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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车   许江第 ...

  •   许江第二天一早去了棚户区。这回没带贺忆,带的是陈四欺。

      陈四欺坐在副驾啃煎饼,啃了两口忽然问:“许哥,你那个线人靠谱不?别跟上次那个似的,收了钱给假消息。”

      许江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老赵头不一样。他在棚户区修了二十年车,谁家电动车坏了都找他,吸毒的那帮人也找他——电动车是他们出门的腿。老赵头不碰毒,但耳朵灵,谁家突然多了一辆来路不明的车、谁家半夜有人敲门送东西,他都知道。”

      “那他为啥愿意跟你说?”

      “他孙子以前吸,吸没了。老赵头自己报的警,后来就给我当线人。”许江把车停在棚户区外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不要钱,就要我每次来给他带两条烟。便宜的就行,他不挑。”

      陈四欺“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去干啥?”

      “你跟我一块儿去修车。你那辆电动车不是老响吗?推过去让他看看,你就在旁边蹲着,听他唠,看有没有提到什么异常。”

      陈四欺点头,从后备箱把电动车推出来。许江领着他往巷子里走,七拐八拐到了一间铁皮棚子门口,门口立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老赵修车”,字迹掉得只剩轮廓。

      老赵头正蹲在地上补胎,六十来岁,精瘦,胳膊上全是油泥。看见许江来了,抬了抬下巴:“来啦。今儿带了个生面孔。”

      “我同事,车坏了,修一下。”许江蹲下来递了根烟,老赵头接了叼嘴里,许江给点上。

      陈四欺把电动车推过去:“大爷,后轮老响,您给看看。”

      老赵头拿扳手敲了两下后轮轴,听声辨位:“轴承里珠子碎了,换一套就行。二十。”说完站起来去架子上翻配件,一边翻一边跟许江唠,“你上回问那片,最近确实有点动静。巷子最里头那个院子,以前住的是个收破烂的,上个月搬走了,新来的没露过面,但每天早晚有辆面包车进出,深色玻璃,看不清里头。”

      许江蹲着没动:“什么颜色?”

      “银灰的。车牌看不清,糊了泥。”老赵头把新轴承拿过来,蹲下开始装,“还有,那院子这几天晚上有人搬东西,纸箱子,搬了好几趟。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的,两三点钟。”

      陈四欺在旁边接了一句:“大爷您这作息挺健康啊,两三点起来上厕所?”

      老赵头乐了:“年纪大了,憋不住。再说那院子半夜有动静我能不知道?我这耳朵,听声就能分出是耗子还是人。”

      许江问:“那院子具体位置?”

      “巷子最里头左拐,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停着那辆银灰面包车。”

      许江站起来,拍了拍老赵头的肩膀:“烟回头给你带。车修好我同事骑走。”他给陈四欺使了个眼色,陈四欺心领神会,蹲下来跟老赵头继续唠修车的闲篇。

      许江走出铁皮棚,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果然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后半截糊着泥,前半截跟贺忆昨晚记的对上了。院子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院子里有响动,像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江没靠近,拐进旁边一条岔巷,掏出手机给严肆发消息:「确认了。银灰面包车在棚户区最里头,老赵头说最近半夜搬货。院子铁门关着,没敢靠近。」

      严肆回得很快:「位置发我。别动,等天黑。」

      许江发了定位,往回走。路过老赵头棚子的时候陈四欺正蹲在地上帮老头递扳手,俩人有说有笑。许江冲他招了招手,陈四欺站起来跟老赵头道了别,推着修好的电动车跟许江往外走。

      出了巷子陈四欺压低声音:“许哥,我问出来了。老赵头说那院子里住的人偶尔出来买烟,只去巷口那家小卖部,每次都买同一种烟——十块钱的红塔山。老赵头说他有一次跟那人打照面,那人说话带点本地口音,右手一直揣兜里没拿出来过。”

      许江脚步顿了一下:“右手没拿出来过?”

      “对,老赵头说那人拿钱用的是左手,找零也是左手接。”

      许江掏出手机又给严肆发了一条:「新情况:院子里的人只用左手,右手不露。贺忆昨天在巷口看见的那个司机——扔烟盒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严肆过了半分钟回:「贺忆说记不清了,她只注意车牌了。让老赵头下次再看见那人,留意右手。」

      许江收了手机,跟陈四欺上了车:“回局里。今晚得安排蹲守,那个院子得盯着。”

      回局里之后,严肆把几个人叫到会议室。白板上已经画好了棚户区的简易地图,歪脖子槐树那个院子标了个红圈。贺忆把昨晚的热力图投影上去,红圈正好落在连接带中间偏东的位置。

      “今晚蹲守方案。”严肆用笔敲了敲白板,“许江带宋云岫,蹲老赵头那个修车棚子,视野能看到巷子口。贺忆跟我蹲外围大路,看那辆面包车出不出去。陈四欺——”

      陈四欺坐直了:“到。”

      “你跟扈之在局里盯着。扈之截信号,你分析。如果院子里的人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第一时间锁定。”

      陈四欺点头:“明白。”

      贺忆犹豫了一下:“严队,那个面包车要是今晚不动呢?”

      “那就明晚再蹲。”严肆放下笔,“但我觉得今晚会动——刘喜被抓,他的下家断货两天了,吸毒人员撑不住,上家必须补货。这个院子如果是‘喜鹊’的中转站,今晚大概率有动作。”

      晚上八点,两辆车分头出发。严肆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停在棚户区外围大路边,贺忆坐副驾,车窗降了一条缝。四月的夜风灌进来,混着棚户区特有的味道——煤球炉子、泔水桶、还有不知道哪家炖的排骨汤。

      贺忆盯着大路和棚户区巷口的交汇处,眼睛都不敢多眨。

      九点半,巷口没有动静。

      十点,还是没有。

      贺忆揉了揉眼睛:“严队,你说‘喜鹊’知道刘喜被抓了吗?”

      “肯定知道。刘喜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上家一定警觉了。但他不知道刘喜有没有把他供出来,也不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这种情况下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跑,要么加快出货、把存货清掉、换地方。棚户区这个院子如果是中转站,他大概率选择后者。”

      十点四十,贺忆忽然坐直了:“严队,巷口!”

      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巷子里倒出来,车头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慢慢往大路上拐。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但贺忆注意到一个细节——司机往窗外扔了个东西,跟昨晚一样。

      “又扔东西了。”贺忆说。

      “别动。等他走远。”严肆等面包车拐上大路往东开出去五六十米,才发动车子跟上去,同时给许江发了条语音:“面包车动了,往东走了。许江你带宋云岫进去看那个院子,门要是开着就直接进,我跟着面包车。”

      许江秒回:“收到。”

      严肆跟面包车保持着三辆车的距离,贺忆在旁边盯梢。面包车开到城东和港口中间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司机下车加油,贺忆借路灯看清了——男的,中等身材,戴鸭舌帽,加完油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右手从兜里掏了一下,接找零。

      “严队,他右手——小指是弯的,伸不直。”

      严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确定?”

      “确定。我看得很清楚,他接找零的时候小指翘着,跟其他手指不一般齐。”

      严肆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手机给王局发消息:「目标在城东加油站出现,右手小指功能障碍,疑似‘煮饭’本人。请求增援,准备实施抓捕。」

      王局回得极快:「增援十五分钟到。别急着动手,等确认身份。」

      严肆把车熄了火,停在加油站对面的阴影里。贺忆手心全是汗,攥着安全带没说话。严肆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点。”

      “我比他紧张。”严肆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像她说的,补了一句,“两年前让他跑了,这次不能再跑。”

      面包车加完油没往棚户区回,往东继续开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城乡结合部小路。严肆没跟进去,远远停在路口,等增援。七分钟后宋云岫带人到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堵住小路两头。

      面包车司机发现前路被堵,倒车想跑,后路也被宋云岫的车顶死了。车门被拽开的时候那人还想锁门,宋云岫一把把他从驾驶座薅出来按在引擎盖上,动作干净利落。

      严肆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人的脸。鸭舌帽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脸,左耳垂果然有个缺口——陈旧性裂伤,跟两年前卷宗里照片上的特征对上了。

      那人被按在引擎盖上,侧脸贴着铁皮,眼睛却斜过来看严肆,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严警官,两年没见,你升了?”

      严肆没理他,对宋云岫说:“铐上,带回局里。车搜了,货在后备箱。”

      宋云岫把人拽起来铐好,塞进警车后座。贺忆站在旁边看着,那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瞟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贺忆没听清。

      严肆叫住她:“贺忆,上车。回局里审。”

      回去的路上贺忆坐在后座,那人被铐在前排副驾后面,由宋云岫看着。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没人接话。他又说:“严警官,你手下这个小的,以前在哪儿干的?看着眼生。”

      严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忆也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人还要说什么,宋云岫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闭嘴。到局里再说。”

      到局里把人送进审讯室之后,严肆把贺忆叫到走廊边上:“刚才在车上他跟你搭话,你注意听他说什么了?”

      “他说‘看着眼生’,问我以前在哪儿干的。”

      严肆点头:“他是在试探。他不知道你底细,想看你反应。你刚才没接话,做得对。”她拍了拍贺忆肩膀,“待会儿审讯你旁听,不用说话。看他怎么表演。”

      审讯室里,那人坐在铁椅子上,神态放松,甚至翘了个二郎腿。严肆和宋云岫坐对面,贺忆坐在角落旁听席。

      严肆翻开笔录本:“名字。”

      “陈喜。”他笑了一下,“你们不是查过了嘛。”

      “我问你名字,你答名字。别的事我问了再说。真名。”

      “陈喜。真名。”

      严肆盯着他看了三秒:“陈喜,曾用名刘喜——跟城东那个卖煎饼的刘喜同名不同姓,挺巧的。”

      陈喜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巧合呗。中国叫陈喜的多了。”

      严肆没跟他纠结名字,翻开另一页:“两年前六月二十号,你在琳市港口C区候船大厅二楼翻窗逃跑,逃跑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记得吗?”

      陈喜歪了歪头:“两年前?六月?我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可能在老家种地。”

      严肆把卷宗里那张监控截屏的照片推过去:“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左耳垂缺口,右手小指伸不直。你今天在加油站买水的时候,右手掏钱找零,小指翘着,监控拍到了。”

      陈喜的笑容慢慢收了。

      严肆靠回椅背:“陈喜,或者‘煮饭’,或者‘喜鹊’——你三个代号我都知道。刘喜的货是你供的,王宝来的‘好东西’也是你给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记得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陈喜低下头,搓了搓自己被铐住的手腕,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严警官,你说刘喜的货是我供的——证据呢?我车上是有东西,但那些东西是谁的、我知不知道是什么,你得拿证据说话。”

      严肆没接这个话茬,直接翻到笔录下一页:“棚户区那个院子,你租的。老赵头看见你半夜搬纸箱子。纸箱子里的东西我们已经提取了,正在做成分鉴定。另外——”她顿了一下,“你从候船大厅二楼翻下去,落地的时候右膝盖先着的地吧?后来右腿一直不太对劲,走路外旋。老赵头说你走路有点跛,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陈喜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贺忆在角落里默默听着,忽然想起严肆在车里跟她说过的话——“他翻窗跑的时候右腿先落地,膝盖或者髋关节受过伤。一个人要藏身份,改名字容易,改走路姿势难。”

      严肆把笔录本合上:“陈喜,今天先聊到这儿。你自己想想,想说什么了,让管教找我。”

      出了审讯室,严肆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贺忆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严肆睁开眼:“你刚才旁听的时候一直在记,记了什么?”

      贺忆翻开本子:“他在你说出‘候船大厅二楼翻窗’之前,所有回答都是敷衍的,笑着说‘不记得’‘可能在种地’。但你提到翻窗的具体细节之后,他收笑了,而且你后来提到他右腿走路姿势的时候他下颌绷了一下——说明这两点戳到了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严肆点头:“还有呢?”

      贺忆想了想:“他一开始试图用‘你证据呢’来反击,这是有法律常识的人才会用的策略。他背后可能有人给他做过法律培训,或者他自己研究过。”

      严肆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又抽了一下:“行,观察得可以。”她直起身往办公室走,“今晚把审讯初步分析写出来,跟之前的一千字地形报告合并,明天上午交。”

      贺忆:“……严队,地形报告我还没写完呢。”

      “那今晚一起写。十二点之前交。”

      贺忆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往工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严队,那你呢?”

      严肆已经进了办公室,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写抓捕报告。比你多两百字。”

      贺忆坐下来打开文档,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严肆办公室喊了一声:“严队——”

      “说。”

      “陈喜在车上跟我搭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个纹身,被袖子遮了一半,我看着像个‘天’字。”

      严肆从办公室探出头:“天?”

      “对,只露了一半,我不确定。”

      严肆缩回去,过了几秒又探出来:“明天你去做个笔录补充,把纹身的事写清楚。让扈之查一下琳市涉毒人员里有没有带这个纹身的。”

      贺忆点头,继续写报告。写到十一点半,严肆从办公室出来倒水,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屏幕:“标点符号注意。”

      “知道了严队。”

      严肆端着杯子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纹身的事记得写。还有——十二点准时交,别熬夜。”

      贺忆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二。。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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