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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败的指挥 黑松林的清 ...

  •   黑松林的清晨来得比奥古斯塔晚一些。
      浓雾从山谷深处缓缓升起,沿着潮湿的地面流动,将伐木营地的木栅栏和低矮屋舍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中。昨夜燃烧的篝火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木屑和湿泥的气味。几名伐木工已经起床,正坐在屋檐下磨砺斧刃,金属与磨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什·沃尔夫加德坐在木屋门前,低头检查自己的战斧。昨天下午的战斗让右手那柄短斧出现了两处细小的缺口,虽然不影响使用,但他仍然花了不少时间修整刃口。他将磨石沿着斧刃缓缓推动,偶尔举起武器,对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检查锋刃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
      他今天没有穿外套,只在深色衬衣外套着一件敞开的轻皮甲。十八岁的年轻人肩背挺拔,身材修长,常年训练形成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显得十分匀称。深棕色的短发被晨雾打湿,几缕发丝贴在眉骨附近,衬得那张轮廓清晰的面孔多了几分疲惫。左肩的旧伤仍然隐隐作痛,腰侧也留下了一道被战斧划开的伤口,好在只是擦伤,没有伤及肌肉。
      他昨晚睡得并不好。
      每当闭上眼睛,黑松林里的战斗便会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持斧男人沉重的攻击、芬恩险些遭到偷袭的瞬间,以及瑟拉为了救他而连续施放魔法的身影,都让他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什没有回头,直到一只盛着热茶的木杯出现在眼前,才抬起头来。
      瑟拉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另一只杯子。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色旅行斗篷,只在米白色衬衣外披了一件暗红色羊毛外套。浓密的红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自然卷曲的发丝垂在脸颊旁。清晨的雾气使她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根本没睡?”她问。
      阿什接过木杯,闻了闻里面的热茶,露出一个笑容。“当然睡了。”
      “睡了多久?”
      “这取决于你对睡眠的定义。”
      瑟拉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在门槛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屋檐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在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传来伐木工的吆喝声,一匹拴在木桩旁的老马正低头啃食干草,尾巴不时轻轻甩动。
      阿什喝了一口茶。茶水带着松针特有的清苦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还在想昨天的事情?”瑟拉轻声问。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他把战斧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刃口上那道已经磨平的缺口,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在想,如果昨天那个持斧的男人没有受伤,我们会怎么样。”
      “你已经打败他了。”
      “是你先用魔法打伤了他。”
      瑟拉转过头,望着他。“那又怎么样?”
      阿什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他原本一直在反复推演昨天的战斗,试图找出自己能够独自击败那名三阶武士的方法,却忽略了最简单的一件事:他已经不再是骑士学院里那个需要独自完成考核的学生。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我们是五个人,不是五场各自进行的决斗。”
      瑟拉微微扬起嘴角。“你终于发现了。”
      阿什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瑟拉小姐,你能不能偶尔对自己的队长温柔一点?”
      “可以。”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等你不再熬夜的时候。”
      阿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只是当那道红色身影消失在木屋门后,他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淡了下去。
      昨天的胜利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兴奋。相反,它让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学院里那些精妙的剑术、战术和理论知识,与真正的战场之间,仍然隔着一道不小的距离。
      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很快便要为这种差距付出代价。
      伐木营地的负责人名叫格雷森,是一名年近六十的老伐木工。他的左手缺少两根手指,灰白色的胡须几乎遮住了下巴,走路时右腿略微有些跛,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仍然十分锐利。
      阿什在营地食堂找到他时,老人正在与埃德蒙·贝克核对货物。两辆马车的补给已经卸下大半,铁钉、锯片和冬季衣物被分别搬进仓库。几名工人围着新送来的斧头仔细检查,偶尔发出满意的赞叹。对于长期生活在森林里的伐木工来说,一柄质量可靠的斧头,往往比一顿丰盛的晚餐更加值得高兴。
      格雷森看见阿什,朝他招了招手,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手绘的黑松林地图,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伐木道路、山谷、溪流和几处废弃的工棚。
      “昨天你们遇袭的地方,大概在这里。”格雷森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地图南侧的一处弯道,“这条路以前很安全,至少最近十几年,没听说过有人敢在这里袭击商队。”
      阿什注意到,地图上还有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旧路。道路沿着溪流延伸,最终消失在一片被标注为废弃伐木区的山谷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旧运材道。以前北边还有几个伐木营地,后来木材砍得差不多了,路也就废弃了。”格雷森皱了皱眉,“不过最近倒是有些奇怪。”
      老人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破旧的皮革水袋。水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边缘已经被鲜血染成暗褐色,皮革表面还残留着尚未清理干净的泥土。
      “这是前天在北边发现的。我们的两个工人去检查旧木料堆,在溪边捡到了它。附近还有不少脚印,像是有人在那里打过一架。”
      阿什拿起水袋,仔细检查。皮革表面有一枚模糊的烙印,他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土,一只展翅的黑色乌鸦渐渐显露出来。
      他的动作停住了。
      格雷森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你认得这个标记?”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铁蹄巷仓库里那些印着同样标记的木箱,也想起昨天袭击商队的武装人员。两件原本看似独立的事情,忽然出现了一条隐约的联系。
      “以前见过。”他缓缓说道,“格雷森先生,您能告诉我,发现这个水袋的地方在哪里吗?”
      老人指向地图东北侧的一条溪流。那条溪流距离营地大约三个时辰的路程,附近有一座废弃的木桥。再往北,便是通向旧采石场的丘陵地带。
      阿什低头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黑鸦组织确实在利用黑松林运输某些货物,那么这条废弃的旧运材道,也许正是他们的秘密通道。而那十一个失踪的人,或许就曾经经过这里。
      “我想去看看。”
      格雷森皱起眉。“年轻人,我劝你别去。你们昨天已经遇见过那些人,难道还想再遇见一次?”
      阿什把水袋放回桌上,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只是看看,不会主动找麻烦。”
      老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够控制麻烦。”他低声说道,“可森林里的麻烦,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它在哪里。”
      阿什听见了这句话。
      但他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上午,五个人围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张木桌旁,桌上摊着格雷森提供的地图。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穿过高大的松树,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伐木工的吆喝声,偶尔夹杂着树木倒下时沉闷的巨响。
      阿什把水袋放在桌上。
      芬恩第一个认出了那枚标记,神情立刻变得认真起来。他将水袋翻过来,仔细检查上面的刀痕,又低头看了看地图,显然已经猜到了阿什的想法。
      莉安娜则没有立即说话。她伸手将羊皮纸转向自己,仔细计算了一下距离,随后又看了看天色。
      “从这里过去,至少需要三个时辰。如果沿途道路不好走,可能更久。”她抬起头,“阿什,你昨天才说过,我们暂时不应该继续调查黑鸦。”
      “我知道。”阿什说道,“但现在有了新的线索。我们不需要深入森林,只要去发现水袋的地方看看。”
      “然后呢?”
      “如果能找到新的线索,我们就把它带回奥古斯塔。”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轻轻压住羊皮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昨天的战斗中,她亲眼看见布洛克受伤,也看见阿什险些被三阶武士击中。那些画面仍然清晰地留在她的脑海里。
      “阿什,你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她终于说道,“我们只是护送商队,结果仍然遭到了伏击。现在你明知道那里可能有敌人,却还要主动过去。”
      阿什沉默片刻。他并不觉得莉安娜的担忧没有道理,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行动可能存在危险。但他也相信,自己已经从昨天的战斗中吸取了教训。只要保持警惕,提前安排侦察路线,不与敌人正面交锋,他们就有机会获得更多信息。
      “我不会让大家冒不必要的险。”他说,“如果发现危险,我们立即撤退。”
      莉安娜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瑟拉始终没有参与争论。她只是低头看着地图,指尖沿着那条通往东北方向的旧运材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狭窄山谷。
      “这里的地形很奇怪。”她轻声说道,“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我们可能连撤退的空间都没有。”
      阿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段夹在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的狭窄道路,附近标注着一条溪流,以及一座已经废弃的木桥。
      他思考片刻,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另一条路线。
      “所以我们不走主路。从这里绕过去,芬恩负责前方侦察,布洛克和莉安娜走在中间,我和瑟拉负责两侧。”
      瑟拉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点头。
      阿什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他甚至特意安排了两条撤退路线,并要求芬恩每隔一段距离检查周围是否有其他人活动。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
      地图上的道路只能告诉人们地形是什么样子,却无法告诉他们,敌人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会来。
      午后,五个人离开伐木营地,沿着旧运材道向东北方向前进。
      森林里的气温明显低于营地。高大的黑松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偶尔有腐朽的树干横倒在路旁,上面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空气潮湿而寒冷,呼吸时能够闻到泥土深处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芬恩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格外认真,几乎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检查周围的痕迹。经过昨天的战斗,他似乎比以前更加谨慎,不再因为发现一串新鲜脚印就兴奋地大声招呼伙伴,而是先观察附近的树木和地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向后方做出手势。
      阿什跟在后面,偶尔抬头观察树冠之间的空隙。他发现,这片森林比昨天经过的地方更加古老,有些黑松的树干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粗糙的树皮上布满深深的裂纹。树根从潮湿的泥土里隆起,像一条条盘踞在地下的巨蛇。风吹过时,树冠发出低沉的沙沙声,仿佛整片森林都在缓慢地呼吸。
      瑟拉走在他右侧。她今天穿着深蓝色旅行斗篷,红发被束成一条松散的长辫,垂在肩后。随着脚步移动,几缕细碎的发丝从耳边滑落,轻轻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的神情比平时更加专注,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不时扫过树林深处,偶尔会微微眯起,仿佛正在倾听某种别人无法察觉的声音。
      阿什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靠近腰间的魔法袋。
      “你也觉得这里不太对劲?”他低声问。
      瑟拉点头。“魔力流动有些紊乱。有人最近在附近使用过魔法。”
      “能判断是什么魔法吗?”
      “残留太弱了,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生活魔法。”
      阿什没有再问。他抬头望向前方,芬恩正站在一棵倒下的松树旁,朝他们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
      五个人迅速靠近。
      芬恩蹲下身,拨开地上的松针,露出几道新鲜的车轮痕迹。车辙沿着旧运材道向东北方向延伸,最后消失在一片更加茂密的树林里。
      “至少两辆车。”芬恩指着泥土上的压痕,“车轮很宽,而且载重不轻。”
      阿什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泥土。痕迹很新,最多一两天。他心中一动,抬头望向道路尽头。
      “继续。”
      莉安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傍晚前,他们终于抵达地图上标注的那条溪流。
      溪水从两座山丘之间流过,水面不宽,却因为连日降雨而变得湍急。岸边堆积着大量枯枝和碎石,一座已经废弃的木桥横跨在溪流上方,桥面有几块木板明显腐朽,栏杆也断了一半。
      阿什没有立即靠近。他先让芬恩沿着溪流上游侦察,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躲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后面。
      不远处的泥地上,有一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几枚破损的铁钉,以及一小块被撕裂的粗布。
      布洛克蹲下身,捡起那块布料。他仔细看了看,又将布料翻过来,露出背面一道很浅的红色印记。
      那是一串简短的数字。
      十七。
      阿什的目光停住了。他想起铁蹄巷仓库里那些看似装着矿石、实际重量却明显不对的木箱,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芬恩从上游返回。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前面有人。”他压低声音,“至少四个。他们在溪流另一边的旧工棚附近,旁边还有一辆马车。”
      阿什立即抬头。“看见货物了吗?”
      芬恩摇头。“油布盖着。不过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芬恩犹豫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哭。”
      空气仿佛突然变冷了。
      阿什望向溪流对岸,那片树林里隐约能够看见一座破旧工棚的轮廓。如果芬恩没有听错,那么那里很可能关押着某些人,也许就是他们一直寻找的失踪商队成员。
      阿什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撤退。至少应该先确认敌人的数量,再决定是否采取行动。但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医护所里的马丁·格雷。那个男人紧紧握着女儿送给他的铜制护身符,低声说着“你们不该救我”。
      如果那些失踪的人真的就在前面,那么每耽误一天,都可能意味着有人再也无法回家。
      阿什深吸一口气。
      “我们过去看看。”
      莉安娜猛地抬起头。
      “阿什——”
      “只侦察。”阿什打断了她,“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
      他说得很坚定,但这一次,莉安娜没有像之前那样点头。她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他们沿着溪流向上游绕行,最终找到一处水流较浅的地方。阿什率先踏进溪水,冰冷的水流没过靴面,瞬间浸透了裤脚。河床上布满湿滑的鹅卵石,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布洛克扶着莉安娜渡过溪流,瑟拉则利用一阵轻柔的风,帮助芬恩稳住身体。
      五个人终于抵达对岸。
      距离旧工棚还有不到两百步。
      阿什让众人停在一片灌木后面,自己与芬恩悄悄向前靠近。
      透过树木间的缝隙,他们终于看清了那座工棚。棚屋十分破旧,屋顶有一半已经塌陷,四周堆放着废弃的木料。门口停着一辆覆盖油布的马车,旁边站着三名持刀守卫,第四个人坐在火堆旁,正在吃东西。
      这些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皮甲,武器却保养得很好,与昨天袭击商队的人十分相似。阿什没有看见黑鸦徽章,但那辆马车的车厢侧面,有一道熟悉的黑色圆形印记。
      果然是他们。
      就在这时,棚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喊。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拼命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阿什的手指缓缓收紧。
      芬恩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什没有说话,但芬恩已经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决定。
      他们准备救人。
      阿什选择在工棚西侧的灌木丛里发动袭击。
      那里距离棚屋约五十步,地势稍高,几棵枝叶繁密的黑松恰好能够遮住他们的身影。芬恩负责用箭矢制造动静,将两名守卫引向树林;瑟拉利用风魔法干扰剩下的人,布洛克趁机突破,阿什则进入工棚寻找被关押的人。莉安娜被安排在后方接应,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便立即撤退。
      这个计划看起来十分合理,至少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任务。阿什甚至考虑过守卫可能提前发现他们的情况,要求芬恩始终保留足够的箭矢,必要时利用树林掩护撤离。然而,他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工棚正面,完全没有发现棚屋后方的地面存在一道不自然的隆起,也没有意识到,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放的位置,恰好能够遮住后方山坡上的视线。
      芬恩率先采取了行动。他藏身在一棵黑松后面,仔细观察片刻,才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羽箭。弓弦轻轻震动,箭矢越过空地,准确地钉在工棚西侧的一棵枯树上。清脆的撞击声立刻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其中一人抓起靠在木箱旁的短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另一人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两人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只是低声交谈着什么,很快便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阿什伏在灌木后面,直到两名守卫彻底离开视线,才朝瑟拉轻轻点头。红发姑娘早已做好准备,她半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右手缓缓抬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开始在指尖盘旋。随着她轻轻吐出最后一个音节,空地上的落叶突然被卷向半空,尚未燃尽的篝火猛地腾起一阵灰烬,毫无防备的守卫立即抬手遮住眼睛。布洛克趁机从藏身处冲出,沉重的盾牌撞上其中一人的胸口,将他连同身后的木箱一起掀翻在地。
      阿什紧跟着越过灌木,朝工棚敞开的木门奔去。按照先前的判断,只要能够在另外两名守卫返回之前确认棚屋内部的情况,他们便可以立即撤离。然而,就在他踏上门前那块腐朽的木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钻进鼻腔。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隐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工棚里没有人。
      至少没有活人。
      昏暗的屋子里堆放着几只空木箱,地上散落着破旧的麻绳和染血的布条。靠近墙角的地方摆着一只水桶,桶里的水已经变成浑浊的暗红色。阿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地面上的血迹虽然尚未完全干透,却明显不是刚刚留下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屋子里没有任何被关押者活动的痕迹。那些看似凌乱的绳索只是随意丢在地上,甚至没有固定在木柱上的磨损痕迹。如果这里真的关押着十几名俘虏,不可能如此干净。
      他猛地抬起头。
      刚才听见的哭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来自工棚后方。
      阿什几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他转身冲向门口,正准备提醒伙伴们撤退,却看见布洛克已经将第二名守卫逼到马车旁边,而莉安娜正从灌木后方走出来,准备查看倒地敌人的伤势。
      那辆覆盖油布的马车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阿什的目光越过车厢,落在后方山坡上。原本被树枝遮挡的阴影里,一块黑色木板缓缓向外翻开,露出后面粗大的铁制弩臂。两名隐藏在山坡上的敌人正合力转动绞盘,第三个人已经将一支足有手臂粗细的弩箭推入箭槽。
      那不是普通□□,而是一架用于防守营地的重型弩机。
      它的射击方向恰好覆盖了工棚前方的空地。
      阿什浑身一冷。
      “撤退!所有人——”
      他的喊声还没有结束,弩机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直奔空地中央的布洛克而去。布洛克立即举起盾牌,准备迎接冲击,但他身后的莉安娜却在这一刻看见了弩箭的真正轨迹。
      由于车厢遮挡,布洛克无法看清弩箭已经稍稍偏向右侧。如果他继续站在原地,箭矢很可能擦过盾牌边缘,直接射中身后的车夫。
      莉安娜几乎没有思考,便伸手推开了那名吓得僵在原地的男人。
      下一瞬间,沉重的弩箭撞上布洛克的盾牌边缘,铁制箭头擦着木盾滑开,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
      鲜血猛地溅上车轮。
      莉安娜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左肩下方的衣服瞬间被染成深红色。弩箭没有贯穿她的身体,却在肩胛附近撕开一道可怕的伤口,随后深深钉进身后的木箱。她跌坐在泥地上,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头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阿什站在工棚门口,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看见莉安娜试图抬起右手按住伤口,却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看见芬恩从树林里冲出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也看见布洛克猛地丢下手中的武器,朝她扑了过去。
      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明明有机会选择撤退。
      真正的敌人终于从树林里出现了。
      六名全副武装的男人沿着山坡缓缓走下,其中两人手持长弓,另外四人穿着厚实的皮甲,腰间佩戴着长剑和短斧。他们没有急着冲锋,而是迅速占据工棚两侧的高地,将原本狭窄的空地变成了一处几乎无法逃脱的包围圈。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男人。他留着灰色短发,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单手剑。男人的动作并不急促,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阿什能够从他行走时稳定的重心和握剑姿势判断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佣兵。
      “阿什·沃尔夫加德。”
      男人停在距离工棚十几步的地方,声音沙哑而低沉。
      阿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试图寻找能够突破的方向。左侧是陡峭的山坡,右侧被马车和木料堆挡住,身后则是那条湍急的溪流。原本准备好的两条撤退路线,如今都已经落入敌人的控制范围。
      眼罩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慢慢转动手中的长剑。“听说你在奥古斯塔很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现在看来,你的好奇心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旺盛。”
      阿什终于抬起头。
      “所以这是一场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伏击?”
      男人笑了笑,没有否认。
      阿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追查一条偶然发现的线索,却没有想到,对方早已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利用那只带着黑鸦标记的水袋,将他们一步步引到这里。
      他忽然想起格雷森早上说过的话。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够控制麻烦。
      可森林里的麻烦,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它在哪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眼罩男人抬起长剑,身后的弓箭手立即拉开弓弦。阿什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决定,他没有继续与对方交谈,而是猛地转身冲向布洛克,借着奔跑的势头将一只木箱踢翻在地。
      “带莉安娜走!往溪流方向!”
      布洛克已经跪在莉安娜身旁。他没有试图拔出任何异物,而是迅速撕开自己的衣袖,按住伤口周围不断涌出的鲜血。莉安娜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她仍然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艰难地抓住布洛克的手腕,示意他不要直接压迫伤口中央。
      芬恩跪在另一侧,双手微微发抖。他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即使面对危险也喜欢开玩笑,可此刻那张布满雀斑的年轻面孔上只剩下惊恐。他试图替莉安娜止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连绷带都险些拿不稳。
      布洛克抬头看了他一眼。
      “芬恩。”
      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芬恩猛地回过神。
      “帮我抬她。”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莉安娜扶起,尽可能避免牵动受伤的肩膀。与此同时,瑟拉已经站到他们前方,双手交叠,迅速完成一段短促的咒语。冰冷的魔力沿着地面蔓延,湿润的泥土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冰,几名试图冲上来的敌人脚下一滑,被迫停住脚步。
      瑟拉没有回头。她能够听见身后莉安娜微弱的呻吟,也能够感觉到体内魔力正在迅速消耗。昨天的战斗尚未让她完全恢复,如今连续施法更使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她依然没有停止。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稍稍松懈,莉安娜便可能再也无法离开这片森林。
      阿什与眼罩男人的交锋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对方的剑法比昨天那名持斧武士更加老练,细长的剑刃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改变方向,每一次攻击都准确地指向阿什防守时暴露出的空隙。阿什以双斧格挡,试图利用武器的重量压制对方,却很快发现,这种方式只会让自己消耗更多体力。
      眼罩男人的力量未必远远超过他,但速度、经验和对距离的掌握却明显高出一个层次。阿什连续挡下数次攻击,手臂便开始发麻,左肩的旧伤也再次传来刺痛。他不得不不断后退,利用工棚旁边堆放的木料限制对方的移动。
      “骑士学院出来的小鬼,就只有这点本事?”
      眼罩男人冷笑着挥出一剑。
      阿什没有回答。他勉强侧身避开,剑锋擦着胸前的皮甲掠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温热的鲜血顺着肋骨缓缓流下,但他甚至没有时间低头查看。
      他的目光始终在寻找伙伴们的位置。
      布洛克已经背起莉安娜,正沿着溪流方向缓缓撤退。芬恩一边后退,一边用箭矢压制高处的弓箭手。瑟拉则利用风魔法卷起大片松针和尘土,尽可能遮挡敌人的视线。
      他们配合得并不完美,却已经开始形成某种默契。
      阿什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并不是击败眼前这个强大的敌人。
      而是为伙伴们争取足够的时间。
      他不再试图与眼罩男人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双斧的灵活性不断改变位置,将对方引向工棚旁边那根已经腐朽的支撑木柱。男人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却没有立即阻止,反而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你想做什么?”
      阿什没有回答。
      他突然向后跃开,避过一道凌厉的剑光,随后猛地挥动右手战斧,狠狠砍向木柱底部。锋利的斧刃深深嵌入腐朽的木头,木屑四散飞溅。他迅速抽出武器,又补上一斧,整根木柱终于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眼罩男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阿什抬腿踢在木柱上,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跃开。下一瞬间,半塌的屋顶失去支撑,轰然坠落,大量木板和灰尘瞬间挡住了工棚前方的道路。
      他没有回头确认结果,而是立即转身冲向伙伴们。
      身后传来眼罩男人愤怒的咒骂声。
      但阿什已经顾不上了。
      他们沿着溪流向南奔跑。
      布洛克背着莉安娜,沉重的脚步不断踩进潮湿的泥土。芬恩跑在前方,寻找能够通行的道路,偶尔回头射出一箭,逼退紧追不舍的敌人。瑟拉则落在队伍最后,利用风魔法干扰追兵的视线。
      阿什很快发现,敌人并没有打算轻易放弃。
      高处的弓箭手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利用地形不断射出箭矢。虽然大部分攻击都被树木挡住,但他们的撤退速度仍然受到严重影响。更糟糕的是,莉安娜的伤势正在不断恶化。
      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布洛克能够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自己的衣服。他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加快脚步。那张布满旧伤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绷的下颌暴露出内心的焦急。
      阿什看见这一幕,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们必须尽快摆脱追兵。
      前方的溪流忽然转了一个弯,废弃木桥出现在树林尽头。那座桥原本就已经腐朽,桥面上有几块木板明显松动,栏杆也断了一半。湍急的溪水从桥下奔流而过,撞击岩石时溅起大片白色水花。
      阿什迅速作出判断。
      “过桥!布洛克先走!”
      布洛克没有犹豫。他背着莉安娜,小心翼翼地踏上桥面,沉重的脚步让腐朽的木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芬恩紧随其后,伸手扶住摇晃的栏杆,帮助布洛克保持平衡。
      瑟拉站在桥头,回头望了一眼追兵。她的脸色已经明显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依然保持着清醒。她抬起右手,一阵猛烈的风从树林间卷起,将地上的松针和灰尘吹向追击者,为伙伴们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
      阿什留在最后。
      他等到所有人都抵达对岸,才迅速踏上桥面。
      眼罩男人已经追到不远处。
      阿什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猛地挥动战斧,狠狠砍向桥面一侧的支撑木梁。腐朽的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他又补上一斧,整座木桥突然剧烈摇晃。
      阿什立即向前跃去。
      就在他落到对岸的一瞬间,身后的桥面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坍塌。大量腐朽的木板坠入湍急的溪水,激起大片水花。追击者被迫停在对岸,只能眼睁睁看着五个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阿什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欣赏这场勉强成功的撤退。
      莉安娜还在等着他们救命。
      夜幕降临前,五个人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
      屋子隐藏在一片低矮的山坡后面,外墙由粗糙的黑松木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门板已经有些腐朽,窗户上只剩下半块破碎的玻璃。屋内没有人,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歪斜的桌子,以及一座多年没有使用过的石砌壁炉。
      布洛克小心翼翼地将莉安娜放在床上。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紫,呼吸也变得十分微弱。肩膀下方的伤口仍然在渗血,虽然布洛克已经尽力压迫止血,但长时间的奔跑和颠簸显然加重了伤势。
      阿什站在床边,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曾经在学院里见过不少受伤的人。训练事故、比武受伤,甚至偶尔会有严重的骨折。但那些人身边总有经验丰富的治疗师,而现在,莉安娜就是他们唯一的治疗师。
      她却成了伤势最严重的人。
      阿什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莉安娜的。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已经沿着指缝凝固,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阿什。”
      瑟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
      瑟拉已经打开莉安娜的药箱,将绷带、止血药粉和几瓶药剂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却仍然尽可能保持稳定。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使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过来帮忙。”
      阿什立即走过去。
      瑟拉仔细检查了伤口,确认弩箭没有留在体内,也没有明显伤及胸腔深处,才开始处理。她先用干净的温水清洗周围的血迹,再将止血药粉轻轻撒在伤口边缘。莉安娜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芬恩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抓住床沿。他的浅栗色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雀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显,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他几次想伸手帮忙,却又害怕自己的动作会让莉安娜更加痛苦,最后只能默默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布洛克站在另一侧,沉默地扶住床架。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左臂上昨天留下的伤口也再次裂开,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阿什按照瑟拉的指示,小心扶住莉安娜的肩膀。他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皮肤冰冷得令人心惊。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早上在营地里,莉安娜曾经认真地提醒自己不要继续调查黑鸦。
      而他没有听进去。
      他甚至还向她保证,不会让大家冒不必要的险。
      阿什的手指微微收紧。
      “轻一点。”瑟拉低声提醒。
      他猛地回过神,立即放松力道。
      瑟拉没有责备他,只是继续处理伤口。她并不是专业治疗师,但在长期独自旅行的过程中,显然学过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十分仔细,每一步都尽可能按照莉安娜平时教过的方法进行。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屋外的天色渐渐变暗,壁炉里的火焰终于燃烧起来。橙红色的光芒映在瑟拉脸上,使她原本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几缕红发从耳边滑落,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却没有腾出手去整理。
      终于,伤口不再大量出血。
      瑟拉缓缓放下手里的绷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暂时止住血了。”
      芬恩猛地抬起头。
      “她会没事吗?”
      瑟拉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看莉安娜苍白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神情依然凝重。
      “如果今晚不再大量出血,应该能撑到明天。”她轻声说道,“但我们必须尽快把她送回营地,或者找到更有经验的治疗师。”
      阿什点头。
      “天一亮就走。”
      没有人反对。
      深夜,黑松林重新陷入寂静。
      猎人小屋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声音。布洛克坐在门边,负责守夜;芬恩靠在床旁,始终没有离开莉安娜;瑟拉已经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却仍然坚持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次伤口。
      阿什独自走到屋外。
      夜风冰冷,高大的黑松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猫头鹰低沉的叫声。森林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树冠之间露出几块灰蓝色的天空。
      他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山谷。
      今天上午的情景仍然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那时,他坐在营地的木桌旁,认真地向伙伴们解释自己的计划。他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以为只要提前侦察、选择合适的路线、避免正面冲突,就能够控制危险。
      但他错了。
      他把地图上的道路当成了真实的地形,把敌人表面上的人数当成了全部力量,也把自己的判断当成了足够可靠的依据。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真正听进莉安娜的担忧。
      阿什缓缓低下头。
      他的双手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无论怎样清洗,那股气味似乎都无法完全消失。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瑟拉走了出来。
      她已经重新披上深蓝色斗篷,红发松散地垂在肩后。月光落在她脸上,使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她没有立即开口,只是站在阿什身旁,望着远处的森林。
      过了很久,阿什终于说道:“是我害了她。”
      瑟拉转过头。
      “莉安娜已经提醒过我。”他低声说道,“她说我们不应该继续调查。我明明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却还是决定过去。”
      瑟拉沉默片刻。
      “你想救那些失踪的人。”
      “但我没有救到任何人。”阿什苦笑,“反而差点让自己的伙伴死在那里。”
      夜风吹过,树冠发出低沉的沙沙声。瑟拉没有立即安慰他,她知道,有些错误并不是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就能够抹去的。
      “你今天确实判断错了。”她终于说道,“你低估了敌人,也没有充分考虑撤退路线。莉安娜提醒过你,但你没有真正听进去。”
      阿什沉默。
      “可是,”瑟拉继续说道,“你后来也没有放弃任何人。如果不是你最后砍断木桥,我们可能根本逃不出来。”
      阿什低下头。
      “那只是弥补错误。”
      “是。”瑟拉点头,“但能够弥补错误,也是一种能力。”
      阿什没有说话。
      瑟拉望向远处,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所有人。后来他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力量能够解决的。”
      阿什转过头。
      “后来呢?”
      瑟拉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阿什看着她。月光下,瑟拉的神情有些陌生,那双平日里明亮的金色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过去同样知之甚少。
      她为什么离开原来的生活?为什么独自来到奥古斯塔?又为什么会选择加入一支连注册费都凑不齐的年轻佣兵队伍?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但此刻,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瑟拉并不想继续谈论那个人。
      于是,他只是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瑟拉看了他一眼。
      “真的?”
      阿什沉默片刻,随后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至少比今天上午明白得多。”
      瑟拉的嘴角微微扬起。
      两人并肩站在夜色里,远处的黑松林沉默而深邃。过了很久,阿什忽然转过头,望着身旁的红发姑娘。
      “瑟拉。”
      “嗯?”
      “谢谢你。”
      瑟拉微微一怔。
      阿什的神情难得认真。
      “今天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瑟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
      “那你以后最好少做一点让我不得不救你的事情。”
      阿什也笑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好吧。”他举起双手,“我保证。”
      瑟拉看着他,微微挑眉。
      “你的保证可靠吗?”
      阿什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要看你愿不愿意相信。”
      瑟拉忍不住摇头。
      “无赖。”
      阿什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
      第二天清晨,莉安娜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时,屋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芬恩正趴在床边睡觉,浅栗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留着昨夜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莉安娜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轻抬起右手。她的动作很慢,但最终还是碰到了芬恩的头发。
      芬恩猛地惊醒。
      “莉安娜?”
      他抬起头,看见那双熟悉的淡蓝色眼睛终于重新睁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莉安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
      芬恩立即凑近。
      “怎么了?你想喝水吗?”
      莉安娜轻轻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你的头发……太乱了。”
      芬恩呆呆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我的头发。”
      莉安娜轻轻闭上眼睛。
      “因为真的很难看。”
      芬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屋子另一端,阿什缓缓抬起头。他看见莉安娜醒来,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莉安娜望向他。
      阿什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是轻轻低下头。
      “对不起。”
      莉安娜看着他,片刻之后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阿什,下次……记得听劝。”
      阿什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点头。
      “我会的。”
      莉安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还有……”
      “什么?”
      “药钱……记账。”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后芬恩第一个笑了出来。
      阿什也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看着莉安娜,眼睛里却有些发热。
      “好。”他说,“全都记在我账上。”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穿过黑松林。高大的树冠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寒冷的山谷渐渐苏醒。远处传来伐木工的斧声,沉闷而规律,仿佛这片古老的森林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五名年轻佣兵仍然身处危险之中。
      他们没有找到失踪的商队,也没有揭开黑鸦组织的秘密。相反,他们付出了比想象中更加沉重的代价。
      但对于阿什·沃尔夫加德来说,这一天将永远留在记忆里。
      他终于明白,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意味着能够击败敌人;而成为一名真正的队长,则意味着必须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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