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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子 两年前·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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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深冬,淮水尚未封冻。
江水是沉不见底的墨色。
画舫静静泊在江心,四下阒然无声,唯有舱底传来汩汩水流,一下复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叩击船板。
苏照青执壶温酒。
炭火烘得他指节泛出一层薄红。滤酒、倾盏,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动。
对面,苏清晏斜倚软枕,静静望着他,眼底盛着烛火融融的暖意。
“你素来极少开口求我。”苏清晏接过酒盏,并未即刻饮下,“今日为一桩密报,竟不辞劳苦,专程来江上寻我。”
“私盐一案牵连甚广,子鸳不敢擅作决断。”苏照青垂着眼,又为他添上半盏美酒,“再者,我也想见见兄长。”
苏清晏浅浅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醇厚绵长,后劲却汹汹逼人。他将空盏搁下,眉峰骤然蹙起。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攥住了苏照青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温软,一如往日无数次探察他冷暖的模样。
舱底传出一声闷响。
似木板开裂,又似水下有物狠狠撞上来。苏清晏侧耳去辨,脑袋却骤然天旋地转。药力顺着血脉四下蔓延,四肢百骸迅速泛起绵软无力的虚麻。他撑住案沿,指节绷得泛白。
“阿青……”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里还残存着几分茫然。
“这酒后劲重,是子鸳特意为兄长温的。”苏照青平静开口。
舱底的碎裂声响接踵而至,冰冷江水顺着木板缝隙漫涌进来,先浸透鞋袜,再一寸寸淹过脚踝。
船,要沉了。
苏清晏挣扎着想站起身,浑身却不听使唤。幼年落水留下的惧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望向苏照青,依旧本能地伸出手,认定弟弟会拉自己一把。
苏照青接住那只手。
苏清晏心中一松,拼尽全力紧紧扣住他的手腕。江水疯狂涌入,冰冷刺骨,万千细针扎透皮肉。他本就不通水性,药力又牢牢禁锢躯体,只能不断往下沉。可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攥住这唯一的浮木。
可下一刻。
苏照青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缓慢而决绝地,掰开了他纠缠的五指。
动作轻缓,近乎温柔,像夜里替人掖好被角,像从前一勺一勺喂他饮药。没有激烈的推搡,只有不容回转的决绝。
破碎的月光铺在动荡的水面,晃得人眼目昏花。苏清晏隔着动荡水浪,看向岸上的少年。烛火的残影映在苏照青脸上,一半似悲,一半似冷,辨不清喜怒。
江水疯狂灌入口鼻肺腑。灼烧般的窒息席卷全身。苏清晏不断下坠,视线慢慢模糊。临死前盘旋在心底的念头,竟不是怨恨,而是——
阿青的手好冷,该给他添一件厚衣才对。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玉京,太液池。
同样沉沉如墨的一汪活水。
南宫月银不耐寝殿闷浊,披一件玄色大氅独自立在池边。寒疾旧症又在发作,咳得撕心裂肺,胸腔阵阵翻涌。宫人们远远跪伏,不敢上前惊扰。
太液池活水冬日不冻,月光落于水面,碎成满地银箔。
一股莫名的引力攫住了他。他恍惚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径直坠入池中。
“王爷——!!”
惊呼声刺破夜色。
宫人七手八脚将人打捞上岸。太医挤满殿宇,施针、灌药、轮番施救,最后所有人齐齐跪伏在地,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少年帝王南宫辰站在殿外,失声痛哭。
无人知晓,茫茫水脉本就天下相通。淮水的亡魂,顺着水的通路,挣脱了去往轮回的归途。
阳间尚有一点灯火遥遥摇曳,那盏长明灯,夜夜不熄,牵引着他残破的魂魄。
苏清晏的魂不肯就此赴死。他逆着冰冷水浪,循着那一点微光,艰难地向上攀爬。
寝殿之内,一片哀嚎混乱。
榻上本已气绝的人,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双眸子,不再属于昔日那个秦王南宫月银。
他缓缓抬起手,凝视这一具陌生苍白的指骨,嗓音沙哑破碎,混着尚未散尽的溺水后的湿冷:“……冷。”
满殿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苍天垂怜。
没有一个人懂得,死而复生的这具躯壳之中,归来的究竟是谁。
临淮侯府。
肃穆灵堂,白幡垂落。
苏照青跪在蒲团之上,亲手点燃一盏长明灯火。火苗轻轻一跳,稳稳燃定,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又瘦又长。
他整夜跪在灵前,灯火也整整燃了一夜。
点灯之人浑然不知。
他点燃的哪里是祭奠亡灵的长灯。
那是,厉鬼重返人间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