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菜鸟佣兵团，怎么连神都打》江阿吱和思思公主

7、被遗忘的矿井

　　莉安娜是在第二天中午被送回伐木营地的。
　　他们离开猎人小屋时，黑松林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潮湿的树枝不断刮过肩膀，厚厚的松针吸饱了水，踩上去又软又滑。布洛克用两根笔直的松木和自己的斗篷做了一副简易担架，阿什与他轮流抬着，芬恩负责在前方寻找道路。瑟拉走在担架旁边，随时留意莉安娜的呼吸和伤口，偶尔用微弱的风魔法拨开低垂的枝叶，避免它们碰到伤者。
　　莉安娜已经清醒，却仍然十分虚弱。她的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左肩厚厚的绷带外又加了一层布料，以防颠簸时伤口重新裂开。她原本想自己走路，被布洛克看了一眼之后，便很识趣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虚弱到完全不能走路。”她躺在担架上，小声抗议。
　　“你昨天失了很多血。”瑟拉替她拉好毯子，“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
　　“可是你们已经抬了我三个时辰。”
　　“那你可以考虑减轻一点重量。”阿什从担架前方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比如暂时把你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交给我。”
　　莉安娜看了他一眼。
　　“账册不重。”
　　“那里面记录的债务可不轻。”
　　“尤其是你欠的那些。”
　　芬恩忍不住笑出了声。阿什则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刚刚失去了一次难得的发财机会。
　　这是他们离开旧工棚后第一次真正轻松地说笑。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衣服上还残留着泥土和血迹，但莉安娜能够重新开玩笑，已经足以让众人安心许多。
　　抵达伐木营地时，格雷森正在仓库前清点木料。老人看见他们狼狈的模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责备阿什，而是先叫来营地里的医师，将莉安娜送进一间干净的木屋，又安排工人烧水、准备药品。
　　营地医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年轻时曾在帝国边境军团服役。她仔细检查了莉安娜的伤口，确认没有伤及肺部和主要血管后，终于让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伤口很深，不过处理得还算及时。”老妇人一边重新包扎，一边看向瑟拉，“是你做的急救？”
　　瑟拉点头。
　　“我只知道一些基本的方法。”
　　“已经足够救她一命了。”老妇人将一小瓶药剂放在床边，“接下来几天不能剧烈活动，也不能使用治疗魔法强行催促伤口愈合。她失血太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阿什站在门边，认真记下了每一句话。
　　等到老妇人离开，他才终于靠着门框坐了下来。连续两天的战斗与奔逃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腰侧的伤口也在赶路途中重新裂开。可他并没有立刻去处理，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仍然在思考昨天那场失败的行动。
　　瑟拉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她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
　　“去处理伤口。”
　　阿什抬起头。
　　“我觉得它已经快好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按着腰？”
　　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后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观察得真仔细。”
　　瑟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直接把一卷干净绷带塞进他怀里。
　　“去。”
　　阿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当天下午，格雷森将五个人召集到了营地的议事屋。
　　屋子里生着火，桌上摆着热汤和刚烤好的黑麦面包。莉安娜被要求留在房间休息，因此只有阿什、瑟拉、芬恩和布洛克到场。埃德蒙·贝克也在，他原本打算当天返回奥古斯塔，但听说他们遭到袭击以后，便主动推迟了行程。
　　格雷森听完阿什讲述的经过，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北边的旧路不安全。”
　　阿什低下头。
　　“是我判断错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责备。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更加详细的地图，在桌上摊开。与之前那张手绘地图不同，这张地图明显出自帝国测绘人员之手，上面不仅标注着道路和河流，还记录了许多已经废弃的矿井与采石场。
　　“你们昨天遇见的地方，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格雷森指向地图东北角，“再往北走，就是老黑松矿区。”
　　芬恩凑近了一些。
　　“那里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二十多年前就废弃了。”格雷森点头，“以前那里开采铁矿，后来矿脉枯竭，矿井又发生过坍塌，帝国便下令关闭了整个矿区。”
　　阿什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片矿区位于黑松林与旧采石场之间，周围分布着数条废弃道路。其中一条狭窄的运矿道，恰好能够连接他们昨天发现的旧工棚与奥古斯塔北面的商路。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如果有人想避开主要道路，把货物从奥古斯塔运到北边，这里是不是最方便的地方？”
　　格雷森抬起头，神情渐渐严肃。
　　“你想说什么？”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他从怀里取出昨天捡到的那块粗麻布，放在地图上。布料背面的红色数字已经被泥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仍然能够辨认出一个清晰的“十七”。
　　“我们在旧工棚附近发现了这个。”阿什说道，“还有一辆带着黑鸦标记的马车。那座工棚里没有被关押的人，但有大量血迹和麻绳。我怀疑，他们只是暂时在那里停留，真正的目的地可能在矿区。”
　　埃德蒙皱起眉。
　　“可那些矿井早就废弃了，里面还能藏人？”
　　“如果入口没有完全封死，就有可能。”格雷森缓缓说道，“而且矿区下面有不少旧巷道，有些甚至连当年的矿工都不熟悉。”
　　布洛克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忽然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靠近山坡的标记。
　　“这里。”
　　阿什转过头。
　　“怎么了？”
　　布洛克的手指停在一座废弃的通风井旁边。
　　“旧矿井通常有通风道。”
　　格雷森点头。
　　“没错。”
　　“如果主入口有人看守，通风道可能没人。”
　　阿什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即作出决定。
　　他想起昨天的伏击，也想起莉安娜苍白的脸色。
　　于是，他抬头望向格雷森。
　　“我们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奥古斯塔的城卫队。”
　　老人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埃德蒙立即表示愿意帮忙。他第二天便要返回奥古斯塔，可以将阿什写好的报告带回城里，直接交给城卫队。
　　事情似乎终于有了一个稳妥的解决办法。
　　然而，当天傍晚，一名受伤的伐木工突然被人送回营地。
　　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无法继续安心等待。
　　受伤的伐木工名叫托马斯，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右腿被利器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衣服上沾满泥土，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两名工人将他扶进医务室时，他仍然紧紧抓着一只破旧的皮革手套，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罗伊……罗伊还在那里……”
　　格雷森赶到以后，立即让医师处理伤口。等托马斯稍稍平静下来，众人才终于弄清事情的经过。
　　原来，托马斯与另一名年轻伐木工罗伊，早上前往北边检查一处废弃的木料堆。他们原本只是想确认那里是否还有可以利用的旧木材，却在半路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马车痕迹。
　　两人沿着痕迹走了一段距离，意外来到一处被灌木遮住的山坡。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道路，附近还停着几辆马车。
　　他们听见地下传来人的声音。
　　起初以为是矿工，便试着靠近查看。
　　结果，一名持刀守卫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
　　罗伊为了掩护托马斯逃跑，被对方抓住。托马斯则在慌乱中滚下山坡，侥幸逃脱。
　　“他们把罗伊拖进了地下。”托马斯躺在床上，声音颤抖，“我听见有人喊，说今晚就要把那些人全部运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什站在门边，心中猛地一沉。
　　今晚。
　　如果托马斯没有听错，那么黑鸦组织很可能正在准备转移矿井里关押的人。
　　而埃德蒙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奥古斯塔。
　　等城卫队赶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格雷森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转身看向阿什。
　　“你觉得该怎么办？”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提出计划。
　　他先走到桌边，重新摊开地图，仔细检查矿区的位置和周围道路。随后，他向托马斯询问了守卫人数、马车数量，以及通往地下的道路形状。
　　托马斯只能提供一些零碎的信息。
　　但有一点十分明确。
　　矿井里确实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阿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
　　“我们需要先确认矿井的情况。”
　　格雷森皱起眉。
　　“你还想过去？”
　　阿什点头。
　　“但这次不是去打架。”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伙伴们。
　　“我们只负责侦察，找到关押人员的位置。如果有机会救人，就想办法救出来；如果没有机会，就立即撤退，等待城卫队。”
　　芬恩点了点头。
　　布洛克没有反对。
　　瑟拉却没有立即表态。
　　她看着阿什，轻声问道：“如果真的有人今晚就会被带走呢？”
　　阿什沉默片刻。
　　“那我们必须想办法拖住他们。”
　　瑟拉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阿什脸上，似乎正在判断他是否真的吸取了昨天的教训。
　　阿什注意到了。
　　他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瑟拉微微挑眉。
　　“是吗？”
　　“你觉得我又要带大家去送死。”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的眼神已经说了。”
　　瑟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阿什也笑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轻率。
　　“放心。”他说，“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第一个下令撤退。”
　　夜幕降临以后，四个人离开伐木营地，沿着北边的旧运材道向矿区前进。
　　莉安娜留在营地休养，格雷森则安排两名熟悉森林的老伐木工为他们带路。两人并不参与战斗，只负责将他们带到矿区外围，然后返回营地等待消息。
　　夜晚的黑松林比白天更加阴冷。
　　月光被高大的树冠遮挡，地面几乎看不清道路。厚厚的松针吸收了脚步声，只有偶尔踩断枯枝时，才会发出轻微的脆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随后又被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掩盖。
　　阿什走在队伍前方。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旅行外套，腰间挂着两柄短斧，胸前的皮甲已经重新修补过。深棕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与前两天不同，他没有急着赶路。
　　每走一段距离，便会停下来观察周围地形，确认撤退方向。
　　芬恩负责侦察。
　　布洛克走在队伍最后。
　　瑟拉则与阿什保持着几步距离，随时准备使用魔法。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向上攀登，最终在午夜前抵达矿区外围。
　　两名老伐木工停在一片低矮的松树林旁。
　　“再往前就是旧矿区。”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继续走了。”
　　阿什点头。
　　“谢谢你们。”
　　两名伐木工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阿什带着伙伴们继续前进。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看见了矿井。
　　那是一片被遗忘在山谷深处的废弃矿区。
　　几座已经坍塌的木制瞭望塔歪斜地立在山坡上，生锈的铁轨从泥土里露出一截，又消失在厚厚的杂草中。矿井入口被两根粗大的木梁支撑着，周围堆满了废弃的矿车和碎石。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入口两侧，照出几名持刀守卫的身影。
　　阿什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
　　矿井入口共有六名守卫。
　　其中两人站在木门旁，另外四人分散在附近的木棚和矿车之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名守卫沿着山坡巡视。
　　阿什没有立即行动。
　　他先让芬恩沿着山坡寻找其他入口。
　　芬恩很快发现了一处被灌木遮住的通风井。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道，入口处覆盖着生锈的铁栅栏。栅栏已经严重腐蚀，其中一根铁条甚至完全断裂，勉强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阿什仔细检查了一下。
　　“从这里进去。”
　　布洛克看了看狭窄的入口。
　　“我可能过不去。”
　　阿什点头。
　　“你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们遇到危险，就从这里撤退。”
　　布洛克没有反对。
　　他只是伸手检查了一下栅栏的稳定性，随后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小块木楔，将松动的铁条固定住，避免有人经过时发出声响。
　　阿什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布洛克，你以前到底做过多少种工作？”
　　布洛克没有抬头。
　　“很多。”
　　阿什还想追问，却被瑟拉轻轻碰了一下手臂。
　　“先办正事。”
　　阿什立即收起笑容。
　　“遵命，瑟拉小姐。”
　　瑟拉无奈地摇了摇头。
　　通风井比想象中更加狭窄。
　　阿什侧着身体，沿着潮湿的石壁缓缓向下移动。脚下的岩石布满苔藓，稍不注意便会滑倒。芬恩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瑟拉走在最后。
　　她没有使用明亮的照明魔法，而是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那团光只有拇指大小，勉强能够照亮脚下的道路，却不会轻易被远处的人发现。
　　三人沿着石道向下走了约一刻钟，终于来到一处废弃的矿井巷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味。
　　墙壁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矿工留下的凿痕，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和碎石。几根腐朽的木梁支撑着头顶的岩层，偶尔有细小的沙粒从缝隙里落下。
　　阿什停下脚步。
　　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
　　还有铁链拖动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与瑟拉对视了一眼。
　　瑟拉轻轻点头。
　　三人继续向前。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以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处宽阔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座废弃的采矿大厅。
　　大厅中央堆放着大量木箱，几辆矿车停在铁轨旁边。十几盏油灯挂在石壁上，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大厅一侧的铁栅栏。
　　栅栏后面，关押着十几个人。
　　其中大部分穿着破旧的衣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铁链。有几个人躺在地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还有一名年纪很小的兽人男孩蜷缩在角落里，耳朵无力地垂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破旧的布料。
　　阿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不是矿石。
　　不是皮革。
　　而是活生生的人。
　　瑟拉站在他身旁，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被锁链束缚的人身上，尤其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兽人男孩。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小的身体几乎被宽大的旧衣服完全遮住，耳朵上还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瑟拉的手指缓缓收紧。
　　阿什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瑟拉转过头。
　　阿什朝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他们需要先确认守卫的位置，以及是否存在安全的撤退路线。
　　芬恩已经悄悄爬上一处废弃的木制平台，利用高度观察整个大厅。他发现，除了入口附近的四名守卫以外，大厅另一侧还有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矿道，那里不时传来脚步声，显然还有其他人在活动。
　　阿什沿着石壁缓缓移动，仔细检查周围地形。
　　他发现，大厅上方有一条已经废弃的运矿轨道，轨道尽头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铁制矿斗。矿斗由粗大的铁链固定在木制支架上，下面恰好是一处堆满碎石的空地。
　　如果能够利用这只矿斗制造混乱，也许就能争取到救人的时间。
　　但他没有立即决定。
　　他先观察了守卫的巡逻规律，又计算了一下从铁栅栏到通风井的距离。
　　随后，他轻轻招手，让芬恩和瑟拉靠近。
　　三人躲在一处阴影里，低声商量。
　　阿什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明了一遍。
　　芬恩负责切断矿斗的固定绳索，制造声响吸引守卫。瑟拉则利用冰魔法冻结铁栅栏上的锁具，阿什负责破坏锁链，将被关押的人带出矿井。
　　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退。
　　这一次，他没有忽略撤退路线。
　　但瑟拉仍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些人里面有伤员。”她轻声说道，“他们不可能像我们一样快速通过通风井。”
　　阿什沉默片刻。
　　她说得对。
　　通风井太狭窄，而且坡度陡峭，连他们三个人通过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那些被关押许久、身体虚弱的俘虏。
　　他重新看向大厅。
　　目光最终落在另一侧的运矿轨道上。
　　“那就走主矿道。”
　　芬恩皱起眉。
　　“可是那里有守卫。”
　　阿什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让他们暂时无法追击。”
　　瑟拉看着他。
　　“你有办法？”
　　阿什望向那只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矿斗。
　　嘴角缓缓扬起。
　　“也许。”
　　行动开始前，阿什先沿着石壁摸到了关押俘虏的铁栅栏附近。
　　他没有立即靠近，而是等到两名守卫走远，才从阴影里悄悄探出身。铁栅栏后面的人大多低着头，似乎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那个兽人男孩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
　　孩子的眼睛很大，颜色接近深褐色。
　　他看着阿什，神情里没有惊喜，只有警惕。
　　阿什蹲下身，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别害怕。”
　　男孩没有回答。
　　阿什从怀里取出一小块干面包，轻轻放在栅栏旁边。
　　“我们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男孩仍然没有动。
　　但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块面包上。
　　阿什没有继续说话。
　　他只是朝孩子轻轻笑了笑，随后退回阴影里。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芬恩已经切断了矿斗的固定绳索。
　　沉重的铁制矿斗从半空中坠落，狠狠砸在地面上，碎石和灰尘瞬间向四周飞溅。几名守卫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立即举起武器，朝事故发生的方向冲去。
　　阿什趁机冲向铁栅栏。
　　瑟拉已经来到他身旁。
　　她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锁具上。
　　冰冷的魔力沿着金属迅速蔓延，原本暗灰色的铁锁表面很快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瑟拉微微皱眉，继续凝聚魔力，直到锁芯内部也被寒冰完全填满。
　　“现在。”
　　阿什举起战斧，狠狠砸向锁具。
　　第一击，铁锁发出清脆的裂响。
　　第二击，冻结的金属终于承受不住，猛地碎裂。
　　铁栅栏被推开。
　　被关押的人们却没有立即行动。
　　他们似乎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阿什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瘦弱而疲惫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能走的人扶着不能走的人，跟着我们离开这里。”
　　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伤痕，右腿似乎受过严重的伤。
　　“你们……是什么人？”
　　阿什看着他。
　　“佣兵。”
　　老人愣了一下。
　　“只有你们？”
　　阿什露出一个笑容。
　　“暂时是。”
　　老人沉默片刻，随后缓缓点头。
　　他转过身，开始招呼其他人起身。
　　阿什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有人劫囚！”
　　最先冲过来的是一名持长剑的守卫。
　　他从矿车后方跃出，直奔铁栅栏而来，显然想在俘虏逃走之前重新封锁出口。阿什立即迎了上去，双斧交错挡住对方的第一击，随后顺势向左侧滑步，试图将敌人引离人群。
　　守卫的剑法并不算精妙，却十分凶狠。他连续挥出几记大幅度的斩击，逼得阿什不得不不断调整站位。狭窄的矿道里堆满碎石和废弃工具，地面又湿又滑，稍不注意便可能失去平衡。
　　阿什没有急着反击。
　　他先利用右手战斧格挡对方的攻击，左手战斧则始终保持在腰侧，等待机会。经过昨天与四阶武士的交锋，他已经意识到，面对真正的敌人时，盲目追求力量上的压制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守卫再次挥剑。
　　这一次，阿什没有正面格挡，而是突然向前踏出半步，利用右手战斧的斧柄卡住剑身，随后猛地向外一扭。长剑被迫偏离原本的轨迹，守卫的胸口短暂暴露出来。
　　阿什左手战斧立即横扫。
　　斧背狠狠撞在对方肋骨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撞上一辆废弃矿车。阿什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抬腿踢开他手里的长剑，随后用斧柄击中他的后颈，将其打昏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但阿什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比昨天更加稳定。
　　他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够击败敌人。
　　而是更加清楚地知道，每一次攻击究竟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瑟拉已经开始施法。
　　她站在铁栅栏旁边，右手缓缓抬起，几缕冰蓝色的魔力沿着指尖旋转。随着她轻声念出咒语，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结，地面上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两名守卫从大厅另一侧冲来。
　　他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第一人刚刚踏入冰霜覆盖的区域，便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滑倒。第二人试图停住脚步，却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也跟着摔倒在地。
　　瑟拉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她迅速改变手势，掌心向前推出。
　　一阵猛烈的风从她身前卷起，裹挟着地上的碎石和灰尘，狠狠撞向两名尚未站稳的守卫。两人被吹得连连后退，最终撞上一堆废弃木箱。
　　木箱轰然倒塌。
　　瑟拉的脸色微微苍白。
　　她能够感觉到，连续施法正在迅速消耗体内的魔力。
　　但她没有停止。
　　因为她看见，铁栅栏后面的俘虏已经开始陆续走出。
　　那个兽人男孩被一名年长的兽人妇女抱在怀里，正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铁链。
　　瑟拉望着他们，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抬起双手，再次凝聚魔力。
　　这一次，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下降。
　　几根细长的冰锥在她身前缓缓成形。
　　冰锥表面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尖端锋利而透明。
　　瑟拉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远处正在拉弓的守卫。
　　随后，她猛地挥下右手。
　　冰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第一根击中弓箭手手中的长弓，将木质弓臂直接折断。
　　第二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深深刺入身后的木柱。
　　第三根则钉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溅起大片碎石。
　　守卫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
　　阿什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漂亮！”
　　瑟拉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专心！”
　　阿什立即举起战斧。
　　“遵命！”
　　然而，真正的危险并没有结束。
　　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从矿道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厚重的铁甲，肩膀上披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双手战锤。男人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左眼微微浑浊，显然曾经受过严重的伤。
　　阿什一眼便看出，对方的实力远远超过普通守卫。
　　至少三阶。
　　甚至可能接近四阶。
　　男人看见被打开的铁栅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谁允许你们放走这些货物的？”
　　阿什的目光猛地一冷。
　　货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木箱上会印着数字。
　　为什么那些被关押的人会像牲畜一样戴着铁链。
　　在这些人眼里，兽人和奴隶根本不是人。
　　只是可以被买卖、运输和计算价格的东西。
　　阿什缓缓握紧战斧。
　　“他们不是货物。”
　　男人冷笑。
　　“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阿什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双斧在昏黄的油灯下泛起冷冽的光芒。
　　男人举起战锤。
　　“找死。”
　　战斗瞬间爆发。
　　巨大的战锤带着沉重的风声，从上方狠狠砸下。阿什没有选择格挡，而是迅速向右侧闪开。战锤砸在地面上，碎石四散飞溅，坚硬的岩石表面竟然被砸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阿什借着对方收回武器的间隙，迅速向前冲去。
　　右手战斧横扫，直奔男人腰侧。
　　但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料中更快。
　　男人猛地转动战锤，利用长柄挡住了阿什的攻击，随后顺势向前推进，试图用武器的重量将他压倒。
　　阿什立即后退。
　　战锤擦着他的胸前掠过，沉重的气流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他迅速调整站位，试图绕到对方侧面。
　　然而，男人显然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始终利用战锤的长度控制距离，不给阿什轻易靠近的机会。
　　阿什连续尝试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反而因为频繁闪避，体力开始迅速消耗。
　　他终于意识到，单靠自己很难击败这个敌人。
　　于是，他抬头望向瑟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多余的语言。
　　瑟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细小的冰蓝色魔力。
　　阿什再次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故意选择从正面攻击。
　　右手战斧狠狠砍向战锤长柄，左手战斧则同时横扫，试图迫使对方后退。
　　男人冷笑着举起战锤。
　　沉重的武器猛地向下砸来。
　　阿什立即侧身闪避。
　　战锤再次砸在地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瑟拉的魔法终于完成。
　　一层冰霜沿着地面迅速蔓延，恰好覆盖在男人准备发力的右脚下方。
　　男人的脚步猛地一滑。
　　身体失去平衡。
　　阿什抓住机会，迅速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战斧狠狠撞开战锤长柄。
　　左手战斧则准确地砍向对方膝盖外侧。
　　锋利的斧刃撞击铁甲，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向旁边倾斜。
　　阿什没有停下。
　　他猛地转身，利用腰部力量带动右手战斧，从侧面狠狠劈向对方握柄的手腕。
　　男人终于松开了战锤。
　　沉重的武器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阿什顺势向前，左手战斧抵住对方喉咙。
　　“结束了。”
　　男人僵住了。
　　他看着阿什，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阿什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前的深棕色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贴在眉骨上。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手臂也因为连续格挡而微微发麻。
　　但他的目光依然十分稳定。
　　他没有继续攻击。
　　只是用脚将战锤踢远。
　　“放下武器。”
　　男人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举起双手。
　　战斗结束以后，阿什没有继续追击其他守卫。
　　他知道，真正重要的是将被关押的人安全带出去。
　　芬恩已经找到通往主矿道的道路，布洛克则从通风井返回地面，绕到矿井入口附近，准备接应。
　　阿什与瑟拉带着俘虏沿着运矿轨道向外撤离。
　　那些被关押的人大多身体虚弱，行走速度很慢。几名伤员需要别人搀扶，那个兽人男孩则始终紧紧抓着年长妇女的衣角，不敢离开半步。
　　阿什走在队伍前方，随时留意矿道里的动静。
　　瑟拉则留在后面，帮助行动缓慢的人。
　　她的魔力已经消耗大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仍然尽可能保持稳定。偶尔有人因为脚下的碎石而踉跄，她便会伸手扶住对方，轻声提醒他们小心。
　　经过一段狭窄的矿道时，那个兽人男孩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阿什。
　　“你也是兽人吗？”
　　阿什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
　　男孩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
　　阿什沉默片刻。
　　随后，他轻轻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问？”
　　男孩犹豫了一下。
　　“因为你闻起来……”
　　他停顿了。
　　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阿什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先出去再说。”
　　男孩点了点头。
　　阿什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但他的神情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终于在黎明前离开了矿井。
　　黑松林的天空仍然笼罩着淡淡的灰色，远处山谷里升起薄雾。十几名获救的人站在森林边缘，望着久违的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有人缓缓跪在地上。
　　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个兽人男孩则站在年长妇女身旁，仰头望着树冠之间逐渐明亮的天空，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光芒。
　　阿什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瑟拉走到他身边。
　　她的红发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扬起，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
　　“这次做得不错。”她轻声说道。
　　阿什转过头。
　　“真的？”
　　瑟拉点头。
　　“至少你没有一个人冲进去。”
　　阿什忍不住笑了。
　　“看来我终于有了一点进步。”
　　瑟拉微微扬起嘴角。
　　“只有一点。”
　　阿什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瑟拉小姐，你就不能多夸我几句吗？”
　　“可以。”
　　“真的？”
　　“等你下次不再受伤的时候。”
　　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破损的皮甲，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
　　瑟拉轻轻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清晨的山坡上。
　　远处，芬恩正帮助一名受伤的俘虏包扎手臂，布洛克则背着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沿着山路缓缓前进。
　　阳光穿过高大的黑松，落在他们身上。
　　阿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虽然危险，虽然疲惫，虽然常常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他们正在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与此同时，奥古斯塔城内。
　　铁蹄巷深处的一间仓库里，灰袍男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奥古斯塔周围的主要道路、森林和矿区。
　　其中，黑松林北部的一处矿井，被人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一名手下匆匆走进仓库。
　　“先生，矿井出事了。”
　　灰袍男人没有回头。
　　“说。”
　　“关押的人被救走了大半，守卫死伤多人，货物也没能按计划转移。”
　　灰袍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眼神已经变得冰冷。
　　“是谁干的？”
　　手下犹豫了一下。
　　“还是那几个年轻佣兵。”
　　灰袍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笑了。
　　“阿什·沃尔夫加德。”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看来我们的小朋友，比想象中更加难缠。”
　　手下低下头。
　　“要不要派人解决他们？”
　　灰袍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黑色金属徽章，轻轻转动。
　　徽章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
　　“暂时不用。”
　　他将徽章放回桌上。
　　“先查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我们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手下点头。
　　灰袍男人望向窗外。
　　奥古斯塔的清晨正在缓缓苏醒，街道上已经传来商贩的叫卖声。
　　他沉默片刻，忽然补充道：
　　“还有，告诉维克多。”
　　“那几个年轻人，不能再放任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