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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松林 奥古斯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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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古斯塔的秋天来得很早。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西城区的街道上便已经响起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昨夜下过一场雨,屋檐上的积水顺着排水槽滴落,在路边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面包铺的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炊烟,几个披着旧羊毛斗篷的搬运工围在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抱怨今年的冬天恐怕会比往年来得更早。
阿什·沃尔夫加德站在佣兵公会的委托板前,已经看了将近半个时辰。
十八岁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肩背宽阔,腰身却十分利落。他比大多数同龄人略高一些,常年接受骑士学院的严格训练,使他的体态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挺拔。即使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委托板旁,也很容易让人注意到他与普通年轻佣兵之间的区别。
他的头发是略显凌乱的深棕色,在阳光下隐约泛着一点暖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使那张轮廓清晰的年轻面孔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随性。眉骨下是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眼尾微微上扬,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原本让他看起来颇为英俊,可惜那张嘴实在太不安分,常常在别人来得及欣赏他的相貌之前,就先把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里面是经过修补的轻皮甲,腰间挂着两柄短柄战斧。左肩的皮革上还留着一道不太明显的缝补痕迹,那是前天在树林里与黑鸦骑手交锋时留下的。莉安娜已经替他处理过伤势,但如果抬手太高,肩膀仍然会隐隐作痛。
此刻,阿什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一张报酬八十枚金币的委托上。
讨伐四阶岩甲兽。
他认真阅读了委托说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战斧,似乎正在思考某种极其严肃的问题。
“你不会真的打算接这个吧?”
芬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什转过头,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一头岩甲兽究竟值多少钱。”
“八十枚金币。”芬恩指了指羊皮纸,“上面写得很清楚。”
“我知道。”阿什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一头岩甲兽的身价居然比我们五个人加起来还高,实在有点伤人。”
芬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位年轻的弓箭手比阿什稍矮一些,身形轻巧,脸上散布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他有一头柔软的浅栗色头发,笑起来时露出整齐的牙齿,整个人透着一股乡间少年特有的机灵劲儿。与阿什不同,芬恩身上几乎看不见正规学院训练的痕迹,但他的脚步很轻,站立时总会下意识地留意周围的出口,显然已经习惯了长期在野外活动。
“我觉得我们现在最需要考虑的,不是岩甲兽值多少钱。”芬恩说道,“而是中午能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阿什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我们能杀掉那头岩甲兽,别说午饭,连明年的午饭都不用担心了。”
“前提是我们还能活到明年。”
“你看,芬恩,这就是你需要改进的地方。”
“什么地方?”
“缺乏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芬恩翻了个白眼。
不远处,莉安娜正站在柜台旁核对账册。金发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十分干净的浅绿色长裙,外面罩着便于旅行的灰色短斗篷。她的五官柔和,皮肤白皙,淡蓝色的眼睛总给人一种温和而可靠的感觉,只是每当涉及钱袋和队伍开支时,那双眼睛便会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敢轻易讨价还价的认真。
她刚刚算完昨天的支出,抬起头,恰好看见阿什还站在高阶委托前。
莉安娜没有说话,只是把账册举了起来。
阿什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更加灿烂。
“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暂时放过那头岩甲兽。”
莉安娜轻轻叹了口气,把账册收回怀里。
她已经逐渐明白,想让这位年轻队长完全不说废话,恐怕比攒够三枚金币的注册费还要困难。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两人之间伸了过去。
布洛克从委托板下方取下一张有些卷边的羊皮纸,递给阿什。
“这个。”
布洛克是五个人中身材最高大的一个。他的肩膀宽得惊人,结实的手臂上布满旧伤,右侧眉骨附近还有一道已经发白的疤痕。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面容沉默而坚硬,初次见面时常常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对身边的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照顾:拥挤时会替莉安娜挡开人群,经过狭窄的门口会让其他人先走,甚至连放下盾牌时,也会留意是否挡住了别人的道路。
阿什接过羊皮纸。
那是一项短途护送委托。
雇主名叫埃德蒙·贝克,是一名经营木材生意的商人,需要将两辆装载铁器、粮食和冬季补给的货车,从奥古斯塔运往黑松林南缘的一处伐木营地。路程不算太远,预计两日内完成往返,报酬十二枚银币,允许尚未正式注册的临时协作队伍承接。
阿什仔细看完,又抬头望向墙上的地图。
黑松林位于奥古斯塔西北方向,距离都城约半日多的路程。那里盛产一种树干笔直、木质坚硬的黑松,是帝国重要的建筑木材产地之一。森林南缘分布着几处伐木营地,再往北便是地形复杂的丘陵和废弃矿区。
从地图上看,黑松林与旧采石场相距并不算太远,但并不在同一条道路上。
阿什把羊皮纸折好。
“就这个。”
莉安娜接过委托,看见报酬后,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十二枚银币。
这笔钱虽然远远不够支付注册费用,却足以让他们暂时摆脱眼前的窘境。
“不过有个条件。”阿什忽然说道。
芬恩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条件?”
“如果顺利完成任务,今天晚上必须吃一顿像样的晚饭。”
莉安娜想了想。
“可以。”
阿什眼睛一亮。
“真的?”
“每个人的伙食预算增加两个铜币。”
阿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芬恩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埃德蒙·贝克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矮胖,鼻尖通红,穿着一件已经磨得发亮的棕色羊毛外套。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绿宝石的戒指,戒面不大,却擦得十分干净,显然是他身上最值钱、也最愿意展示的东西。
阿什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公会后院与车夫争吵。
“我说了,不能再加钱!”埃德蒙挥舞着双手,声音几乎盖过整个院子的喧闹,“昨天你说道路泥泞,要加两个银币。今天又说马匹需要额外的饲料。照这样下去,我干脆把整辆马车送给你好了!”
车夫是个高瘦的中年人,靠在车轮旁,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神情相当平静。
“贝克先生,您当然可以把马车送给我。不过我建议您连货物一起送,这样我就不用再替您赶车了。”
埃德蒙气得脸色发红。
阿什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位车夫很有成为优秀佣兵的潜质。至少在讨价还价方面,他显然经验丰富。
埃德蒙终于注意到他们。
“你们就是来接护送委托的佣兵?”
阿什走上前,伸出手。“阿什·沃尔夫加德。我们一共五个人。”
埃德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伙伴。当目光落在瑟拉身上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并不奇怪。
即使在奥古斯塔这样繁华的城市里,瑟拉也是一个很容易引人注目的姑娘。
她的身材高挑而匀称,比莉安娜略高一些,腰身纤细,肩背挺直。那头浓密的红发是她最鲜明的特征,并非普通的棕红或暗红,而是一种接近深红宝石的颜色。在阳光下,发丝间会浮现出细碎的金色光泽,仿佛有火焰被悄悄藏在其中。她习惯将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只留下几缕自然卷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
她的皮肤白皙,眉形修长,鼻梁秀挺,嘴唇的颜色比寻常人略深一些。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清澈的琥珀金色,瞳孔深处偶尔会浮现出一种难以察觉的暗金光泽。平日里,她的目光总带着一点冷静的审视,像是习惯了先观察别人,再决定是否值得开口。可当她真正笑起来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便会突然消失,整张面孔都显得明亮而生动。
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旅行斗篷,里面是一件剪裁简洁的米白色衬衣,腰间束着深棕色皮带。没有佩戴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链坠被袖口遮住,看不清具体形状。
阿什注意到,埃德蒙已经看了瑟拉好几眼。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住对方大部分视线。
“贝克先生。”他笑得十分亲切,“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谈谈委托比较好。毕竟如果您继续这样盯着我们的法师看,我可能需要考虑额外收取一笔观赏费用。”
埃德蒙猛地回过神,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瑟拉则缓缓转过头,看向阿什。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但嘴角已经微微扬起。
“观赏费用?”
“当然。”阿什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队伍目前财政紧张,必须珍惜一切合理收入。”
“那你是不是也应该收费?”
“我?”
“毕竟你长得也还算过得去。”
阿什愣了一下。
随后,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瑟拉小姐,你终于发现了我最大的优点。”
“我只是说还算过得去。”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瑟拉轻轻摇头,不再理他。
埃德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们这支队伍倒是有意思!”
阿什笑着转回身。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看看货物了吗?”
埃德蒙点头,带着他们走向院子里的两辆马车。
货物已经装载完毕。车厢上覆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绳索捆扎得十分结实。阿什掀开一角油布,仔细检查里面的木箱和粮袋。铁钉、锯片、斧头、冬季衣物,还有几袋面粉,看起来都是伐木营地需要的普通补给。
经历过前两天的事情以后,他对任何商队货物都多了一分警惕。
不过,这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真正的问题出在第二辆马车的右后轮上。
布洛克最先注意到轮毂外侧的铁箍略微松动。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木轮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又从工具袋里取出小锤,轻轻敲了几下。
铁箍发出的声音有些发闷。
“太松。”他说。
埃德蒙皱起眉。“还能用吧?”
布洛克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轮辐,稍稍用力,整个轮毂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什走过来看了一眼。
“最好现在修好。”
“那得耽误多久?”
“半个时辰。”布洛克回答。
埃德蒙立刻露出不满的神情。“半个时辰?年轻人,你知道伐木营地那边还等着这批东西吗?”
阿什没有急着争辩。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车厢,又指向道路尽头的城门。
“贝克先生,如果这只轮子在城里坏了,您最多损失半个时辰。但如果它在黑松林里坏了,您恐怕得花更多的钱。”
埃德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点头。
布洛克立即动手修理。
阿什站在旁边,看着那双宽大的手掌熟练地摆弄木楔和铁钉。布洛克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下敲击都恰到好处。他似乎非常熟悉木材的纹理,也知道怎样让金属与木头紧密结合。
阿什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伙伴了解得实在太少。
除了知道他擅长使用盾牌、力气很大,还懂一些木工和铁匠手艺以外,他几乎不知道布洛克过去经历过什么。
布洛克从不主动谈论自己的过去。
阿什也没有问。
有些事情,也许需要等到彼此更加熟悉以后,才适合开口。
上午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
两辆马车驶出奥古斯塔西城门时,城楼上的钟声刚刚敲响第九下。
道路两旁是大片已经收割完毕的农田。冬日的泥土呈现出深褐色,田埂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农舍升起炊烟,几只乌鸦站在枯树枝上,发出沙哑的叫声。
离开城市以后,空气明显清新了许多。
芬恩走在队伍最前面,负责侦察道路。
布洛克与莉安娜跟在第二辆马车旁,阿什则走在第一辆马车左侧。瑟拉没有固定位置,时而走在队伍右边,时而落后几步,观察沿途的地形和植被。
她似乎很喜欢城外的空气。
至少比喜欢奥古斯塔那些拥挤而嘈杂的街道更多一些。
阿什注意到,她离开城门以后,神情便渐渐放松下来。阳光落在她的红发上,风吹起斗篷下摆,露出腰间那只小巧的魔法袋。偶尔有鸟雀从路旁的灌木里飞起,她便会抬头望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安静。
“你很喜欢森林?”
阿什走到她身边。
瑟拉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那些树。”
瑟拉望向远处。
“我只是觉得,城外比城里舒服。”
“这倒是真的。”阿什点头,“至少城外不会有那么多人向我讨债。”
瑟拉转过头。
“有人向你讨债?”
“暂时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按照莉安娜现在的记账速度,我觉得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瑟拉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容很浅,却让那双金色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阿什看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他以前在学院里见过不少漂亮姑娘。贵族小姐、军官的女儿,还有那些偶尔来学院参加庆典的年轻法师。但瑟拉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
她并不刻意表现自己。
甚至大多数时候,她都显得有些冷淡。
可当她站在阳光下,红发被风轻轻吹起的时候,阿什总会觉得,她仿佛与周围的世界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像一团看似温暖、却不愿轻易让人靠近的火焰。
“你在看什么?”
瑟拉忽然问。
阿什回过神。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我们真的成为传奇佣兵团,吟游诗人应该怎样描写我们的法师。”
瑟拉微微眯起眼睛。
“你最好别说什么奇怪的话。”
阿什认真思考了一下。
“比如——她拥有如火焰般美丽的长发,黄金般璀璨的眼睛,以及足以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魔法。”
瑟拉看着他。
片刻之后,她轻轻扬起嘴角。
“前面两句还算正常。”
“最后一句不好吗?”
“太夸张了。”
阿什摇头。
“我觉得一点也不夸张。”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着补充:“当然,如果你愿意,现在就给我展示一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法术,我可以考虑把这段描述写得更加生动。”
瑟拉抬起右手。
一缕细小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
阿什立即举起双手。
“我觉得已经足够生动了。”
瑟拉笑了。
那团火苗随即熄灭。
两人继续沿着道路向前走去。
不远处,芬恩正蹲在路边检查一串新鲜的鹿蹄印。布洛克走在马车旁,偶尔伸手扶住因道路颠簸而晃动的货箱。莉安娜则坐在第二辆马车边缘,低头整理药箱里的绷带。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身上。
阿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没有学院里那些严格的规章制度,没有教官的训斥,也没有必须按照既定道路前进的压力。
只有一条通向远方的道路,几名刚刚认识的伙伴,以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明天。
他忍不住笑了笑。
也许,这正是自己当初离开骑士学院的原因。
午后,黑松林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那是一片深得近乎发黑的森林。
高大的松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丘陵之间,树冠相互交叠,像一片沉默而厚重的海洋。即使在白天,林间也显得有些阴暗。寒风穿过松针,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森林深处缓缓呼吸。
进入林区以后,道路明显变窄。
两辆马车只能排成一列,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痕。松针覆盖着地面,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被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马匹的背上。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芬恩走在最前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什立即注意到了。
“怎么了?”
芬恩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拨开路边的松针,露出下面几道新鲜的马蹄印。随后,他沿着痕迹向前走了几步,又检查了附近一处被踩断的灌木。
“这里最近有不少人经过。”芬恩低声说道,“至少六七匹马,而且他们不是沿着主路走的。”
阿什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树林里阴影浓重,几根折断的树枝散落在地上。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脚印。
泥土还很湿,说明这些痕迹留下的时间不长。
“可能是猎人?”
芬恩摇头。
“猎人一般不会带这么多马。”
阿什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望向前方。
道路在一处低矮的山坡旁转弯,两侧树木更加密集。如果有人想要伏击商队,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警惕。
“让马车停一下。”
埃德蒙从第一辆马车上探出头。
“怎么了?”
“前面可能有些情况。”
“什么情况?”
“还不确定。”
阿什没有详细解释。他让芬恩先沿着道路向前侦察,自己则走到第二辆马车旁。
布洛克已经举起盾牌。
莉安娜把药箱背到身后,站在马车内侧。
瑟拉则抬起头,望向树林深处。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棵松树上。
树干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刻下的。
她走近几步。
划痕呈现出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形。
阿什也注意到了。
“人为的?”
瑟拉点头。
“而且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阿什伸手摸了摸。
树皮边缘还很新鲜。
他没有立即得出结论,只是抬头望向树林深处。
寒风吹过,松针轻轻摇晃。
整片森林安静得有些异常。
没有鸟鸣,也没有小动物活动的声音。
阿什缓缓握住腰间的战斧。
“所有人,准备战斗。”
第一支箭射来的时候,阿什正在观察道路右侧的山坡。
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阿什几乎是凭借本能向旁边闪开。箭头擦着他的斗篷掠过,狠狠钉进身后的车厢,木板发出一声闷响。马匹受到惊吓,猛地扬起前蹄,车夫惊呼着拉紧缰绳。
“敌袭!”
阿什的声音瞬间压过了马匹的嘶鸣。
“布洛克,护住马车!”
布洛克已经冲到第一辆马车前方。
沉重的盾牌砸在地上,挡住了从树林里射来的第二支箭。箭头撞击盾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莉安娜迅速蹲到车厢后方。
瑟拉抬起右手,一阵猛烈的风从树林间卷起,地上的松针被吹向半空,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
阿什借着这片遮蔽,迅速判断敌人的位置。
左侧山坡上有两名弓箭手。
右侧树林里至少还有三个人。
前方道路被一棵倒下的松树挡住。
显然,这是一场有准备的伏击。
阿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护送任务,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芬恩!”
他大声喊道。
“左侧山坡,两名弓箭手!”
远处传来一声回应。
随后,一支羽箭从树林深处射出。
左侧山坡上的一名弓箭手突然发出惨叫。他手里的弓掉落在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
芬恩的箭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右肩。
阿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芬恩没有被伏击者提前解决。
但下一刻,右侧树林里突然冲出三名持刀的男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蒙着灰色布巾,手里的武器却保养得相当不错。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柄长柄战斧,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第一辆马车。
阿什迎了上去。
两柄短斧同时出鞘。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树林里骤然响起。
第一击,阿什挡住了对方的横斩,沉重的力量顺着斧柄传来,震得他的手臂微微发麻。第二击,对方迅速改变方向,战斧从下方斜斜劈来,阿什向后退了半步,斧刃擦着他的胸前掠过。
他趁机挥动左手战斧,砍向对方握柄的手腕。
男人猛地缩手。
阿什的攻击落空,但他已经借着这个机会拉开距离。
对方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强。
至少三阶。
阿什心中迅速作出判断。
如果单独交手,他未必会输,但现在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他身后还有两辆马车、四名伙伴,以及几名毫无战斗能力的车夫。
而敌人的人数尚未完全确定。
阿什不能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他向旁边移动半步,试图把对方引离马车。
男人却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没有追击,反而突然转身,朝车厢冲去。
阿什的心猛地一沉。
“布洛克!”
布洛克已经举起盾牌。
沉重的战斧狠狠砸在盾面上。
一声巨响。
布洛克的身体微微后退,但他没有倒下。他双脚深深踩进泥土里,肩膀抵住盾牌,像一块真正的岩石。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会遇见如此顽强的抵抗。
就在他准备再次挥斧时,阿什已经从侧面冲了过来。
右手战斧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男人不得不转身格挡。
两人的武器再次碰撞。
阿什借势向前一步,左手战斧突然改变方向,狠狠砸向对方膝盖外侧。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阿什没有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猛地抬腿,踢在对方胸口。
男人踉跄着后退,随后重重撞上一棵松树。
阿什正准备追击,身后却突然传来莉安娜的惊呼。
“芬恩!”
阿什猛地回头。
远处的树林里,芬恩正与一名突然出现的持刀敌人纠缠在一起。那人显然早就埋伏在他附近,趁他专心射击时从侧面逼近。
芬恩的长弓不适合近身格斗。
他只能一边后退,一边用短刀勉强抵挡。
阿什心中一紧。
他立即改变方向,准备前去支援。
但就在这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被他踢开的持斧男人已经重新站起,正从后方追来。
阿什被迫转身迎击。
战斧再次碰撞。
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明显更加凶狠。
阿什连续后退两步,左肩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使他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男人抓住机会,猛地挥斧。
阿什勉强侧身避开。
斧刃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在皮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口。
他踉跄着后退,撞上一棵松树。
男人狞笑着举起战斧。
“去死吧,小鬼!”
就在战斧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道炽热的火光突然从树林侧面射来。
火球狠狠撞在男人的肩膀上。
爆炸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阿什抬起头。
瑟拉正站在不远处,右手仍然保持着施法姿势。
她的红发在魔力激荡的气流中轻轻扬起,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尚未熄灭的火光。原本白皙的脸颊因为连续施法而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但她的神情依然冷静。
“阿什!”
她喊道。
“别发呆!”
阿什猛地回过神。
“知道了!”
他迅速站稳身体,重新握紧战斧。
瑟拉没有继续看他。
她已经转向另一侧的敌人。
一名持刀男人正试图绕过布洛克,从后方接近莉安娜。
瑟拉抬起手。
地面上的水汽迅速凝结,一层薄薄的冰霜沿着泥土蔓延。
男人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布洛克抓住机会,猛地挥动盾牌。
沉重的盾缘撞在男人胸口,将他直接击倒在地。
莉安娜立即后退,避开了对方胡乱挥舞的短刀。
阿什看见这一幕,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至少他们还没有完全失去阵形。
但真正的危险并没有结束。
左侧山坡上,第二名弓箭手已经重新找到射击位置。
他没有瞄准阿什。
而是将箭头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埃德蒙。
阿什看见那支箭时,已经来不及冲过去。
“瑟拉!”
他大喊。
瑟拉猛地转头。
下一瞬间,羽箭离弦。
箭矢划破空气,直奔埃德蒙胸口。
一阵狂风突然从侧面卷起。
箭矢在半空中偏转了方向,擦着埃德蒙的肩膀飞过,狠狠钉进车厢。
埃德蒙吓得瘫坐在地。
瑟拉的脸色却明显苍白了一些。
连续使用魔法已经消耗了她不少力量。
阿什注意到了。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拖下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但对于第一次真正面对人类敌人的五名年轻佣兵来说,那段时间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芬恩最终利用树林间狭窄的地形,成功摆脱了近身追击者。他先是故意后退,引诱对方踩进一片松针覆盖的浅坑,随后借着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用短刀划伤了他的手腕。
男人惨叫着松开武器。
芬恩没有继续追击。
他迅速拉开距离,重新取下长弓。
另一边,布洛克始终守在马车前方。
他的盾牌上已经留下了数道深深的刀痕,左臂也被划开一道伤口,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莉安娜躲在车厢后面,利用短暂的间隙替他止血。
她的魔法并不强大,无法在战斗中瞬间治愈严重伤势,但足以让布洛克继续保持战斗能力。
阿什则终于找到机会,击败了那名持斧的三阶武士。
对方虽然力量更强,却因为肩膀被瑟拉的火球灼伤,动作明显迟缓。
阿什没有与他硬拼。
他利用两柄短斧的灵活性,不断改变攻击方向,迫使对方频繁转身。
最后,在男人挥斧落空的一瞬间,阿什突然向前踏出半步。
右手战斧狠狠撞开对方的武器。
左手战斧则准确地抵在他的喉咙前。
男人僵住了。
阿什的呼吸有些急促。
额前的深棕色头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贴在眉骨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胸口也因为连续格挡而微微发麻。
但他的目光依然十分稳定。
“放下武器。”
他说。
男人盯着他。
片刻之后,终于松开了手里的战斧。
武器落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什没有放松警惕。
他用脚将战斧踢远,随后示意布洛克过来。
布洛克迅速用绳索捆住男人的双手。
其他袭击者见首领被俘,终于开始撤退。
芬恩又射出一箭,逼退了试图继续攻击的弓箭手。
树林里渐渐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阿什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消失在树林深处的身影。
直到确认敌人已经彻底撤离,他才缓缓放下战斧。
左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长时间紧握武器,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忍不住笑了笑。
“看来今天的午饭,恐怕又要推迟了。”
没有人接话。
阿什转过头。
芬恩正坐在一棵倒下的松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布洛克站在马车旁,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
莉安娜正在替他重新包扎。
瑟拉则靠在另一棵树旁,微微闭着眼睛,努力平复因魔力消耗而变得急促的呼吸。
阿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战斗虽然结束了,但他们并没有真正取得一场漂亮的胜利。
他们只是勉强活了下来。
埃德蒙·贝克坐在马车旁,脸色惨白。
他的外套沾满了泥土,右手那枚绿宝石戒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袭击中回过神。
阿什走过去时,他抬起头,嘴唇颤抖了几下。
“你们……你们救了我的命。”
阿什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车厢上的箭孔,又望向不远处被捆住的持斧男人。
“贝克先生,您以前走这条路时,遇见过类似的事情吗?”
埃德蒙摇头。
“没有……至少最近几年没有。”
阿什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次袭击虽然看起来像普通盗贼所为,但有几个细节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对方的武器保养得很好。
其次,他们的伏击位置选择得十分准确。
最后,那名持斧男人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实力,明显超过了普通山贼。
但阿什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与黑鸦组织有关。
他不愿意因为前两天的经历,就把所有异常都联系到同一件事情上。
于是,他暂时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
现在更重要的是处理伤员,以及确保货物能够安全抵达目的地。
傍晚时分,商队终于抵达黑松林南缘的伐木营地。
营地坐落在一处低矮的山谷里,四周围着粗大的木栅栏。几十座木屋沿着山坡排列,中央堆放着大量已经砍伐的黑松木材。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屑和松脂的气味,远处不时传来斧头砍击树干的声音。
守卫看见他们带着一名被捆住的俘虏回来,立即围了上来。
埃德蒙简单说明了路上发生的事情。
营地负责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伐木工。
他听完经过,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最近森林里确实不太平。”
老人说道。
“前几天有一支运送木材的车队迟迟没有回来。我们原本以为是道路泥泞耽误了行程,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什心中一动。
“他们也是在黑松林附近失踪的?”
老人点头。
“就在北边的旧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那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
阿什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夜幕降临以后,营地为他们安排了一间简陋的木屋。
壁炉里燃烧着干燥的松木,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子里弥漫着温暖的木香,窗外则是黑松林深沉而寂静的夜色。
莉安娜替布洛克重新处理了伤口。
芬恩坐在壁炉旁,低头擦拭自己的短刀。
瑟拉靠在窗边,安静地喝着热水。
阿什则坐在桌前,仔细检查那两柄短斧。
其中一柄的刃口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缺口。
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
随后,慢慢放下武器。
今天的战斗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学院里的优秀成绩与实际战场上的胜利之间,存在着多么巨大的距离。
在学院里,他曾经无数次击败实力更强的对手。
但那些对手不会突然袭击毫无防备的车夫,不会趁他分神时攻击治疗师,也不会在战斗中毫无顾忌地使用卑劣手段。
真正的战斗从来不公平。
而他现在需要负责的,也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胜负。
阿什抬起头。
芬恩仍然低着头,短刀已经被他擦得十分干净,却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布洛克坐在壁炉旁,受伤的左臂放在膝盖上,神情平静。
莉安娜正在整理剩余的药品。
瑟拉则静静望着窗外。
阿什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今天在树林里,自己因为追击持斧男人,差点让芬恩陷入危险。
也想起瑟拉为了救他,不得不连续施放魔法,几乎耗尽了力量。
如果不是伙伴们及时弥补了他的失误,今天的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他沉默片刻。
最后,轻声说道:
“今天是我的问题。”
屋子里安静下来。
芬恩抬起头。
莉安娜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阿什望着众人。
“我没有提前判断出伏击者的全部位置,也没有安排好撤退路线。战斗开始以后,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了那个持斧男人身上,忽略了其他人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们反应够快,今天可能会有人受重伤。”
芬恩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阿什轻轻摇头。
“我不是在责怪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选我当队长,我就应该把这些事情想得更周全一些。”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过了一会儿,布洛克忽然开口。
“你救了我们。”
阿什转过头。
布洛克望着他。
“我们也救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队伍。”
阿什愣住了。
布洛克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盾牌。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阿什却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
芬恩终于放下短刀。
“而且,队长,你今天确实打得不错。”
阿什看了他一眼。
“真的吗?”
“当然。”
芬恩认真地点头。
“至少比你找路的时候可靠多了。”
屋子里终于响起笑声。
阿什无奈地摇头。
“看来这件事你们准备记一辈子了。”
瑟拉靠在窗边,嘴角微微扬起。
“如果你以后真的成为传奇武士,我一定会把它告诉吟游诗人。”
阿什叹了口气。
“那我恐怕得提前收买他们。”
莉安娜轻轻笑了。
布洛克的嘴角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壁炉里的火焰继续燃烧。
窗外的黑松林沉浸在深沉的夜色里。
而在那片看不见的森林深处,几名逃走的袭击者正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匆匆前行。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最终来到一处废弃的伐木棚前。
棚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身穿灰色斗篷的男人正坐在桌前。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事情办得怎么样?”
为首的袭击者低下头。
“失败了。”
灰袍男人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桌上的一枚黑色金属徽章翻了过来。
徽章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
“为什么?”
“那支商队雇了五个年轻佣兵。他们比我们想象中难对付。”
灰袍男人的手指停住了。
“五个?”
“是的。”
“其中有没有一个深棕色头发、使用双斧的年轻人?”
袭击者愣了一下。
“有。”
灰袍男人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靠回椅背。
油灯的光芒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阴沉而疲惫的眼睛。
“阿什·沃尔夫加德。”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看来我们的年轻朋友,比想象中更加不安分。”
窗外,寒风吹过黑松林。
高大的松树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音。
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正在森林深处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