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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风从江上来 日子进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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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进了九月,梧川还是热。
只是夜里凉了一点,江风从水面吹上来,带着水腥气,把夜市的热气往下压。
轮渡巷的规矩,收摊以后拼饭。
谁先收摊,谁占桌子。桌子是马婶那张折叠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着一块砖头。碗筷各人带各人的,菜是凑的:马婶的卤味,程晓的凉拌黄瓜,老周拎来的一箱啤酒,祁灯炒一大盘粉,再加一个汤。
汤是江屹做的。
他第一次做的时候,谁也没当回事。他从祁灯的摊子上拿了两个丝瓜,一小把虾皮,打了两个蛋,煮了一锅。
马婶喝了一口,眼睛就直了:“这汤怎么这么鲜?”
江屹写:虾皮先炒。
“就这?”
他点头。
“没放味精?”
他摇头。
老周喝了两碗,抹着嘴说:“小江,你这手艺,开个馆子都够了。”
江屹摆了摆手。
从那以后,拼饭的汤就归他了。
那天晚上收摊,人齐。
老周把啤酒瓶在桌角一磕,瓶盖飞出去,“咕咚咕咚”倒了四杯。
“来,喝。”
“我不喝。”祁灯说,“我骑车。”
“你骑车怕什么,这巷子闭着眼都能走。”
“我闭着眼能走,别人睁着眼撞我。”
马婶夹了一块卤豆干,搁到江屹碗里:“小江,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江屹点头。
程晓今天卖出去五条裙子,情绪高涨,一直在说:“我跟你们说,那个女的一进来就挑,挑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三条,还跟我砍价,砍了十块钱。我说姐,我这都赔本了。她说那你别卖。你说气人不气人?”
“气人。”祁灯说,“你下次直接加二十,让她砍。”
“对啊!”程晓一拍桌子,“我怎么没想到。”
“你脑子都长在裙子上了。”
“你才长裙子上了。”
老周喝了口酒,打了个嗝:“我说,你们听说没有,新城区那边又盖楼,盖得跟疯了似的。”
“盖呗。”祁灯说,“反正也不是给咱们盖的。”
“我听人说,那边的房价,一平一万二。”
“一万二?”程晓瞪眼,“我这摊子,得卖多少条裙子?”
“你算算。”祁灯说。
程晓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出来。”
“三百四十三条。”
“……一平?”
“一平。”祁灯说。
“那我这辈子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马婶笑:“你卖得了,你得先找个男人。”
“马婶!”
“我说错了吗?”
小满在旁边插嘴:“程晓姐,我同学他哥不错,开挖掘机的。”
“滚。”
一桌人笑。
小满兜里揣着对讲机,按了一下:“小胖小胖,吃饭没?”
对讲机“刺啦”一声:“吃着呢。”
“吃的啥?”
“我姐做的面。”
“没肉啊?”
“有,两片。”
“两片也叫有?”
“比你强,你连两片都没有。”
马婶伸手把对讲机拿走了:“吃饭就吃饭,喊什么喊。”
小满伸手要,马婶把对讲机往围裙兜里一塞:“吃完再给。”
马婶夹了一筷子菜,搁到江屹碗里,忽然问:“小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桌上的声音小了一点。
江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没了?”
他点头。
马婶愣了一下,随即把一大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多吃点。”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她说,“别嫌我们吵。”
江屹看着她,点了点头。
祁灯低头喝汤,没说话。
汤有点咸。
她放下碗,起身去拿勺子,顺手把江屹那只碗端起来,先给他盛了一碗。
盛完了,才想起来这桌上还有别人。
程晓看着她,眨了眨眼。
“看什么?”祁灯说。
“没看什么。”程晓憋着笑,“我也要。”
“你自己没手?”
“你给他盛。”
“他碗空着。”
“我碗也空着。”
祁灯把勺子往锅里一搁:“自己盛。”
程晓“哦”了一声,自己盛去了,一边盛一边笑。
马婶笑,笑完了忽然把话头一转:“我说灯灯,江屹天天帮你收摊,你给人家记工钱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瞬。
祁灯夹粉的筷子停在半空:“记了。”
“记多少?”
“记什么记,”祁灯把粉往嘴里一塞,“他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他欠我……”祁灯想了想,“他欠我一顿饭。”
“哪顿?”
“哪顿都欠。”
马婶笑得直拍桌子:“你这丫头,账做得比谁都精。”
江屹低头喝汤,耳朵尖有点红。
祁灯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话岔开:“老周,你那车修好没有?”
“修好了。”老周说,“小江给弄的。”
“你现在三句不离小江。”
“那当然,”老周喝了口酒,“我这铺子要是有他一半手艺,我早发了。”
小满在旁边啃鸭头,啃得满嘴油:“周叔,你那铺子发不了,你那房租太贵。”
“你个小兔崽子。”
一桌人笑。
江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灯泡吹得轻轻晃,桌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祁灯坐在江屹对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不自觉地去数他夹了几筷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给他盛汤,会先盛。
她只知道,有一天她递碗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来,装作没事:“拿着。”
他接了。
从那以后,递东西的时候,她都搁在桌上,让他自己拿。
——
饭后,各人收拾各人的。
程晓抱着衣架走了,老周拎着空瓶走了,马婶把桌子折起来,砖头塞回墙根。
祁灯推着车,江屹跟在后头。
巷子里的灯隔一段一盏,走一段亮一段,走一段暗一段。
“今天月亮挺好。”祁灯说。
江屹抬头看了看。
“你抬头干嘛,你又听不见月亮。”
江屹看了她一眼。
“我说,”祁灯放慢了点,把脸侧过去,“今天月亮挺好。”
他点了点头。
“你点头算什么,你又没说好不好。”
他还是点头。
祁灯笑了:“你这人真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前头有个坑,祁灯的车轮陷了一下,她“哎”了一声,车把歪了。
江屹伸手扶住车把。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她的手,把车扶正了。
两个人都没动。
巷子口那盏路灯在前头亮着,黄澄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行了。”祁灯把手抽出来,“我自己能推。”
江屹松开手。
又走了一段。
车轮压着石板,一格一格地响。
祁灯觉得这段路今天特别长。平时从夜市走到家门口,七八分钟,今天走了快十分钟,还没到头。
也可能是她走得慢。
她瞥了一眼旁边。
他走得也不慢。
巷子两边的门大多关了,只有一两扇窗还亮着,电视的声音从里头漏出来,听不清在演什么。
她忽然想,这条巷子要是真拆了,这些声音去哪儿。
“江屹。”
他侧过脸,把左耳那边转过来。
“你以前,是不是在别的地方待过?”
他看着她。
“我不是要问什么。”祁灯说,“我就是觉得,你不像这地方的人。”
江屹没答。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祁灯推着车,眼睛看着前头,“我这人,最烦别人逼我。我也不逼别人。”
她说完,自己觉得这话有点重,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从兜里摸出本子,写了一行,推过来。
她停下车子,就着路灯看。
上头写着:“我待过很多地方。”
祁灯看了那行字,把本子还给他。
“那你以后,”她说,“就在这儿多待一阵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太直了,直得她自己脸都有点热。
“我是说,”她赶紧补,“你这手艺,梧川缺。”
江屹没笑。
他把本子揣回兜里,点了点头。
——
第二天中午,巷口围了一堆人。
祁灯刚从汽修铺回来,远远看见人堆,还以为是卖西瓜的。
她骑过去,看见老周也在,背着手,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
老周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走近了才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纸。
A4的,白纸黑字,四角用透明胶粘着,胶带还没压平。
马婶站在最前头,眯着眼念:“……根据市里旧城改造的规划……轮渡巷片区……纳入……”
她念得慢,念到一半,后头的人就挤上来。
“念什么念,让我看看。”
“你别挤。”
“我看看我家的号。”
祁灯挤进去,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多,说的是轮渡巷片区要“纳入旧城改造前期工作”,近期将组织“入户摸底调查”。
落款是一个红色的章。
“宏达建设。”
祁灯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
“宏达建设是哪个?”程晓在旁边问。
“新城区那个,”老张说,“盖楼的那个,电视上老有。”
“他们盖楼,跟咱们巷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周背着手,脸色不好看,“这意思,是要拆。”
“拆?”程晓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拆哪儿?”
“拆这儿。”老周说,“拆轮渡巷。”
围着的人一下子炸了。
“凭什么拆?”
“我这房子是我爸留下的!”
“拆了我们住哪儿?”
“补偿呢?补偿怎么算?”
“上头写了吗?”
“没写。”
“没写就拆?”
马婶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像忘了放下来。她看着那张纸,半天说了一句:“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十二年。”
没人接话。
老张蹲到墙根,抽了半根烟,才开口:“我那小摊子,一个月挣两千,补偿能补多少?”
“谁知道。”
“上头连个数都没有。”
“没数就敢贴?”
“人家贴个通知,又不是签合同。”老周说,“这是先看看咱们什么反应。”
“那咱们什么反应?”
老周没说话,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了。
程晓抱着胳膊,脸白:“我这批货,刚进的。”
“你先别进货了。”祁灯说。
“不进货我吃什么?”
祁灯没答。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前两天我就看见赖三带着人在巷子里转,拿个本子记。”
“记什么?”
“记门牌号。”
“那会儿我还以为他要收钱。”
“收钱是小事。”
风从江上来,把那张纸的一角吹得“啪嗒啪嗒”响。
祁灯回过头,找江屹。
他站在人群外头,手里还拎着刚从江边鱼摊上买的一兜鱼。
他也在看那张纸。
他把那兜鱼换到左手,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
祁灯走过去:“你看见了吗?”
江屹点头。
“宏达建设,”祁灯说,“你听过吗?”
江屹没动。
他的脸,就是在那一瞬间沉下来的。
不是皱眉头,是整张脸都往下沉,像有人在底下拽了一把。下颌绷紧了,腮帮子上鼓起一道。
他手里那兜鱼,塑料袋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
“江屹?”
他没应。
“江屹。”祁灯又叫了一声,“你咋了?”
江屹这才转过头。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不对,像还没从什么地方回来。
“你认识这公司?”祁灯问。
江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他把鱼兜往上提了提,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你说话啊。”祁灯有点急了,“你这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江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
过了两秒,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点头。
“那你……”
他没再往下听,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塑料袋“嘶”地破了个口子,一条鱼滑出来,掉在青石板上,“啪”地蹦了两下。
“哎!”祁灯在后头喊,“你鱼!”
他没回头,走得挺快,穿过人堆,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了船坞那条小路。
祁灯弯腰把那条鱼捡起来。
鱼还在她手里挣,滑溜溜的,甩了她一手水。
她找了个塑料袋把鱼装上,搁进摊子的水桶里,又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慌。
——
那天晚上,江屹没来出摊。
祁灯的棚子自己支的,支得歪了一点,她也没心思弄。
炒粉的时候,她往巷子那头看了七八回。
九点半,人少了,她把火关小,把水桶里那条鱼捞出来,装回袋子,挂在车把上,跟马婶说了声,往船坞走。
走到半路,她又停下了。
她去干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不来说一声?问他为什么看见“宏达建设”四个字脸就变了?问他到底是谁?
她站在巷子中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祁灯回到家,屋里没开灯。
她坐在桌边,翻开记账本。
今天的账写完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巷子要拆。”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停着,停出一小团墨。
她又写:
“灯得亮着。”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坐了很久。
楼上,小满在打呼噜。
楼下,她爸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很小,是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局部有阵雨……”
她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的。
她起身,把车把上那条鱼解下来,提在手里,走到门口。
——
船坞里,江屹坐在墙边。
他没开灯。
江上有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墙上那些线。
他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翻到一页空白。
摸出铅笔。
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宏达建设。”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字,铅笔尖压得很重,纸都要破了。
他又想写点什么,笔尖落下去,停住了。
最后什么都没写。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墙。
墙上那条巷子,从巷口到巷尾,一盏灯。
灯是他画的。画在他上回添的那一笔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白天拍的那张照片。
通知,落款,红章。
他把那一块放大。
章上的字很清楚:宏达建设有限公司。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个圈。
手在抖。
巷子口,那盏真的路灯还亮着。
祁灯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半条巷子往那边看。
她看见船坞那间阁楼的窗户黑着。
黑着,可她总觉得里头有人。
她手里还拎着那条鱼。
鱼已经不动了,凉了,硬了。
她就那么拎着,忘了放下。
她站了一会儿,把鱼提起来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笑自己像个傻子。
风从江上来,吹得巷口那盏灯晃了一下。
灯还亮着。
她转过身,把鱼拎进屋,搁在盆里。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