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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雪夜入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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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青的身影,随着厚重垂帘彻底消失在殿外。
殿内炭火噼啪,余温未散。
方才那名险些上前捡拾折子的内侍依旧跪伏在地,尚未得到起身的旨意,心口尚在突突狂跳。
南宫月银斜倚在软榻之上,目光淡淡落在此人身上。
“方才,是你要去拾那道折子?”
内侍浑身一颤,额头紧紧贴住冰凉地砖:“回、回王爷,是奴才。”
“孤问你。”南宫月银声音慵懒,听不出半分喜怒,“在你眼里,临淮侯,是怎样的人?”
内侍惶恐至极,万万不敢妄议朝堂重臣,可摄政王问话,又不敢缄默不答。脊背止不住地簌簌发抖,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回话。
“……回王爷,临淮侯,果然如市井传闻一般,温润知礼,气度卓然。”
温润知礼,气度卓然。
南宫月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裹在喉间翻涌的痒意之中,听来带着几分阴寒。
连一个区区内侍,都被他这副漂亮皮囊哄得团团转。
“起来吧。退下。”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正殿重归寂静。南宫月银喉间那股翻涌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他侧过身躯,接过曹敬递来的素色锦帕,一阵一阵剧烈地咳嗽,像溺水之人还在向外呕肺腑间积下的冷水。
素色帕子摊开,一点刺目的暗红血迹,浅浅晕染开素白布料。
曹敬快步上前,半跪于榻侧,双手捧着温热药碗。
南宫月银垂眸,望着帕上那抹血色,眼底情绪沉沉。
两年。
千里之外密报不断,他看着苏照青把淮州打理得滴水不漏,看着他每一夜,都为灵位点亮那盏长明灯火。今日终于得见真人,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润假面。
小白眼狼,受了这般折辱,半分火气都不肯外露半分。
“人走干净了?”南宫月银咳过后气息虚浮,声音沙哑。
“回王爷,侯爷车驾已经驶离长街,大雪很快便会掩埋全部车辙。”曹敬低声应答。
南宫月银缓缓阖上眼皮。
这一副借来的躯壳本就损耗深重。魂魄乃是自淮水逃出来的怨魂,每多耗费一分心神,肉身便衰败一分。他没有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以慢慢消磨拉扯:“把那盒内府安神香,送往临淮侯府。”
曹敬身形微微一顿:“王爷……那香。”
“送去。”南宫月银没有抬眼,语气不容置喙,“就说,体恤侯爷远道入京,夜不能寐。”
“……是。”
曹敬躬身领命退下。
偌大正殿,只剩下斜倚软榻的一人,满殿烛火摇曳明灭。风雪拍打窗棂,声声不息。
长街上——
马车碾过厚雪,轮轴咯吱作响,将漫天风雪尽数隔绝在车帘之外。
车厢铺着厚厚的狐毡,却挡不住从缝隙渗透进来的寒气。初九骑马跟在车外,憋了一路,终于压着声音凑近帘边。
“主子,今日在王府,摄政王处处言语刁难,分明就是刻意折辱。”
苏照青垂着眼,手中捏一方素色锦帕,细细摩挲掌心里被掐出来的四道月牙浅痕。皮肉已经不再剧痛,只余下一阵阵隐隐的钝麻。
“淮州水师势大”苏照青的声音淡得如同窗外落雪,“他要敲打我,情理之中。”
初九嘴唇翕动,一肚子愤懑堵在胸口,终究只能咽回去。他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主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可今夜殿上那一番对待,实在叫人难平。
苏照青将锦帕慢慢叠起,收入袖袋,后背轻靠引枕。
嘴上说得通透,心底却是翻涌不息。
可仅仅是敲打,何至于此?
一桩桩,一件件。只有故人才知晓的细碎旧习惯,句句暗戳戳指向过往的问话,像无数根细密冰针,悄无声息刺进骨□□隙。太多巧合堆在一起,便再也称不上巧合。
他想不透,也不敢深想。
“不必多言。”苏照青合上双目,敛去眸底翻涌万千思绪,“尽快回府。十份折子,明日朝会之前,还需要送入摄政王府。”
临淮侯的京邸坐落在东城,是老侯爷在世时营建的老宅。朱漆门头历经岁月,不见奢靡铺张。皑皑大雪覆满飞檐瓦当,两盏白纱灯笼在凛冽寒风之中来回摇晃,光影明明灭灭。
门房早已在门前等候,见马车停稳,连忙提着灯笼上前迎接。
“侯爷回府。”
苏照青微微颔首,跨步踩落于积雪之上,靴底碾开积雪,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他没有直接返回自己的院落,转身,朝着后院佛堂行去。
佛堂门窗紧闭,木鱼敲击之声,一下复一下,断断续续从门缝流淌出来。
苏照青静立廊下,风雪扑落肩头,片刻之间,衣缘便积薄薄一层白雪。
“儿子,前来向母亲请安。”
木鱼声响骤然停下。
沉寂良久,才有一名老嬷嬷掀帘走出,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一层疏离,对着他福了一福。
“侯爷,夫人正为过世的世子抄写经文,不便见客。夜深霜重,还请侯爷早些安置,不必在此久候。”
为世子抄经。
一丝晦暗自苏照青眼底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温和平静:
“知晓了。烦请嬷嬷转告母亲,天寒,还望多多保重身子,儿子明日再来探望。”
说罢,他转身离开。
佛堂内部,沈氏长跪蒲团,缭绕檀香缠绕着她鬓边丛生的白发。听外面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攥紧手中佛珠,指节绷得泛白,极低的嗓音满是刻骨怨毒。
“野种……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占据我苏家爵位。”
侍立一旁的老嬷嬷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警惕望向门外,压低声音急劝。
“老夫人慎言!这般言语若是外泄,便是欺君大罪!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小姐考虑啊!”
沈氏身子剧烈一颤。
佛珠在掌心死死绞扭。漫长的静默过后,她再度阖上双目,木鱼重又响起,敲击的力道,比方才重上数分。
祠堂。长明灯昼夜不息,摇曳灯火映着一排排肃穆灵位。苏芷一身素色孝衣,正立在苏清晏的牌位之前,将一炷新香稳稳插进香炉。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
“二哥倒是忙碌。”少女声音很轻,唯恐惊扰亡灵,“人尚未踏进家门,反倒先去了摄政王府。”
“公务所迫。”苏照青淡淡作答。
“公务。”苏芷将这二字低声重复一遍,方才缓缓转过身。一双眼哭得泛红,脸上却瞧不见半分泪痕,“今夜大雪纷飞,正好把路上所有车辙尽数掩埋。二哥这一路,走得倒是干净利落。”
苏照青眉头微蹙:“阿芷。”
“不必这般唤我。”苏芷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拨弄香炉内燃尽的香灰,“大哥的长明灯,我已经替你添好了。二哥若是要祭拜,便留下来吧。”
她抬步向外走,衣袂带起一缕清淡香火。行至门槛,脚步顿住,依旧没有回头。
“府内所有水井,都已经封盖完毕。二哥近来畏水,应当合你的心意。”
话音落下,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偌大祠堂,只剩下苏照青一人。
长明灯火焰笔直向上,不见半分摇曳。他拿起油壶,手腕平稳,缓缓向灯盏之中添注灯油,没有半滴外溢洒落。
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屋内炭火融融暖意袭人。长随初九已经备好了安神汤,案几之上,宣纸铺开,墨锭研磨就绪。那十份还待誊写的折子,依旧一字未动。
他刚刚褪下落满风雪的鹤氅,门外传来仆役通报。
“启禀侯爷,摄政王府遣人送来物件。”
一只描云纹黑漆木盒被捧入屋内,做工精致,是内府制式。
前来传物的内侍躬身回话:“王爷体恤侯爷远道归京,夜里难以安寝。盒中乃是内府秘制安神香,助侯爷安眠。”
苏照青垂眸,静静望着那只黑漆木盒,久久沉默不语。
“知道了,收着吧。”
内侍行礼告退,院落重归寂静。
烛火“啪”的一声,爆出一点灯花。
苏照青立在灯下,目光沉沉落在那只木盒之上,手指轻轻敲着盖子,想在思量什么。
窗外,大雪仍在无休止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