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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戒毒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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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四十五,贺忆提前五分钟到了市局门口。她今天换了双平底运动鞋,便装,牛仔裤加一件深色卫衣,短发别到耳后,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严肆的车七点四十九分停在她面前,副驾窗户降下来:“上车。”
贺忆拉开副驾车门,刚坐稳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严肆今天也没穿警服,黑色夹克配深色长裤,马尾扎得比平时松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锐利,像随时在找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吃早饭了?”严肆打转向灯,等满三下才动方向盘。
“吃了,包子。”
“嗯。路上跟你说下情况。”严肆目视前方,“死者身份确认了,王宝来,男,四十二岁,琳市本地人,有三年吸毒史,去年强制戒毒出来,社区康复期间尿检一直阴性。上个月刚解除社区康复,不到四十天就死在河里了。”
贺忆掏出小本子记。
“他家属昨天来认尸了,老婆哭得不行,说王宝来出来之后老老实实在工地干活,每天按时回家,工资都交给她。但——”严肆顿了顿,“温满汐昨晚加急做了毛发分段,王宝来近三个月的毛发里,□□浓度呈阶梯上升。什么意思?”
贺忆想了想:“说明他解除社区康复之后又开始吸毒了,而且量越来越大。”
“对。但他老婆不知道,工地没人知道,社区康复档案上干干净净。”严肆打了个方向,“要么是他藏得太好,要么是有人替他瞒着。今天去戒毒所,重点查两件事:第一,王宝来在里面跟谁走得近;第二,他出去之后有没有跟里面的人联系过。”
七点五十八分,车停在琳市强制隔离戒毒所门口。铁门,高墙,墙头上拉着防逃网,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严肆出示证件,登记,带着贺忆往里走。穿过两道铁门,进了办公区,一个三十来岁的民警迎上来:“严队,王所打过招呼了,我带您去档案室。这位是——”
“贺忆,我队里的。”严肆没多介绍。
档案室在一楼最里头,铁皮柜子一排排码着,空气里有股纸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民警把王宝来的档案调出来,厚厚一摞——入所记录、体检报告、日常行为考核、心理评估、出所评估。
严肆翻开日常行为考核表,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滑:“王宝来在三大队,同监室的是哪几个?”
民警凑过来看:“这几个——李红军、赵大强、孙明辉。李红军和赵大强比他早出来半年,孙明辉还在所里。”
严肆抬起头:“孙明辉还在?”
“在,下个月解除。”
严肆看了贺忆一眼:“走,找孙明辉谈谈。”
会见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毒标语。孙明辉被带进来的时候贺忆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虎口有一道疤。他坐下来,目光在严肆和贺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先开口:“管教说有人来问王宝来的事。他咋了?”
“死了。”严肆看着他眼睛说的。
孙明辉愣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咋死的?”
“河里漂上来的。吸毒过量,被人扔水里了。”严肆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孙明辉的脸。
孙明辉肩膀塌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那道疤:“我跟他讲过的……出来之后别碰那东西,他非要碰……”
“谁给他的?”
孙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在里面,他在外面,我怎么知道。但他出来之前那几天,一直在跟一个人发消息——用那个啥,就那个可以点完就消掉的消息。”
贺忆脑子里蹦出一个词:阅后即焚。她看了严肆一眼,严肆没动,但贺忆觉得她背挺得更直了一点。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王宝来叫他‘喜哥’。说是以前在哪个工地上认识的,也在里面待过,但比我们早出来。”孙明辉想了想,“对了,王宝来管他要过东西,说是‘好东西,比冰还带劲’。喜哥说等王宝来出去了再给他。”
严肆问:“王宝来有没有提过喜哥在哪儿找他?”
“没有。但王宝来有一次说漏嘴了,说喜哥在城东那边有个摊子,卖早点的,具体哪儿没说。”
从会见室出来,严肆在走廊上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许江,城东片区,早点摊,老板外号叫‘喜哥’,有吸毒前科,查一下。”
电话那头许江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叫上陈四欺一起。严肆说叫上,然后挂了电话。
贺忆在旁边小声问:“严队,那个‘比冰还带劲’——是不是新型毒品?”
严肆边走边说:“冰是□□。比冰还带劲的,常见的就那几种——□□类,比如‘浴盐’;或者合成大麻素类,喷在小纸片上那种;再或者就是芬太尼掺冰,不过芬太尼致死量很低,不是老毒鬼一般不敢碰。”她推开档案室的门,“孙明辉说王宝来是最近才开始碰的,那大概率是□□或者合成大麻素,便宜,劲儿大,死得快。”
贺忆跟在后头默记,严肆忽然回头:“你那个数据模型能用上——把琳市近半年所有涉毒警情按地点画出来,重点看城东片区。”
“好,回局里我就跑。”
下午两点,许江那边回了信。城东长青路有个早餐车,卖煎饼果子的,老板登记的名字叫刘喜,三十八岁,五年前因为吸食□□被强制戒毒过一次,出来之后开了这个早餐车。许江蹲了俩小时,拍到刘喜跟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在摊子后面交头接耳,小年轻走的时候裤兜里塞了东西。
严肆听完电话,站起来喊了一声:“宋云岫、陈四欺,跟我走。贺忆,你也来。”
陈四欺从工位上弹起来:“严队,我干啥?”
“你跟刘喜聊。许江说他那摊子上贴着二维码,你扫码买套煎饼,跟他唠,唠出东西来。”
陈四欺咧嘴一笑:“明白,我是那个……那个啥来着,贺忆你上次说的那个词?”
贺忆头也不抬:“破冰。”
“对!破冰!”陈四欺拍了一下手,又凑过来小声问贺忆,“那个‘喜哥’的照片我看了,面相挺凶的,我万一唠不出来咋整?”
“你就唠呗。你不是心理学背景吗?他一个卖煎饼的,你一个学心理的,还唠不过他?”
陈四欺想了想:“也是。不过我要是被打了,你记得帮我叫救护车。”
贺忆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哥,宋哥就在旁边车里坐着,你被打了他三秒就到了。”
陈四欺放心了:“那中。中中中。”
长青路是一条老街,两边是居民楼底商,有修电动车的、卖卤菜的、配钥匙的,刘喜的早餐车停在路口拐角,蓝色顶棚,玻璃柜里摆着煎饼果子的材料,台面上贴着三张二维码——微信、支付宝、还有一个贺忆没认出来的。
陈四欺走过去,扫了中间那个:“老板,来个煎饼,加俩蛋,加根肠。”
刘喜正在低头刷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起身开火倒面糊:“加辣不?”
“微辣。”陈四欺往旁边一站,自来熟地唠上了,“老板你这摊子几点出啊?我今早路过都没看见。”
“六点出,十点收。”
“那挺辛苦的。我前两天路过这边,好像没看见你?”
刘喜手上摊着煎饼,头也没抬:“下雨那几天没出。”
“哦——我说呢。老板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三四年吧。”
陈四欺叹了口气:“唉,现在摆摊也不容易,我有个表哥也想弄个早餐车,不知道□□麻烦不麻烦……”
刘喜终于多说了两句:“还行,街道办跑两趟就下来了。你表哥在哪片?”
“城西那边。城西不比城东,人流量差远了。”陈四欺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嗯,老板你这酱不错。对了,我表哥也是……以前不懂事进去过,出来不好找工作,想摆个摊谋生。你这个——不影响吧?”
刘喜翻煎饼的手停了半秒,很快又继续:“不影响。摆摊没人查你以前干啥的。”
陈四欺点头,又咬了两口煎饼,忽然压低声音:“老板,我听说——哎我就随便问问啊,你这儿有没有那种……带劲的东西?我表哥以前玩冰的,出来之后老念叨,让我帮着问问……”
刘喜抬起头,眼神变了,盯着陈四欺看了三秒:“你表哥叫什么?”
“他不让说。就让我帮着打听打听。”
刘喜把煎饼铲子往台面上一拍:“我这儿只卖煎饼,不卖别的。吃完赶紧走。”
陈四欺举着煎饼往后退了一步:“行行行,我多嘴了,老板你别生气。”他一边退一边又咬了一口,“煎饼挺好吃的,改天再来啊。”
回到车上,陈四欺把剩下的半个煎饼递给贺忆:“尝尝,味道真不错。不过他警惕性高,我一提‘冰’他就翻脸了。”
严肆在驾驶座回头:“他翻脸是因为你没对上暗号。你太直接了。”
贺忆咬了一口煎饼,嚼着嚼着忽然说:“严队,那个码。”
“哪个码?”
“他台面上贴的第三个二维码,既不是微信也不是支付宝的。我扫了一下,跳到一个网页,要输密码。”贺忆把手机递过去,“我抓了个包,域名解析指向境外,注册时间三个月前。”
严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微动:“好。扈之能不能查?”
“能,但这个域名用了CDN加速,得费点时间。”
“让他查。”严肆发动车子,“另外,陈四欺你今天打草惊蛇了,刘喜晚上大概率会转移货。许江——”
陈四欺在副驾缩了缩脖子。
电话接通,严肆直接说:“许江,长青路那个煎饼摊,今晚盯死了。刘喜要是收摊之后往别处走,跟上去,但别打草惊蛇。我怀疑他今晚会动。”
许江在电话那头笑了:“严队,我泡面都泡好了,今晚就睡车里。”
挂了电话,严肆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贺忆:“你那个模型跑得怎么样了?”
“回局里就开始跑。城东片区近半年涉毒警情一共四十三起,其中十七起集中在长青路周边两公里范围内。这个密度不太正常,按正常吸毒人员的活动半径,长青路附近应该有一个分销点,刘喜很可能就是那个点。”
严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贺忆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又抽了一下——严式夸奖,微表情版。
晚上八点,贺忆坐在电脑前跑模型。四十多起警情的时空数据叠在琳市地图上,热力图一点点成形,长青路那一块红得发紫。她正调参数,扈之的消息弹出来了:“那个域名查到了,是个临时搭建的暗网跳板站,服务器在东南亚,但登录日志里有个IP没走代理——琳市城东,宽带登记地址是长青路一百三十七号,一个叫刘喜的人。”
贺忆立刻站起来往严肆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手机,把截图发到工作群里,然后敲门。
严肆看完手机上的截图:“许江那边有动静没?”
话音刚落,许江的电话打进来了,声音压得很低:“严队,刘喜收摊了,骑着三轮往南走了,我跟着呢。他拐进了长青路后面的巷子,进了一个院子——我操,这院子后面停着一辆面包车,有人在往上搬东西,看着像纸箱。”
严肆站起来:“位置发我,我二十分钟到。宋云岫——动起来。”
贺忆追到门口:“严队我呢?”
“你跟着欲副队留在局里,接应。许江盯现场,你盯数据,刘喜要是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扈之那边能截到信号你就立刻分析。”严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建模跑出来的东西,今晚用得上。”
贺忆点头,回工位把热力图又刷新了一遍,把刘喜的院子位置标上去,果然就在热力图最红的那个点旁边不到两百米。
九点出头,严肆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人赃并获。面包车上四十公斤合成大麻素喷剂,刘喜和另一个马仔当场控制。贺忆,你那个红点——画得准。」
贺忆盯着屏幕上的“画得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欲白理路过她工位,瞟了一眼屏幕,又瞟了一眼贺忆的表情,笑着摇摇头走了。
十点半,严肆收队回来,刘喜和同伙直接送审讯室。严肆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跟宋云岫进了审讯室。陈四欺在隔壁看监控,准备随时递纸条。
贺忆没走,坐在工位上等。十一点,审讯室门开了,严肆出来倒水,看到贺忆还在,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结果。”
严肆喝了口水,靠在门框上:“刘喜嘴硬,但他那个马仔怂了,说刘喜上面还有个人,每次送货都是对方发消息指定地点,刘喜从来没见过人,只见过一个代号——‘喜鹊’。”她顿了顿,“刘喜叫‘喜哥’,他上家叫‘喜鹊’。这种名字风格,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同一个组织里的层级代号。”
贺忆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王宝来叫刘喜‘喜哥’,那王宝来知道的就只是刘喜这一层。上面那个‘喜鹊’,刘喜自己都没见过。”
“对。所以这案子往上还有得挖。”严肆把杯子放下,“明天你跟我再去趟戒毒所,查刘喜在里面的档案,看他跟谁联系过。另外——”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个字发到群里,「@扈之,查‘喜鹊’这个代号,全国涉毒案件里有没有出现过。」
扈之秒回:「收到。不过严队,全国涉毒案卷几十万份,得跑一会儿。」
严肆:「跑。」
贺忆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严肆叫住她:“你那个模型,今晚回去再想想——刘喜被抓了,他的下家吸毒人员会断货,断货会出什么事?”
贺忆想了想:“戒断反应,暴力行为增加,盗窃抢劫案可能会上升。”
“还有呢?”
“还有……下家可能会找新的供货渠道,其他分销点会趁机抢市场。”
严肆点头:“回去想想这些新冒出来的分销点怎么提前预判。用你那个模型。”
贺忆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严肆发的一条:「到家发个消息。」
贺忆站在路灯下,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的。」发完又觉得太干巴巴,补了一句:「严队你也早点休息。」
这次严肆没再回。
贺忆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消息确实已读了。她抿了抿嘴,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夜里十一点半的琳市,港口方向还有汽笛声传来,混着晚风里的咸味,飘过空荡荡的街道。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