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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水和针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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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神里询到教室的时候，门口已经蹲了三个小朋友。
方甜甜、周啸天，还有林小鹿。三个人排排坐，一人手里攥着半块饼干，看见他来齐刷刷抬头。方甜甜率先开口：“神老师，今天厨房送来的水是黑的！”
神里询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黑的？”
“嗯！黑黑的，里面还有小虫子！”周啸天站起来比划，两只手张开恨不得画个脸盆大，“这么大的虫子！”
神里询开了门，让孩子们先进去坐好，自己去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餐车。果然，今天的“鲜榨果汁”桶里装的是一桶深褐色的液体，表面飘着几片紫黑色的薄片和密密麻麻的小白点。他凑近闻了闻，一股咸腥味直冲天灵盖。
紫菜。虾米。这他妈是汤。
他脑仁嗡了一下。通报表上写的是“鲜榨果汁，具体品类以厨房配送单为准”，今天厨房送的是紫菜虾米汤，他要是跟家长说“这是鲜榨果汁”，家长看一眼那黑水能当场把他撕了。可通报表上根本没有“汤类”这一栏，他没标准答案可套。
他正在走廊上站着发愣，顾衍之从大班那边溜达过来了，瞟了一眼桶里的东西，又瞟了一眼神里询的脸色，很自然地凑过来低声说了句：“餐车底下贴了张条，你看一眼。”
神里询弯腰一摸，餐车底板用胶带粘了张便签纸，上面潦草写着：“今日配送：紫菜虾米汤。注：已报备园长，口径按‘营养汤品’走。”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直起身，看了顾衍之一眼：“你怎么知道底下有纸条？”
“因为大班那辆车底下也贴了一张。”顾衍之耸了耸肩，“厨房阿姨人其实不错，就是胆子小，不敢当面跟你说。”
神里询把这六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营养汤品。好，记住了。
九点饮水时间，他给每个小朋友盛了一碗黑乎乎的汤。周啸天喝了一口皱着脸说“咸”，方甜甜说“有虫子我不吃”，林小鹿倒是安安静静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片紫菜。神里询自己尝了小半口，咸淡适中，除了卖相惊悚之外没什么大毛病。他特意把“营养汤品”四个字写在白板上，反复念了两遍给小朋友听。
结果下午还是出了事。
李昊霖他爸来接人的时候，李昊霖张嘴第一句话就是：“爸爸，今天老师给我们喝黑黑的水，还有虫子！”
李爸爸的脸当场就绿了，把孩子往身后一扒拉，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能杀人：“神老师，什么黑水？什么虫子？”
神里询心里稳得很。他等的就是这一问，提前半小时就把措辞捋顺了：“李爸爸，您说的是今天的营养汤品吧？紫菜虾米汤，厨房统一配送的，补钙补碘，适合小朋友。那个‘虫子’是虾米，泡发了之后看着有点像，小孩分不清楚很正常。您看，今天全园都喝的这个，园长那边也报备过了。”
他边说边从白板上把“营养汤品”四个字指给他看，顺手从餐车里拿出今天的配送单晃了一下。李爸爸将信将疑，蹲下来问儿子：“是虾米还是虫子？”
李昊霖自己也糊涂了：“好像是……虾米？”
“那你说什么虫子！”
李爸爸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冲神里询点了下头，走了。
神里询松了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完，周啸天他爸又杀过来了。这回带了个新的幺蛾子：“老师，我儿子说你今天拿针扎他了？”
神里询：“……哈？”
周啸天躲在他爸腿后面，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神里询：“就那个，戳手指头的，红红的！”
神里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他现在手里就攥着根红笔，批考勤用的。但周啸天说的显然是另一回事。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今天没安排体检啊，没拿过针啊。
“周爸爸您等一下，我确认一下情况。”他转身问班里其他小朋友，“今天有谁看见老师拿针了？”
方甜甜举手：“是外面来的老师！穿白衣服的，中午我们睡觉的时候她挨个戳我们手指头！”
神里询后脖颈子一凉。午睡时间？他中午确实去食堂扒了两口饭，前后也就二十分钟不在教室。这二十分钟里有人进来过，给孩子扎了针？
他正要开口解释，走廊那头传来顾衍之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周爸爸是吧？针的事我知道。今天中午园里统一安排了血常规体检，采指尖血，是外面医院的人来做的。我全程跟着呢，大班小班都扎了，采完血给每个小朋友贴了小红花。周啸天那朵小红花我亲眼看着他贴的，就在他袖子上，您翻翻他袖子。”
周啸天他爸低头一翻，果然从儿子袖口内侧摸出个红纸剪的小花，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不通知家长啊”，语气明显虚了。
顾衍之接过话头，态度诚恳得跟模范教师似的：“您说得对，这事儿园里通知确实做得不到位。主要是采血的人来得急，园长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下次一定提前在家长群里发。您多担待。”
周啸天他爸彻底没话了，领孩子走了。
神里询站在原地，后背一层白毛汗。他刚才差点没词儿了。通报表上没有“采血”这一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顾衍之那番话，什么血常规体检、什么小红花，他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家长走光了之后，他堵在走廊上把顾衍之截住了：“体检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你中午去吃饭了，园长临时安排的，就二十分钟窗口期。我本来想去找你提醒一声，结果你已经走了。”
“那个小红花呢？也是真的？”
“我现剪的。”顾衍之从兜里摸出把儿童剪刀晃了晃，“周啸天中午回来的时候手上啥也没有，我寻思他爸肯定得问，提前剪了朵花贴他袖子里了。赌的就是家长不会翻孩子袖口。”
神里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他还在想怎么解释“针”的事，顾衍之已经把后三步全走完了——先编出个合理场景，再伪造物证，最后把家长引导到“翻孩子袖子”这一步。家长自己动手找到“证据”，比老师主动拿出来可信一万倍。
“顾老师。”神里询语气很复杂，“你这套本事，以前干过什么？”
“干过几年销售。”顾衍之把剪刀揣回去，“卖保险的，天天跟大爷大妈扯皮。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改行当幼师，清净。”
“幼师清净？”
“比卖保险清净。至少小孩不跟你讨价还价。”
神里询没憋住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不对，这人不该是他提防的对象吗？怎么聊着聊着就放松警惕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表情收回来：“今天谢谢了。欠你一个人情。”
顾衍之摆摆手：“人情就不用了。明天春游，你帮我看好小班那几个小的别乱跑，别让我回头还得满山找孩子，就算还了。”
“成。”
晚上回宿舍，神里询在备忘录里把今天的线索又记了一笔。写完了翻到昨天那条“顾衍之：情报来源不可靠，动机不明”，他拿拇指蹭了蹭屏幕，没改，在底下加了一行字：“但救场能力确实强，暂时留着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