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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雪夜入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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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浸在墨色的夜色里,整座侯府尚在沉沉酣睡。
苏照青一夜未得安寝。
案头十份誊抄完毕的折子码得整整齐齐,墨色干透,字字端严,寻不出半分错漏。桌角那只黑漆云纹香盒静静搁在原处,他自始至终,没有点燃过一星半点。
昨夜梦魇几番袭来,淮水的腥气如附骨之疽,反反复复钻进鼻息,胃腑一阵阵抽紧。全靠那碗安神汤勉强压住心神,眼底浮起一层洗不去的淡青。
苏照青对着铜镜,看着镜中人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影,指尖抚过镜框冰凉的木沿。
“把折子装好。送到摄政王府。”
没过多久,天光初亮,云层渡着一层淡金。
“王爷,临淮侯府的折子送到了。”曹敬端着药碗,顿了顿,“十份,一份不少,一字未错。”
南宫月银接过药碗,并不急着饮下。
案上整整齐齐摊放着那十份折子。他拿起最上头一份,缓缓展开,借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一字一字缓缓阅览。纸上是工整正楷,端端正正,纸面洁净,连一丝多余墨点都寻不见。
他伸出两根修长手指,顺着其中一行字迹,极慢极慢地描摹划过:
还是我教出来的字。
“留一份。”他将手中这页折子仔细折拢,边角对齐,妥帖收入自己袖中,“剩下的,收好归档。”
“是。”
“更衣。”南宫月银举碗,将苦涩药汁慢慢一饮而尽,“上朝。”
从侯府到宫门,要穿过小半个东城。
天刚蒙蒙亮,长街便已经苏醒过来。卖浆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吆喝,各处摊贩支起棚子,蒸笼升腾起团团白茫茫热气,在料峭晨寒里四散飘着。苏照青斜靠冰冷车壁,半阖着眼,外头市井人声顺着车帘缝隙断断续续渗进来。
“听说了吗?临淮侯进京了。”
“就是淮州那位?给父兄守孝两年,贤名远播的临淮侯?”
“可不是。都说这位小侯爷至孝过人,长兄亡故之后,畏水畏得连湖景都不敢看上一眼。听闻生得容貌俊朗,京中不少世家姑娘,都盼着能一睹侯爷风姿。”
苏照青没有睁眼,静静听着。
马车转过街角,街角一座茶楼矗立,说书先生洪亮的嗓音正从二楼窗扉飘落出来。
“列位,今儿咱不说才子佳人,说一位大人物——就是咱们当朝摄政王,南宫月银!”
“这位王爷乃是先帝亲弟,当今陛下的皇叔。传闻生得一副神仙样貌,眉如远山,眼似寒潭,面若春雪,唇色如梅。奈何天妒英才,一身病骨支离,周身常年萦绕药气。
世人都说,他那张面容是上天亲手雕琢,一双凤眸却是阎王暂借。被他看上一眼,寒意便能从骨头缝之中往外钻。一双素手执掌朝堂诸事,半副病骨,便压服满朝文武。”
寒风骤然掀起车帘一角。
初九伏在车辕边上,听得一清二楚,语气还带着点不服气的吐槽:“我的爷,听听外头吹的。把摄政王说得跟下凡的活神仙一样,又是阎王借眼又是半副病骨压满朝。依属下看,那位哪有说书人讲得那般神乎其神,分明就是个……神经病。”
车厢内安静片刻。
苏照青没有睁眼,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消散。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疲惫:“休得胡言。隔墙有耳。”
初九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去,不敢再多嘴。
马车滚滚向前,茶楼喧嚣声响,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待到天光大亮,朝会已然开启小半个时辰。
少年天子南宫辰端坐龙椅之上,腰背绷得笔直。登基已有数年,可朝堂大小政务依旧由皇叔南宫月银决断。他安坐高位静静听朝臣奏事,目光却总是忍不住,悄悄瞟向殿下班列里那道月白色身影。
临淮侯苏照青,昨夜方才入京,今日便上朝面君。
大殿之中,争论正酣。
御史陈衍踏出朝班,双手高捧笏板,声音响彻太和殿:“臣启陛下!临淮侯以庶子之身袭承侯位,于礼不合,于例无据!淮州乃是漕运咽喉,水师重兵屯守,爵位干系天下财赋防务,非同儿戏!臣恳请陛下降下旨意,重议此事!”
一语落定,满殿死寂。静得能够听见殿外积雪顺着飞檐滑落的簌簌轻响。
苏照青立身朝臣队列之间,神色平静无波。他并未看向陈衍,待到殿内彻底安静,方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清朗声响字字清晰传遍大殿。
“陈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臣袭爵一事,上有先父遗命,下有朝廷明诏。礼部留有档册,内阁存下定案,何来不妥?”
陈衍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苏照青抬眼,神色依旧温润,话里却藏锋芒:“臣倒想请教御史。今日旧事重提,是不信礼部卷宗,不信朝廷——还是不信圣上?”
“你——!”陈衍被堵得说不出话。
“陛下。”
又一道清朗声响自朝班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绯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出列的正是大理寺少卿宁鹤卿。他向着御座躬身一礼,转而面对陈衍。
“当年袭爵一事,经礼部核验,朝会公开议定,流程清清楚楚。如今没有新的人证物证,只凭一句于礼不合,便要推翻已定旧案。长此以往,我大雍大小爵位封赏,岂非人人皆可随意非议翻改?”
殿外斜斜落进一片雪光,淡淡铺洒在他的绯色袍角。
苏照青望着他,心神微微恍惚。
这般挺身而出的坦荡姿态,一身磊落正气,恍惚间竟与记忆里某道身影重叠在一起。他慢慢收回视线,垂在宽袖下的手轻轻攥起,又缓缓松开。
“好了。”
一声极轻咳嗽声,自殿侧传来。
不知何时,南宫月银已然落座。玄狐大氅覆满肩头,手中捧着鎏金暖炉,神色倦怠慵懒,仿佛尚且没有摆脱睡意。可他一开口,满殿嘈杂瞬间尽数收敛。
“临淮侯爵位,先帝在世便已定夺,亦是孤亲手批复。”他语速缓慢,语调慵懒,可每一字落于大殿,都重若千钧,“心中存有异议者,散朝之后,尽可前往王府,与孤细说。”
冷汗肉眼可见浸透陈衍额角,深深躬身,再也不敢出言辩驳。
“皇叔说得极是!”
龙椅之上的南宫辰骤然开口,少年音色清亮,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清秀脸庞浮起一层薄红,目光灼灼望向下方苏照青,“临淮侯治理漕务勤勉,孝名远播。朕身居宫内,也屡屡听闻赞誉。今日得见,果然传闻不虚,一表人才。”
苏照青躬身俯首:“臣惶恐。陛下过誉。”
南宫月银手捧暖炉,眼风极轻扫过龙椅上满心雀跃的少年,再掠向阶下俯首的苏照青。
隔着半座大殿,少年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欣赏,他看得一清二楚。
小东西,眼睛乱看什么。
“至于淮州漕运账目。”南宫月银话锋一转,声调冷了几分,“孤会派遣人手,逐项细细核查。账目厘清之前,临淮侯暂且留在京城,不必急着返回淮州。”
留京,查账。
话说得看似体恤恩宠,满朝文武心中都明了——临淮侯,被扣在玉京了。
苏照青心中早有预料,可当真当着满殿朝臣听见这道旨意,后颈依旧掠过一丝凉意。他跨步上前,行礼恪守礼数。
“臣,领旨。”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苏照青尚未踏出殿门,曹敬便快步上前将他拦住。
“侯爷留步。”老太监脸上笑意淡得如同殿外残雪,“王爷吩咐,天寒,请侯爷移步偏殿,饮一盏热茶。”
偏殿地龙烧得暖意融融,茶点早已备好。
南宫月银斜倚软榻,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座位。“坐。”
苏照青依言落座,伸手端起茶盏。滚烫瓷壁灼烧指尖,他垂着眼睑,浅浅抿下一口茶汤。贡茶滋味甘醇,可喉咙之中却漫上来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腥气,胃腑隐隐泛起抽缩之感。他神色不动,稳稳将茶盏放回案几。
南宫月银目光落在他脸庞,将那抹比昨夜愈发浓重的眼下青翳尽收眼底。
十份工整折子,原来是这般彻夜熬出来的。心底竟冒出来一个念头,想叫他回去好好安睡。
念头转瞬便被压下,心底暗自骂自己没出息,竟还会心疼这个小畜生。
“孤赏赐你的那盒安神香,昨夜点过了?”
苏照青垂眸回话:“回王爷,臣昨夜忙于誊抄折子,尚未来得及。”
“嗯。”南宫月银漫应一声,不知信与不信。他也抬手拿起茶盏,尾指在盏底极轻一碰,随即收回,终究没有叩响杯壁,“茶喝完,便可回府。今夜,苏卿切莫忘了来王府回话。”
苏照青躬身告退。
踏出宫门,风雪已然停歇。薄云散开,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满地残雪反射一片银光。
“侯爷。”
苏照青闻声回头。
宁鹤卿刚从宫内走出,立在宫门口。明媚日光落在身上,把一身绯色官袍映照得鲜亮夺目。他快步上前,对着苏照青拱手行礼。
苏照青抢先开口:“今日殿上,多谢少卿仗义出言。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侯爷不必言谢,下官不过就法理实情而论。”宁鹤卿浅浅一笑,目光落至苏照青眉眼,眉头微蹙,“只是侯爷眼下青黑深重,想来昨夜定是彻夜未能好好歇息。”
苏照青微微一怔,随即淡淡扬起唇角:“少卿心思细腻。昨夜公务缠身,不得已熬到很晚。”
“公务再急迫,也不该损耗自身。”宁鹤卿神色恳切认真,“京城冬日酷寒多雪,最耗人精神。侯爷倘若有事,尽可以前往大理寺寻我。”
说完,再度拱手作别,转身离去。绯色衣袍衬着皑皑残雪,背影挺拔,宛若风雪之中一株青松。
苏照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站了许久,目送他远去。
长街另一处,一辆帷幕密不透风的马车静静隐匿在阴影之中。
车帘掀开一道细缝。
南宫月银自袖中取出今早收存的那一页折子。垂眸静静看了片刻,忽然,指尖一点点收拢,将宣纸攥紧在掌心。洁白纸面被揉成团,发出细碎纸张摩擦声响。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耐着性子把褶皱一点点抚平,重新整齐折好,收回袖中。
“曹敬。”
“奴才在。”
“大理寺少卿,宁鹤卿。”南宫月银目光望着长街上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声音轻淡,听不出喜怒,“给孤彻查。何时入仕,经手过哪些案卷,家中人丁底细,全部呈报上来。”
“是。”
“孤倒要瞧瞧。”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意,“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临淮侯这般长久目送。”
曹敬埋着头,不敢抬头窥探王爷神色。
车厢之内,手炉炭火不知何时已然熄灭,只剩一点暗红,如同被水浸过的余烬。盆中烛火也黯淡下来,火苗低矮贴着铜盆边沿,明明灭灭,仿佛在刻意躲避什么。
一缕天光顺着帘缝漏进车厢。光线落在膝头,南宫月银悄悄收拢衣袖,避开那道光亮。
“回府。”
车轮碾过地上薄雪,向着城北王府缓缓驶去。封闭车厢之内,又响起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好似人沉在幽深水底,艰难地向外吞吐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