“你早知道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祁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船坞里没开灯,只借着江对面的一点光,看不太清他的脸。
“江屹。”她忽然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他没动。
“白天在巷口,你站那儿看我。”她说,“你不是看热闹的人。你看我,是因为你知道点什么。”
他还是没动。
祁灯有点上火:“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哑我也认了,你写啊。”
江屹转身,走到桌前,摸出本子和铅笔。他背对着她写,写完撕下来,递给她。
祁灯接过去,就着江对面的光看。
纸上两个字。
小心。
“小心?”她抬头,“小心什么?小心谁?”
江屹看着她,不说话。
“赖三?”祁灯问,“宏达?”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也没否认。
祁灯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出个褶。
“江屹。”她说,“你到底什么人。”
这回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一用就磨。
“赖三。”他说,“不一样。”
就这两句。说完,他喉咙动了一下,把脸别开。
祁灯愣在那儿。
她听过他说话。上回在夜市,一个字,“滚”。再往前,雨夜里一个“不”。加起来两个字。
刚才他一口气说了五个。
她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比什么都重。
“我知道不一样。”她把声音放低了点,别别扭扭的,“我又不傻。我从小跟他打到大的,他以前抢我糖,现在抢我房。”
江屹没说话。
“你早点睡。”祁灯把饭盒往他手里推了推,“凉了就别吃,明天我热了再给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屹。”
他看着她。
“那灯,”她说,“我明天修。你别管。你要是管了,人家该盯你了。”
他站在门口,没点头,也没摇头。
祁灯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响到巷口,停了一下。
江屹知道她在看那盏灭了的灯。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
“魏长海”三个字,折了个角。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没脱衣服就躺下了。
黑暗里,他想着那三个字。
三年前,他在一堆单据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他躺在这条巷子的尽头。隔着半条巷子,是那个人的女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
墙上是他画的图。
窗外,梧江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