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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光 “没有异议 ...


  •   目送特丽莎离开后,这对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刷新了纯血家族体面下限的新婚夫妇彼此对视了一眼,继而心照不宣松开了交缠在一起的手。
      小巴蒂原本挺拔笔直的肩线松懈下来。他没有立刻动怒,而是微微偏过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朝斯诺琳逼近半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不再有长辈在时的温顺,而是翻涌着一种阴鸷、探究,又带着点被强行打乱计划后的烦躁。他伸出一只手,自然却又带着绝对掌控意味地,一把攥住了斯诺琳的手腕。
      “‘幸福得忘乎所以’?‘真心相爱’?”
      他把这两句话咬得极重、极慢,带着嘲弄,贴在她的耳边,“弗利小姐,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在张口就来这方面实在天赋异禀。”
      斯诺琳讪笑两声,选择避重就轻,“我们已经结婚了,克劳奇先生,现在我不姓弗利了。”
      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危险气息,像是动物世界里互相侵犯领地的两只野兽,在尚未撕破脸前的最后界限。
      斯诺琳避开小巴蒂那过于锋利的目光,再次用力挣脱了他的手,率先向楼梯走去,“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她刚迈出去一步,脚步便猛地一沉。
      来自裙摆底端那股突如其来的拉扯感绊住了她的步伐,小巴蒂精准地踩住了她厚重华丽的婚纱拖尾。
      斯诺琳不得不停下脚步,踉跄着回过头。
      “抱歉。”今天的新郎慢条斯理地弯下腰。
      他非但没有立马抬起脚,反而伸手直接覆上了那层叠繁复的丝绒与蕾丝。隔着厚重的布料,优雅地将整截紫色拖尾一把卷起,团成沉甸甸的一大团攥在掌心里。
      这个姿势迫使他不得不贴得离斯诺琳更近了些。他顺势迈前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俨然是一副体贴入微的绅士做派。
      “你今天很奇怪。”小巴蒂的声音从身后两级楼梯传来,由于裙摆的拖尾死死攥在他手里,斯诺琳每往上迈一步,腰后和脚踝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法挣脱的牵引力。
      “是吗?”她再次讪笑两声,“第一次结婚嘛,难免兴奋……”
      “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斯诺琳迅速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该死的梅林啊——你竟敢戏耍一个英年早逝的可怜女巫,让她在“人之将死”与“做鬼也风流”的可悲信念下,搞出了这种根本无法收场的烂摊子!
      “你的耳朵确实红了,我亲完你的时候。”她破罐子破摔,试图用直球攻击直接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身后的小巴蒂拢着她裙摆的手骤然收紧。斯诺琳原本刚离地的裙面被蛮横地往上提了一大截,行走间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夜风卷着微弱的气流,擦过她的小腿肚。
      “在那之前。”小巴蒂的语气低得可怕,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从咬紧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确实很有型。”
      “嗯。”
      “比起热可可,我更爱吃冰淇淋。”
      “嗯。”
      “嘿,就是这样,字面意思!”
      他不打算再绕弯子,“那你是什么时候当的寡妇?”
      “梦里,”斯诺琳脱口而出,继而压了压嗓子,让自己发出一种浮夸的娇弱尖细声音,抽泣两声,“婚礼前我做了一个很不祥的梦,那个梦真实又可怕,一直折磨着我,让我是如此害怕失去你。”
      这是哪部戏剧里背来的台词啊?
      “那你说我没有良心,也是字面意思?”身后的丈夫寸步不让。
      “不,”在小巴蒂看不到的地方,斯诺琳的眼珠子转了又转,伸手假意掩面拭泪,再抽泣两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稍微有良心的话,你就不该害我做那样的噩梦,你太坏了。”
      调情是每个间谍绝对的必修课、如果真有这门课的话,斯诺琳大概只能得一个T ——巨怪。
      凉意已经挠到了她的大腿,斯诺琳终于忍无可忍用力压了压裙摆,试图从小巴蒂越攥越紧的手中夺回一点裙摆布料,好让它重新垂下去,“不要再往上卷了。”
      听到她的抗议,小巴蒂目光从走廊一侧倒映着廊灯的窗玻璃上收了回来,不仅没松手,反而微微倾身,“你的演技好像变差了。”
      斯诺琳猛地抬起头。透过身侧冰冷的玻璃窗,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身后那个衣冠楚楚的新郎,正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恶劣而揶揄的笑。
      也许比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调情试探,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复习一下被她抛之脑后的表情管理和环境观察。

      走廊尽头是熟悉又久违的婚房。一进门,斯诺琳几乎立马把脚底的刑具高跟鞋一蹬一甩,闭上眼睛把自己丢进了沙发里,柔软的绒面,像天堂的云朵——斯诺琳·弗利又在不知死活地肖想天堂了。
      “起来,我睡沙发。”小巴蒂拿着枕头,毫不客气地在她背上抽了一下,语气很差。
      熟悉又久违的台词。
      斯诺琳纹丝不动,抱紧脑袋底下的抱枕,含糊道,“我劝你不要。”
      上一次的新婚之夜,小巴蒂一言不发,抱起枕头就睡了沙发。但代价就是第二天早餐桌上,老克劳奇那番关于“夫妻同床、心才能在一起”的阴阳怪气。
      “我的意思是……你爸有没有可能在这个房子安个什么监视手段?”斯诺琳抬眼看他。
      “他没那么闲,”小巴蒂将枕头丢回床上,“不过如果他真想盯着我们的话,有的是办法。”
      斯诺琳未出口的话被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打断了。水流声响起,小巴蒂已经在洗澡了。
      而这具经过了一整天婚礼操劳的身体也越来越沉。
      哗啦——哗啦——
      浴室里持续的水流声逐渐变得粘稠、沉重。那不是水滴在瓷砖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液体砸落在冰冷木桌上的击打声。

      滴答——滴答——
      特丽莎·克劳奇的眼睛像被施了清水如泉,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威森加摩听证席的桌面上,她的手颤抖着把一块湿透了的手帕捂在嘴上,但那抽噎声在静悄悄的审判厅里依然格外清晰。
      斯诺琳的声音还在威森加摩审判庭那高高的穹顶上回荡,她坐在证人席,面前是宣誓用的水晶球。她的目光越过主持的老克劳奇,钉死在被告席。
      小巴蒂戴着镣铐,他的外套上还沾着被捕时的泥土,持续数日的高压审讯让他的面色很不好,苍白的面孔低垂,平时总是精心梳理的金棕色短发如今彻底像稻草一样,凌乱地耷拉在眼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被掏空了灵魂。
      斯诺琳举起魔杖,”我,斯诺琳·克劳奇,魔法事故与灾害司下属记忆注销指挥部一级办事员。我以威森加摩庄严见证之名起誓,我方才所陈述皆为真实,无任何隐瞒、篡改或误导之意图。”
      被告席上,小巴蒂的睫毛终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将那双自始至终拒绝一切的灰蓝色眼睛投向证人席。凌乱发丝的阴影下,他的眼神黯淡无光,只有遍布眼球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斯诺琳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迎了上去,以冷硬的、击碎一切的目光注视着同床共枕一年的丈夫。
      “本庭已接收并审阅证人斯诺琳·克劳奇所提供的全部证据。被告人巴蒂·克劳奇二世,你的罪行如此恶劣。对于斯诺琳·克劳奇的指控,你是否存在异议?”
      小巴蒂没有看那个紫袍女巫,他的目光依然粘在斯诺琳脸上,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怨恨……
      他说:“没有异议。”

      那双眼睛闭上了,他憔悴又苍白的脸朝着威森加摩的穹顶洒下的冷光缓缓仰起。
      斯诺琳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眯了下眼,看到小巴蒂左手无名指上的东西在那片死寂的正义与审判之中,反射着一种虚假而荒谬的冷光。
      但就在这时,被告席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
      “父亲。”
      像一张纸落在地上——一声极细的、哽咽般的抽气——小巴蒂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铁链发出轻响。
      “父亲……求求你……”
      然后是一阵狂风卷起,那张单薄的纸在烈风中猛烈颤抖。变成了喉间挤压出来的呜咽,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锐得像玻璃碎裂的哭喊。
      “父亲,我没有!我发誓,父亲,不要把我送到摄魂怪那里——”
      小巴蒂的身体忽然向前倾倒,铁链被他猛地拽紧,锁扣勒进手腕的皮肉里,血珠沿着金属边缘渗出来。
      整个威森加摩所有人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只有小巴蒂的哭喊声在偌大的审判庭撞击回荡。没有一个人敢在此刻看向老克劳奇,但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老克劳奇开口了,他的声音机械而冷酷,”巴蒂·克劳奇二世。你被指控的罪行包括:为黑魔王提供魔法部内部情报,致使多人伤亡;参与折磨隆巴顿夫妇,致使其永久精神损害……你没有任何减刑情节。”
      ”我不是故意的!父亲,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害怕……求你跟他们说我不是故意的……”
      老克劳奇的宣判还在继续,不,也许那是一台自动播放的留声机。
      “母亲!”
      特丽莎在儿子的尖声惨叫中泪流满面,压抑着身体的剧烈颤抖,只能像可怜的枯草在这阵烈风中摇晃着。
      “母亲,阻止他,母亲,我没做那些事,不是我!”
      “现在我请陪审团表决,”老克劳奇大声说,“和我一样认为这些罪行应当被判处阿兹卡班终身监禁的,请举手!”
      右侧的巫师齐刷刷举起了手,四周的观众猛地鼓起掌来——那是正义与胜利者的微笑吗?还是被战争扭曲的审判欲的高潮?抑或是对克劳奇家窥私欲的戏剧满足?而她没有笑,却又该属于哪一种?
      小巴蒂开始尖声惨叫,“我是你的儿子!”
      “你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儿子!”
      老克劳奇显得急不可耐,浑浊的眼珠因过激的情绪用力向外突起,他喘着粗气,眼神在整个威森加摩焦急寻找摄魂怪,“把他带走,把他拖下去!让他在阿兹卡班彻底烂掉!”
      摄魂怪拽走了仍在反抗的小巴蒂,他因剧烈挣扎而汩汩溢出的鲜血,顺着那枚银色的金属镣铐一路滴下,在尘土中很快展示出一种黯淡的深褐。
      此时的他似乎完完全全是个悔不当初的孩子,以卑微幼稚的眼泪和尖叫企图获得宽恕。可是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的悲恸,为什么在扭曲成一种病态的狂喜?
      斯诺琳确信她看到了,在小巴蒂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在那片幽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分明在笑。
      再也无法忍受的特丽莎·克劳奇倒吸一口气,彻底瘫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整个威森加摩嘈杂不堪,所有声音碰撞在一起,咒骂的、兴奋的、焦虑的、慷慨激昂的——一首绝妙的世纪级交响曲。
      可老克劳奇好像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他的嘴唇合上了,他把目光从空了的被告席上移开,却不知还能落在哪里,最后只是重重阖上了眼帘。
      斯诺琳在休庭的法槌敲下之前,起身离开了这间吵闹的厅堂。
      她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抹银色,那里在持续发热发烫。
      经过转角的垃圾桶时,那里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重的响,和她耳边经久不散的嗡鸣一起,一层一层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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