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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夜入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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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青奉旨回京述职,已是两月之前的事。
明黄绢底的圣旨由快马加急送入淮州,辞色客气温厚:临淮侯治漕有功,帝念旧臣,召其归京面圣述职。笔墨出自内阁,堂皇规整,无一处逾矩。
可苏照青只淡淡扫过一眼,便知不是圣上的意思。
面圣是虚,述职是虚。
那人真正想要的,从来只有——他入玉京。
他借漕务冗杂为由,一拖再拖。直至第二道圣旨抵淮,寥寥添了四字——即刻启程。
没办法,他最终择了陆路,绕路三百里,昼夜兼程七日,全程避开水路。
可当真踏入玉京城池,那股缠绕多年、避之不去的阴寒,反倒愈发沉郁刺骨。寒风卷动鹤氅广袖,他袖中五指缓缓收拢,复又松开,敛去所有暗流心绪。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漫天风雪骤急,簌簌落满京华。
苏照青轻掀车帘一角,抬眼望去。
朱雀长街空荡寂寥,无人无车马。漫天雪片斜斜呼啸而下,将两侧朱墙丹陛、青瓦飞檐尽数覆上素白,整座繁华帝都被风雪裹得静谧沉冷。车轮碾过薄雪,声响闷钝,消弭在无尽风雪里,听不真切。
“侯爷,前方便是官驿,风雪太大,可要暂且落脚歇息?”
长随初九勒住马缰,回身低声请示。
苏照青缓缓放下车帘,遮住满眼风雪。
语调平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不必,先递牌子。”
官驿门前,早有人冒雪静候。
一名身着玄色大氅的老太监立在风雪之中,身后两盏朱红宫灯摇曳不定,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面容割得晦暗难辨。车驾停稳、帘幕轻落,一道清挺素白的身影踏雪而出。
曹敬目光一凝,率先落在此人身形之上。
雪落肩头,月白鹤氅纤尘不染,竟比漫天飞雪更显素净通透。苏照青眉目温润周正,清雅端方,挑不出半分瑕疵。鼻梁挺拔,唇线清薄,面容干净疏离,唯独一双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天然携着三分浅笑意,温和得让人无从设防。
好一个芝兰玉树临淮侯。曹敬心底暗自感慨。
苏照青亦认得眼前人——内宫掌印曹敬,摄政王南宫月银最倚重的心腹近侍。
“老奴,拜见侯爷。”曹敬上前半步,笑意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极致稳妥,“王爷早算着侯爷近日抵京,日日遣老奴来此等候。既已归京,便请随老奴入府——王爷早已在府中静候。”
“有劳曹公公费心。”
苏照青应声下车,漫天风雪顷刻落满肩头鬓发。
曹敬侧身引路,目光却自伞沿之下轻轻扫过他眉眼,一瞬即收,不露分毫打量,语气依旧温和:“雪天路滑,侯爷慢行。”
摄政王府盘踞城北,占尽半条长街规制,雕梁画栋,朱楹玉砌,极致华贵恢弘。
府门大开,宫灯从门口一路绵延至正殿,星火连绵,亮得灼眼。苏照青随内侍引路缓步深入,府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层层裹挟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滞。暖空气里混着极淡的潮气与若有似无的药香,像积雪消融后渗入木梁肌理的湿冷,沉而不散。
胃部骤然一阵细微收紧。
极轻的一阵闷涩,分不清是久寒空腹所致,还是这萦绕不散的湿冷药气,勾起旧疾。
不多时,抵达正殿。
内侍抬手掀开厚重暖帘,滚烫热气扑面而来。苏照青垂首抬步踏入,靴底沾带的积雪落地即化,在青石地面印下浅浅湿痕。
殿内寂静无声,最先入耳的,是一声极轻、极缓的咳嗽。
曹敬快步趋至软榻前,躬身垂首,气息放得极轻,唯恐惊扰榻上人:“王爷,临淮侯到了。”
苏照青循声抬眸望去。
西窗下,紫檀软榻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南宫月银慵懒斜倚,玄狐大氅松松垮垮搭在肩头,乌黑长发未束冠簪,如墨瀑般散落满肩,随性散漫。
他一手慵懒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一枚老旧玉觿,指节修长剔透,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姿绝,眼尾纤长上挑,久病养出的淡红唇色,恰绽开的一点寒梅,幽姿逸韵,妖而清寂。
这便是当朝摄政王,先帝幼弟,天子皇叔——南宫月银。
明明一身病骨、偏生眉宇间流转着一股的活色生香的艳来。
下一瞬,他抬眼,极浅地勾了勾唇角。
那双深邃凤眸直直锁在苏照青身上,视线黏滞缠绵,似鬼魅般,带着勾缠与窥探,分明是蓄意已久的等候,绝非初见该有的熟稔。
苏照青心底骤然一凛。
他袭爵离京、在淮州两年有余,从未与南宫月银近身相交,泛泛之交,形同初见。
可这人眼底的熟稔、试探、浓烈得无从忽视。
心绪转瞬沉淀,他面上依旧温润平静,依礼屈膝跪地,垂眸恭谨,再抬眼行礼,分寸一丝不苟。
“臣,临淮侯苏照青,参见殿下。”
殿内骤然死寂,静得唯有炭盆火星偶尔噼啪炸裂的细碎声响。
榻上之人在他屈膝垂首的刹那,深邃眼底的浅淡笑意瞬间敛尽,眸光沉沉一落,心底暗忖:
小白眼狼,两年不见,愈发生分冷硬。
“起身吧。”
南宫月银的声音不高,裹挟着久病难消的沙哑慵懒,慢悠悠落于寂静殿中:“地上寒凉,不必多礼。”
“谢殿下。”
苏照青谢恩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端正。
南宫月银的目光自他发顶缓缓扫落,细细描摹他身形模样。少年清挺孤直,一身月白鹤氅立于满殿鎏金赤红之间,愈发清薄孤冷,衣摆沾染的雪水缓缓浸润铺开,在氍毹上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又瘦了。
心底无声轻叹,眼底情绪晦涩难辨。南宫月银收回目光,唇角漫起一抹浅淡笑意,意味深长:“淮州至玉京,水路通畅,不过四日路程。苏卿足足走了七日?”
“回王爷,臣走的陆路。”
“哦?”南宫月银凤眼微眯,眉尾轻挑,慵懒里藏着锐利,“苏卿是嫌水路太快,归京太急?”
“臣素来不惯舟马颠簸。”
“不惯舟马。”
他将四字在舌尖缓缓碾过,似玩味,似深究,笑意浅浅漾开,却未达眼底:“孤听闻,苏卿回京之前,特意填平了侯府整片池塘。原来临淮侯满门,皆是畏水之人。”
苏照青垂眸敛神,袖中指尖骤然收紧,深深掐入掌心,钝痛刺骨。
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黯然温沉,语调平和低缓:“家兄旧事,耿耿于心。府中池水触景伤情,臣不忍见之。”
此言一出,南宫月银翻折奏折的修长指尖,微不可查地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手,继续翻阅卷宗,指节苍白泛冷,动作极慢,一页一页,慢条斯理。良久,方才漫起一抹浅淡笑意,寒凉寡淡,转瞬即逝。
“孝心可嘉。”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劳王爷夸赞。”苏照青垂首恭顺,无半分逾矩。
“孤何时夸你了?”
南宫月银语调轻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两指轻夹奏折,手腕微翻,薄薄纸卷便轻飘飘掷出。
奏折不重,落地声响却沉闷清晰,似重重敲在人心。稳稳落在苏照青脚前半尺之处,页角微敞。
满殿内侍屏息敛气,无人敢动,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折辱,亦是试探。
苏照青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掌心痛感愈发清晰,面上却依旧温润无波。
身侧一名内侍连忙躬身,欲俯身捡拾奏折。
苏照青弯下腰,抢先他一步,他温和轻笑,抬手轻轻抵住内侍动作。
那内侍浑身一僵,眼里闪过一抹惊色,声音都抖了:“侯、侯爷……”
“无妨,我来即可。”
内侍抬眼望向他温润的眉眼,心底满是惊诧敬畏。世人皆知临淮侯品性温良、谦和有礼,果真名不虚传。
唯有软榻之上的南宫月银,静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姿态,眼底温度一寸寸沉冷下去。
全然不接招,全然不露怯,子鸳……你的伪装,倒是越发娴熟了。
苏照青俯身拾起奏折,袖口轻轻拂过纸面,拭去本不存在的尘灰,细细抚平微卷的页角,而后抬步上前,双手奉于案前,姿态恭谨周全。
“折子沾了地,臣替王爷拾回来了。”他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王爷若还要看,臣再抄一份送来。”
南宫月银静静凝视他良久,并未伸手去接。
半晌,才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拨弄奏折边角,姿态慵懒疏离,在拨什么脏东西。。
“放下。”
苏照青依言将奏折轻置案头,退步归位,身姿端直如初。
“孤曾见过令兄笔迹。”南宫月银语声慵懒绵长,漫不经心,“苏卿笔墨风骨,倒有七分酷似令兄。”
苏照青笑意不改,谦和有度:“臣的字,怎敢与家兄相较,王爷过誉。”
“孤说好,便是好。”
“对了,苏卿方才说,愿为孤重抄一份?”
“殿下若有需要,臣自当遵命效劳。”
南宫月银抬眸望他,眼底擒着笑,语气懒散:“抄十份。字迹端正,错一字、偏一笔,便重抄重来。明日朝会前,送至王府。”
“臣,领命。”
苏照青躬身行礼,应声利落,无半分推脱。
殿外檐下,初九静静立在帘外风雪之中,恰好窥见殿内半分光景。
他看得真切——自家侯爷应下这十份时,身侧的食指,极轻、极快地蜷了一下。
初九心底骤然一紧。
他随侍多年,最是清楚这个隐秘小动作。
自家主子越是面上温润平和,越是动了真怒。面上越温,心里越狠。
殿内,南宫月银再度翻开案头卷宗,语声漫淡,听不出喜怒:“两年淮州,漕银、盐课、水师粮饷,笔笔明晰,分毫不差。苏卿管治地方,账目做得极干净。”
“皆是朝廷调度有方,臣不敢居分毫之功。”
“可孤要问的,从来不是这些账面公事。”
烛火骤然轻轻一跳,光影摇曳。
苏照青抬眸,恰好对上那双沉沉如墨的眼眸,幽深凛冽。
“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明示?”南宫月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寒凉,“聪慧如临淮侯,何须孤多言?”
苏照青心底冷嗤。
这死病秧子没几天活头,偏最喜故弄玄虚,装什么高深。
不等他应声作答,南宫月银抬手端起温热茶盏。
修长苍白的指尖托着盏底,纤细尾指微微翘起,而后,极轻、极缓地——
叩于杯壁。
一下。
两下。
三下。
轻细叩响,清浅入耳。
苏照青浑身血液,骤然一寸寸凉透。
方才心底压抑的怒意、不耐,尽数湮灭无踪。
暖殿燥热如蒸,他却如被漫天冰雪彻头彻尾浇透,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那三下叩盏的轻响,节奏、力道、习惯,与当年兄长苏清晏的小动作,分毫不差。
“夜深天寒。”
南宫月银放下茶盏,语声慵懒倦怠,似已然倦极欲眠,“苏卿先回侯府歇息。明日——再来王府回话。”
“臣……告退。”
苏照青心神微震,却依旧稳住身形,躬身行礼,转身稳步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
步履平稳端正,无半分错乱,稳得连自己都几乎骗过。
厚重帘幕在身后沉沉落下,隔绝殿内暖意与光影。
风雪再度扑面而来,寒凉刺骨。
曹敬撑伞立在风雪阶前,静候多时,见他出殿,微微躬身:“侯爷慢走。雪势正急,行路当心。”
苏照青未曾应声,默然走下玉阶,步入漫天风雪之中,任由落雪覆满肩头鬓发。
直至马车驶离王府长街,远离那片鎏金灯火与沉沉压迫,他才缓缓松开紧握已久的掌心。
四道深浅交错的月牙血印,嵌在掌心皮肉之间,被体温得温热刺痛。
他闭了闭眼。
耳畔再度回响那三声清浅叩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世间哪来这般多无稽的巧合。
车帘缝隙灌入凛冽风雪,碎雪落进后颈,刺骨寒凉蔓延全身,激得他微微一颤。
仿佛有一道隐秘目光,蛰伏在无人窥见的暗处,静静注视着他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