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劳动 劳动的本质 ...
-
从正厅一路来到电梯口时,斯诺琳的脸已经快要笑烂了。这个世界上究竟还能不能找出一组比“新婚快乐”和“谢谢”更让人作呕的词汇?
新婚第二天就要上班,纵观整个巫师界——乃至全世界,估计也只有克劳奇家。毕竟那个身为法律执行司司长的公公,恨不得无差别把每一个职员都在工位上榨干。蜜月?那更是不存在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挽着小巴蒂的手跨进电梯,在轿厢里其他同事艳羡的注视下,维持着全天下最幸福女人的完美微笑,脚尖踮起,整个人半贴到丈夫的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
又一个同事跨进电梯,狭窄的空间瞬间逼仄起来。
小巴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然地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斯诺琳的鼻尖,两人的脸颊在公众视野里短暂交贴了一瞬又飞快分开。
一对耳鬓厮磨的新婚夫妻,多么甜蜜。
“噢,弗……克劳奇夫人,新婚快乐,”进来那人显得比斯诺琳还要局促不安了,“当然,你也是,克劳奇先生,新婚快乐。”
“谢谢。”
“谢谢。”
两人的手还挽在一起,但小巴蒂此时已经站正了,目视着前方的电梯门,他向斯诺琳微微偏头,“到三层的时候。”
“第三层,魔法事故与灾害司。”
冰冷的机械播报声响起的瞬间,斯诺琳甚至还没来得及迈步,腰后便挨了一记冷硬的推力。小巴蒂虚环在她后腰的手猛地发力,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前重重一推。
斯诺琳踉跄了两步,跌出电梯。
她不敢置信地转身,看到电梯角落里的小巴蒂脸上明晃晃的不耐烦表情,写着“快滚”二字。
下一秒,她一把死死扒住即将合上的电梯门。
沉重的铁栅栏和木门被迫再次弹开,在同僚们暧昧又揶揄的挤眉弄眼下,斯诺琳对上小巴蒂那双瞬间沉下去的灰蓝色眼睛,绽开一个极其标准、甜腻又挑衅的假笑。
“亲爱的,你不吻我一下吗?”
等斯诺琳顶着被蹭歪的口红来到魔法事故与灾害司办公区时,已经头昏脑胀,而这份战时的高压工作显然不会给她什么喘息时间。
“弗利——不,或许应该叫你克劳奇了?”瘦高的红发女人坐在斯诺琳的工位上,正从闭眼小憩间睁眼,整个偌大的三层办公区,除她们俩外竟然空无一人。
斯诺琳愣了一下,那种有如梦境的不真实感再次将她裹挟。眼前女人的笑容与红发一样如火焰明亮,与记忆中那场黑白葬礼遗照上的落幕截然不同。她快步上前,抱住了对方,好让她看不到自己红透的眼眶。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您叫我斯诺琳,明……科尔曼女士。”她用力收紧手臂,搂紧对方的后背——这真实的温度还能残存十个月。
明妮·科尔曼对这位新婚下属的行为大惑不解,但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一如既往的轻松上扬,“当然,斯诺琳女士。所以你在结婚第二天意识到自己真心爱慕的人其实是我?你早说啊。”
斯诺琳哭笑不得,松开科尔曼,“那我要是昨天为了你逃婚,你愿意为了我和你丈夫离婚吗?”
“说不定呢?一个已婚妇女和一个逃婚新娘,我得把这个绝妙的小说灵感记下来,”科尔曼打趣着,“对了,咖啡。”
斯诺琳在工位上丢下手提包,拿起那杯为她准备的意式浓缩——这几乎是高强度工作的福利信号。
整个记忆注销指挥部的职员对此并不陌生,只要哪天你的桌上突然出现一杯白厅附近Bar Tevere的咖啡,那你可就要小心了,因为记忆注销指挥部的明妮·科尔曼主任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这个时候离下班还早得很。
而目前来看,斯诺琳的情况非常乐观,她收到这杯被诅咒的咖啡的时间是刚上班。
“好了,说正经的,我本不想在这个新婚燕尔的日子做个扫兴的人,所以我没一大早让猫头鹰叫你提前来上班——噢,对了,还没祝你新婚快乐,”科尔曼疲惫的脸上再次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新婚快乐,斯诺琳。”
劳动命运的绞索再次套上脖子,斯诺琳被这句恶毒的祝福呛得咳嗽了两声。她努力且表情难看地动了动嘴唇,数不清第几次重复:“谢谢……你真好,但还是让我们聊聊工作吧。”
“没什么大事件,天还没亮的时候,凤凰社那几个疯子在特拉法加广场和几个该死的食死徒大战了三百回合……”科尔曼耸耸肩,言语间满是麻木的倦怠。
现场的惨烈程度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但在斯诺琳前世长达十四年的事故与灾害司工作生涯里,这类烂摊子多得像伦敦冬天的雨水,根本激不起一丝波澜。
但此时此刻,斯诺琳想起的却是那个一大早就穿戴整齐的食死徒嫌疑人丈夫。斯诺琳睁眼看到他时,他的本日活动轨迹真的只有婚房内吗?
“整个广场的地砖和那些麻瓜雕塑都快被他们掀完了——这都是小事,逆转偶发魔法事件小组已经在尽可能修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目击的麻瓜实在太多了,那里昨晚在通宵达旦办什么点灯仪式嘉年华。”
科尔曼边说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目前控制在我们手上的麻瓜还有好几百个,我已经是听到「Obliviate」就恶心了。感谢一楼的那几个家伙把我叫回来做报告吧,让我的舌头和魔杖都喘了口气。”
一段机械漫长的工作——斯诺琳已经预感到了。于是她把那点暂时无法验证的怀疑抛之脑后,端起那杯诅咒咖啡,一饮而尽。而科尔曼终于忍不住,笑着提醒她去镜子前看看自己的嘴。
等科尔曼领着斯诺琳抵达特拉法加广场外围时,这里已经被麻瓜特警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了,不仅拉了警戒线,甚至立起了巨大的挡板,试图遮蔽外界的一切窥视——其实压根没有必要,隐形派遣小组的结界咒会让麻瓜只看到他们该看到的。
不过显然这确实是一次重大危机,毕竟事故与灾害司很少寻求麻瓜特警的协助。
随着巫师战争白热化,近年来巫师与麻瓜发生冲突的外交事件接二连三,起初只有麻瓜首相一人知晓且对接魔法部的规定显然难以为继——毕竟真出了外交事故,日理万机的麻瓜首相不可能亲力亲为对接。
“其实你别说,他们麻瓜搞的这个什么魔法事件特警还是挺靠谱的——在协助效率方面,实在比部里某些人靠谱多了。”科尔曼叹了口气。
毕竟是魔法部保密法让步与麻瓜政府机密法推动的产物。
而此时,麻瓜记者们正站在那高大的挡板之下,报道着这场由官方定性为「地下管道爆炸」引发的市政事故。
“但令人担忧的是,伦敦近十年来地下管道爆炸事件屡见不鲜,市政究竟该如何为民众的生命安全负责——值得我们深思。”
斯诺琳回头敬佩地看了一眼那个记者,再次打心底里质疑起了魔法界主流媒体人的良心和水平。
“我今早没在《预言家日报》上看见这回事。”
“暂时被压下来了,不过压不了多久,整个魔法界都能在晚报上看到,”科尔曼语气平淡,“一楼已经闹翻天了,那几位全聚在那里,我猜希克现在还在和那几个老男人吵架。”
“发生什么了?”
“隐形派遣小组昨天半夜全部被抽调外出——你知道的,这年头再正常不过了,反正我们司都是一个人当十匹马使……”
这话一点没错,斯诺琳记得很清楚:因连年战争造成的人事短缺,此时魔法事故与灾害司的职员们基本都已经身兼多职,并且几乎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食死徒的无差别行动可不会挑时间。
“他们办公室几个人凌晨回来后全部在补觉——希克批准了的。所以事发的时候,他们没能第一时间接到通知到场,结果刚好有麻瓜拍摄下来并流传出去了……”
“噢,梅林啊。”斯诺琳揉着眉心,她已经可以想象一楼那些人对魔法事故与灾害司做出的评价有多么不堪入耳,而魔法事故与灾害司这块风水宝地显然能把每一位司长都变形为火药桶,简·希克的怒火天经地义。
“有些人的屁股天生就在一楼。”科尔曼冷哼一声。
麻瓜特警检查完科尔曼的证件,随即三道封锁层层打开,让出一个缺口,两人走进围墙之后。
广场上,那棵预热圣诞节的巨大圣诞树已经不幸倒地。副司长康奈利·福吉正组织着逆转组工作,看起来他们大致分为地砖小队和雕塑小队。地砖小队的工作有条不紊,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八九成,而雕像小队就任重道远了——复原咒的大范围使用本就没有想象中容易,更何况那些支离破碎的雕塑碎片四散混杂,其工作难度不亚于把乱葬岗支离破碎的几十具残尸拼凑组合、还原身份。
“这个时候,是不是庆幸自己不在逆转组?”科尔曼的声音在前面幽幽响起。
斯诺琳耸了耸肩,“目前确实如此,我得承认,但我断定五分钟后我就不会这么想了。”
“明智的。”
两人一路进了国家美术馆,这里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事件目击麻瓜的中转站,但将这里称为难民收容所也不过分。一个麻瓜混淆咒被糊在大厅那头,在麻瓜眼里那是一块巨大的施工帷幔。
滞留在此的数百号麻瓜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不知道麻瓜问题调解委员会的巫师们用了何种手段,使得大部分人都安静沉默地在帷幔前排起了队。
帷幔背后是临时设置的记忆注销点,注销部除斯诺琳以外的两名职员全在那儿了,两人都是形如枯槁,像被施了夺魂咒一样行尸走肉,对扣留在这里的麻瓜一个接一个施着遗忘咒。
“嘿,伙计,你知道吗?我当时就说了,那群穿黑色兜帽神神秘秘的家伙绝对是巫师。他们都不相信我。”一个染着一头绿毛的年轻男人穿过麻瓜混淆咒的帷幔,来到队伍最前面的记忆注销员面前。
意识已经去往梅林身边的阿诺德·皮斯古德面无表情挥动了魔杖,“Obliviate——”
“我的上帝,这是魔法吗?我就说巫师是真实存在的吧?我保证我还看到了在天上飞的摩托车,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辆哈雷……”
“Obliviate!”斯诺琳上前一步,魔杖点在眉间,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个麻瓜的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好了先生,告诉我,你还看到什么了?”斯诺琳笑眯眯的。
“当然了,女巫小姐,”他眨了眨眼,“那是一场精彩的伏击战!我只在电影里见过——不过谁能告诉我,我朋友大卫去哪了?自从被你们关进来开始,我就没见过他……”
“Obliviate——”
“Obliviate——”
两人几乎在同时施咒,绿毛脑袋被两道不约而同的遗忘咒打中。他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像触电一样往后倒去,后勤组的巫师立马把那个男人放在担架上抬走了。
斯诺琳和阿诺德同时叹了口气,而后者显然更具职业素养,立马投身工作:“下一位。好了,女士,看着我的眼睛——Obliviate!没事的,你忘了吗?广场上发生了爆炸,听说是地下管道出了点问题,你昏过去了,这里是临时医疗点,现在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对,去吧。”
身处魔法世界的斯诺琳感到自己的心离麻瓜世界那位提出“异化劳动”的大胡子麻瓜又近了一些。
然后她和科尔曼对视一眼,一起加入了那个被异化的行列。
伦敦时间下午4点,从上午8点起几乎片刻不歇,忙碌到此刻的魔法事故与灾害司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虚脱。每一个从特拉法加广场回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与空洞——那绝对是夺魂咒的余韵,劳动的本质就是夺魂咒!
斯诺琳一头栽倒在记忆注销指挥部的办公桌上,意识很快就掉进沉眠的裂隙,听着整个办公区呼呼大睡的呼噜声,听着科尔曼的高跟鞋声消失在电梯口——她又去一楼作报告了,而自始至终未出现的希克司长大概还在那里舌战群儒。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