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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档案   刘喜的 ...

  •   刘喜的审讯熬到凌晨三点,马仔先撂了,刘喜撑到五点也交代了。但交代的全是下家——哪几个吸毒人员找他拿货,哪个工地有人零散买过。上家“喜鹊”他确实没见过,每次都是加密软件单线联系,对方发定位,他放货,就这么简单。

      严肆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走廊的白光,然后回办公室把审讯要点敲进电脑,五点半发给王局,附了一句:“建议并案。刘喜的上家‘喜鹊’与‘渔夫’网络存在关联可能性待查。”

      王局七点回的:“查。”

      贺忆是早上七点五十到的,进门看见严肆办公室灯亮着,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刘喜的档案,但眼睛闭着。贺忆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想敲桌角,严肆睁眼了:“我没睡。”

      “……严队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目养神。刘喜的档案你看一下。”她把文件夹推过来,“刘喜入所的时候填过一个社会关系表,里面有个‘狱友’栏,写的是‘王宝来、赵大强、孙明辉’。王宝来和孙明辉咱们查过了,赵大强你查一下。”

      贺忆翻开档案,赵大强,男,四十五岁,琳市人,吸食□□,跟刘喜同一天入所,同一天出所。出所后社区康复记录良好,目前在城北一家汽修厂干活。

      “赵大强跟刘喜同时出来,但刘喜在城东卖煎饼,赵大强在城北修车,两人有没有联系?”

      “许江在查。你——”严肆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

      “王局批了,让你去一趟省厅档案室,调一份旧案卷。”严肆把一张便签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案卷编号,“两年前一个贩毒案,代号‘八楼’。你去省厅把原始卷宗借回来,电子版也行。扈之那边在查‘喜鹊’这个代号,全国范围内筛,但省厅有一批旧案没录进系统,得手动翻。”

      贺忆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编号:“八楼……这名字挺特别。”

      严肆收拾桌面上的笔和本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案子当年是省厅缉毒总队办的,我跟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证据链断裂,主犯跑了,案子挂着没结。你去调卷宗的时候注意看——里面有一个代号‘煮饭’的人,是那个贩毒团伙的军师,实际操盘手。看看卷宗里有没有他的身份线索。”

      贺忆点头,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兜里。

      严肆站起来拿外套:“走吧,我送你到省厅门口,然后我去戒毒所补一份刘喜的入所谈话记录。”

      车上严肆没怎么说话,贺忆也没敢问。车子过了两个路口,严肆忽然说:“‘八楼’这个案子,你去了省厅别多问。档案室的老孙头话多,但嘴严,你直接说借卷宗,他要是问你干什么用,就说市局并案需要。”

      “好。”

      “还有——”严肆顿了一下,“卷宗里如果有我的名字,别觉得奇怪。当年我在省厅借调过半年,参与了前期侦查。”

      贺忆应了一声。她没问为什么两年前的案子现在要调——严肆做事从来有目的,既然让调,那必然跟现在的案子勾上了。

      省厅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铁皮柜子比戒毒所的还多,从地面顶到天花板。老孙头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目录,把“八楼”案的卷宗盒从架子上抽出来,厚厚一摞,牛皮纸封面都发脆了。

      “这个案子啊,挂了两年了。”老孙头拍拍盒子上的灰,“你们市局要并案?跟哪个案子并?”

      “城东一个分销点的上家,代号‘喜鹊’,怀疑跟八楼案有关联。”贺忆按严肆教的说了。

      老孙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把借阅登记本推过来:“签个字。卷宗不能拿走,你在那边桌子上看,看完还我。电子版别想了,当年就没录全,纸质卷宗最全。”

      贺忆抱着卷宗盒坐到阅览区,打开第一页。

      案件概述:两年前,省厅缉毒总队获得线索,一个贩毒团伙利用琳市港口物流渠道走私□□,为首者代号“渔夫”,军师代号“煮饭”,分销网络覆盖三个省。专案组侦查到关键阶段,港口码头一次交易现场被意外惊动,主犯“渔夫”逃脱,几名马仔落网,但证据链在法庭上被辩方击破,无法直接指向“渔夫”,案子挂起。

      贺忆翻到侦查日志部分,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字体潦草。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中间有一页,记录人签名:严肆。

      “……六月十二日,专案组在港口区布控,目标人物‘煮饭’出现在三号仓库外,疑似与境外人员接头。侦查员严肆负责近距离观察,确认‘煮饭’体貌特征。当晚行动因故取消,严肆撤回……”

      贺忆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

      “……六月二十日,专案组再次布控,目标‘煮饭’出现在码头C区,携带银色行李箱一个。侦查员严肆跟进至候船大厅,目标突然改变路线,严肆独自跟踪至二楼。后续情况由专案组组长补充记录:目标从二楼窗台翻出,坠至一楼雨棚后逃脱,严肆在二楼窗台处发现目标遗落的手机一部,手机内有加密通讯记录,正在解密……”

      贺忆翻到下一页,是组长的补充:“坠楼逃脱?二楼到一楼雨棚,高度差约四米,雨棚为铁皮结构,目标体重约七十公斤,坠落未造成明显损伤,疑有专业训练背景。严肆事后报告,目标翻窗时曾回头看了她一眼,面部清晰,确认系‘煮饭’本人。事后专案组截获‘煮饭’发给‘渔夫’的加密消息一条,内容为:‘被盯了,有条子。’”

      贺忆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她继续往后翻,后面几页是“煮饭”的体貌特征描述:男,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左耳垂有陈旧性裂伤,右手小指第二指节有烫伤疤痕。

      再往后翻,案卷里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像素不高,是监控截屏。画面里一个男人侧身站在候船大厅二楼的窗边,穿着深色夹克,脸看不清楚,但耳朵部位有个模糊的缺口。

      贺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体貌特征和照片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侦查终结报告。报告里写道:“‘煮饭’身份未能确认,真实姓名不详,疑似有反侦查训练背景,作案手法专业,推测有从警或从军经历的可能性,但无实证。此案挂起,待有新线索再启。”

      贺忆合上卷宗,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儿神。

      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她给严肆发了条消息:「卷宗看完了。‘煮饭’体貌特征记下了,左耳垂裂伤,右手小指烫伤。等扈哥那边筛完‘喜鹊’,看能不能跟这两个特征对上。」

      严肆过了十分钟才回:「嗯。回局里说。」

      贺忆回到局里的时候,严肆正和欲白理在会议室看许江带回来的现场照片。贺忆敲了敲门,严肆抬头示意她进来。

      “省厅那边的情况,你说。”

      贺忆把卷宗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到“煮饭”翻窗逃跑那段,严肆没接话,欲白理看了严肆一眼也没说话。贺忆说完之后,严肆才开口:“你觉得‘煮饭’这个人,跟现在的‘喜鹊’有没有关系?”

      贺忆想了想:“两年前‘煮饭’是实际操盘手,负责分销网络运转。现在冒出来的‘喜鹊’也是分销层级,专门管下家放货。如果‘渔夫’的网络没散,只是换了代号——‘煮饭’变成‘喜鹊’,或者‘煮饭’手下的人出来单干,都有可能。”

      严肆点头:“扈之那边筛出来了吗?”

      话音刚落,扈之从隔壁探头进来:“严队,筛完了。全国涉毒案卷里出现‘喜鹊’这个代号的有三起,两起已经结案,一起在邻省挂了两年,跟咱们情况类似——分销商上家只留代号不留名,从没露过面。邻省专案组两年前抓到一个马仔,马仔说‘喜鹊’有个特征——右手小指伸不直,像是有旧伤。”

      贺忆和严肆同时抬头。

      严肆:“右手小指第二指节烫伤疤痕——对上了。”

      扈之愣了一下:“啥?”

      贺忆把卷宗里的体貌特征说了一遍。扈之听完一拍桌子:“那这就对上了!‘煮饭’就是‘喜鹊’,两年前跑了之后换了代号重新搭网,专做分销层级,自己不出面,只遥控。邻省那个马仔说‘喜鹊’每次联系他都用变声软件,但有一次信号不好,变声器没启动,他听到一句原声——那人说话带点琳市口音,而且说‘中’不说‘行’。”

      贺忆想起什么,翻自己的笔记:“刘喜审讯笔录里也提到过——他说‘喜鹊’发消息偶尔会带错别字,‘中’打成‘肿’,‘能’打成‘嫩’。”

      严肆站起来:“琳市本地口音,习惯用‘中’表示肯定,右小指伸不直——三个特征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人。”她走到白板前画了个圈,写上“煮饭/喜鹊”,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身份还没确认,但这个人两年前在琳市活动过,现在还在琳市活动。贺忆——”

      “到。”

      “省厅卷宗里有没有提到‘煮饭’当年在琳市的活动区域?”

      贺忆翻备忘录:“有。六月十二日那次布控,是在港口区三号仓库外。六月二十日码头C区候船大厅,也是港口区。两次都在港口区。”

      严肆在白板上港口区画了个圈,然后往东边拉了一条线到城东长青路:“两年前在港口区活动,现在在城东放货。中间这半年——”她在港口区和城东之间画了个问号,“他待在哪儿?干什么?”

      欲白理接了一句:“刘喜说‘喜鹊’每次发定位都是不同地点,但都在城东和港口之间的这个区间。如果‘喜鹊’在流动放货,那他的落脚点应该在移动范围内。贺忆,你那个热力图跑一下这个区间。”

      贺忆点头,抱着电脑去跑模型了。

      下午三点,贺忆的热力图跑出来了。她叠了两年前的“八楼”案活动区域和现在的涉毒警情热力图,两个时间段的红点中间,有一条很窄的连接带——琳市老城区和港口之间的那条城乡结合部,棚户区、小作坊、废弃厂房扎堆的地方。

      贺忆把图发到群里,严肆看完之后回了两个字:“许江。”

      许江秒懂:「我去蹲。那个区域我有线人,棚户区有个修车的老头,跟吸毒人员有接触,我今晚去找他聊。」

      严肆:「注意安全。棚户区没有监控,有事打电话,宋云岫随时支援。」

      许江:「收到。」

      贺忆盯着热力图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严肆办公室门口。严肆抬头看她:“说。”

      “严队,我能不能跟许哥一起去棚户区?我穿便装,当个学生妹,在附近晃荡,看看有没有异常。许哥盯修车老头,我盯外围。”

      严肆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她几秒:“棚户区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你去了万一出事,跑都跑不了。”

      “我跑得快。”贺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愣。

      严肆嘴角动了一下:“跑得快不代表跑得掉。”她想了想,“让许江带上你,但有个条件——你只能在外围大路上待着,不许进巷子。有事打电话,三声之内接。”

      贺忆点头,转身要走,严肆又叫住她:“还有,今晚回来写一千字棚户区地形分析报告。”

      “……一千字?”

      “你主动申请出外勤的,自己挣的报告。”

      贺忆走了之后,严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抽屉里一个旧笔记本——两年前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省厅专案组的合影,严肆站在最边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的半张侧脸。

      严肆看了两秒,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文件。

      晚上七点,许江开着辆旧面包车停在棚户区外围,贺忆坐在副驾,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用发卡别起来,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厂妹。许江换了件沾着机油的工装,袖口挽起来,手上还抹了点机油。

      “贺忆,记住,你就在这条大路上待着,往南走到那个小卖部门口,买瓶水,买包瓜子,站那儿嗑瓜子,眼睛往巷子口瞟就行。有人搭话你就说等男朋友。”

      贺忆点头,下车往南走。许江拐进旁边巷子去找修车老头了。

      贺忆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瓜子,靠着路灯杆嗑瓜子。巷子口进进出出的全是电动车,骑车的人有的戴头盔有的不戴,后座偶尔捎个人,拎着塑料袋。贺忆嗑了十分钟,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子里有一辆面包车,停了至少二十分钟没动,车窗上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偶尔冒一股白烟。

      她给许江发消息:「许哥,巷子口往里数第三根电线杆下面,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没熄火,停了二十分钟以上。车牌被泥糊了一半,看不清。」

      许江回:「知道了,我往那边绕。你别动。」

      贺忆继续嗑瓜子。过了五分钟,那辆面包车突然动了,往后倒了半米,然后往前一窜,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贺忆瞟了一眼,看见驾驶座司机戴着一顶鸭舌帽,车窗降下来扔了个东西——是个烟盒,扔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

      贺忆记下车牌前两位和车型,发给许江。许江过了两分钟回:「我跟上去了。那个烟盒你捡回来,别让人看见。」

      贺忆扔了瓜子壳,走过去假装系鞋带,把烟盒捡起来揣兜里。回到局里打开一看——烟盒里没烟,塞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取货码。

      严肆看完纸条,把扈之叫过来:“查这个格式,看是不是哪个暗网平台的取货凭证。”

      扈之看了一眼:“严队,这个格式跟刘喜那个煎饼摊二维码的后台密码格式有点像,我回去比对一下。”

      严肆点头,转头看贺忆:“车牌前两位和车型记下来了?”

      “记了。”

      “明天让许江查这个区域的监控,看这辆车最后停哪儿。”严肆把烟盒装进物证袋,“你今晚没进巷子吧?”

      “没进。”

      “行。报告明天交。”

      贺忆走了之后,严肆把烟盒里的纸条拍了张照存手机里,然后把烟盒锁进物证柜。锁门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盯着物证柜里刘喜案的那摞物证袋看了一会儿,又把柜门打开,把“八楼”案卷宗里的照片翻出来,跟烟盒放在一起拍了张照。

      然后把照片发给了王局,附了一句:“‘煮饭’还在琳市。‘喜鹊’就是他。”

      王局半夜回的:“知道了。别急,两年前跑了的,这次得按住了再动。”

      严肆没再回。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两年前码头候船大厅二楼的那个背影——那人翻出窗台之前,确实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两年。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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