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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娃林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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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当天是个大晴天。
神里询站在幼儿园后门口清点人数,小班八个孩子一个不少,方甜甜帮他把队伍排成两列,周啸天站在排头打头阵,林小鹿缩在队尾,安安静静的,书包带子攥得死紧。顾衍之带着大班从隔壁门出来,两边队伍在路口汇合,顾衍之冲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后山小路修得规整,铺了石子,两边拦着铁栏杆,越往上走树越密,阳光被叶子筛得稀碎,落在地上斑斑点点的。神里询走在队伍侧面,脖子上挂了个哨子,走几步就回头数人头。数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凑到顾衍之旁边小声问:“鬼娃林这个名字,谁起的?”
“本地人。早年间有人在这儿丢过孩子,后来孤儿院搬过来了,那片林子就圈进园子里了。园长嫌难听,改叫‘后山活动区’,但老教职工私底下还是叫鬼娃林。”顾衍之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丢过几个?”
“三个。都是三四岁的,进林子玩,再也没出来。后来搜山的说树太密,走岔了路就找不着方向了。”
神里询低头看了看排头那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崽子,心里把警戒线往上提了一档。
走到半山腰那片平地花了二十分钟。说是平地,其实就是人工平整出来一块空地,铺了草坪,摆了秋千滑梯跷跷板,周围一圈稀稀拉拉的矮树,再往外就是密林子了,树干歪歪扭扭地绞在一起,大白天也透不进几缕光。
孩子们看见滑梯就疯了,呼啦一下全散了。神里询跟顾衍之对了个眼神,一人守一边,顾衍之看滑梯和跷跷板那头,神里询守秋千和草坪这头。说好了十五分钟轮换一次,保证两个方向都有人盯着。
神里询站在秋千边上看着周啸天荡,这小胖子劲儿大,自己蹬得飞起,越高越来劲。方甜甜在旁边排队等着,林小鹿蹲在草坪上捡石子摆图案,其余几个孩子围着滑梯那头疯跑。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
第十一分钟,周啸天荡得太高,秋千荡起来的角度都快跟地面平行了,神里询赶紧喊他:“周啸天你矮一点!别这么高!”
周啸天压根不听,腿蹬得更起劲了,嘴里嗷嗷叫。神里询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秋千链子想给他减速,周啸天正蹬到最高点往下冲,惯性带着秋千往前一荡,神里询手搭在链子上没松,顺着力道往前推了一把,想帮他稳住,结果这一把推大了,周啸天连人带秋千往前甩出去一截,小胖身子离了座板,整个人飞出去半米多远,一屁股墩在草坪上。
神里询人都傻了,赶紧跑过去把他捞起来:“没事吧?摔哪了?”
周啸天坐在地上眨巴了两下眼,嘴一瘪,哇地哭出来了。声音洪亮得整个山头都能听见。
神里询蹲那儿检查他胳膊腿,没破皮没流血,就是屁股墩了一下。他松了口气,拍拍周啸天的背:“不哭不哭,老师没控制好劲儿,对不起啊,揉揉就不疼了。”
周啸天抽抽噎噎停了哭,站起来抹了把脸,转眼又跑去找方甜甜玩了。神里询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二十分钟后他听见林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踢得落叶沙沙响。他抬头一看,周啸天他爸从林子边缘的小路上杀出来了,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金链子甩得飞起,身后还跟了另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眼镜,是李昊霖他爸。
周啸天他爸三步并两步冲到草坪上,嗓门大得把树上歇的鸟都惊飞了:“哪个老师推的我儿子?!”
神里询心里咯噔一声。他上前一步拦在周啸天前面:“周爸爸,刚才是我在带孩子玩秋千,周啸天荡太高了我帮他减速,劲儿使大了,他坐了个屁股墩,没伤着——”
“没伤着?”周啸天他爸眼睛瞪得溜圆,“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老师使劲推他,他都飞出去了!这叫没伤着?”
神里询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啸天。小胖子正躲在方甜甜后面,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往兜里塞。他定睛一看,是个儿童手表。这破园子居然有信号?
再一转头,林小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来不及细想,周啸天他爸已经逼到跟前了。这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杵跟堵墙似的。更让神里询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件事:周啸天他爸说话的时候,嘴角在抽。不是普通的那种抽动,是腮帮子两侧一鼓一鼓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皮肤绷得越来越紧,颧骨那块被撑得发亮,嘴角咧开的角度在一点点变大,露出两排牙,牙根处隐隐渗着红。
他在变形。
神里询喉咙发紧。这是进副本以来头一回亲眼看见家长显原形。周啸天他爸脸上的皮肤正在从正常的肉色往灰白上走,嘴唇绷得越来越薄,牙越露越多,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旁边李昊霖他爸也没好到哪去,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颜色在变,瞳仁边缘泛出一圈浑浊的黄,手指头不知不觉伸长了半寸,指甲盖底下发紫。
“你把话说清楚。”周啸天他爸的声音变了调,浑得像在嗓子眼里滚石子,“我儿子飞出去半米远,你管这叫坐了个屁股墩?”
神里询手心全是汗,腿肚子有点转筋。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就是在荒坟头撞见个野猫,这他妈是实打实的怪物。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脑子里“通报表”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转,可通报表上没写“小孩荡秋千飞出去”这一条。
完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当当地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后带了一步。那只手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他从周啸天他爸的攻击范围里捞出来。同时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周爸爸,消消气。刚才那个不是推,是荡秋千的正常玩法。”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滑梯那头过来了,一手揽着神里询的腰,另一只手比划了个秋千的弧度,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们园里新引进的‘飞荡秋千法’,专门锻炼孩子的前庭觉和平衡感。推一把,荡出去,落草坪上,软着陆。您看周啸天摔着了吗?没有吧?衣服都没脏。”
周啸天他爸的腮帮子鼓动停了一拍,浑浊的眼珠子转过去看自己儿子。周啸天正站在方甜甜旁边,低头翻来覆去地玩手表,屁股上确实干干净净的。
“他飞出去半米!”
“半米那还是保守的,我们训练目标是飞一米。”顾衍之脸不红心不跳,“当然了,安全措施得跟上。您看底下铺的草坪,加厚过的,专为这种玩法设计的。周啸天今天是第一次试,我没来得及跟您报备,我的疏忽。下回您在场看着,我让神老师再演示一遍,您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周啸天他爸的皮肤颜色在慢慢往回变,灰白退下去,肉色浮上来,嘴角收窄,牙缩回去了。李昊霖他爸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衍之赶在他开口之前截住话头:“李爸爸也来了?您家昊霖在滑梯那边,我让大班老师看着呢,好着呢。您二位是搭伴上来的?”
李昊霖他爸嘴唇嚅动了两下,那圈黄边瞳仁淡了,手指头也缩回去了,推了推眼镜:“我……周哥叫我一起,说上来看看孩子。”
“看看好,看看好。园里欢迎家长随时来监督。”顾衍之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揽着神里询腰的那只手纹丝没动,指头甚至还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慌,稳住”。
周啸天他爸彻底恢复了原样,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点挂不住:“那什么……下次有这种新玩法你提前说一声啊,吓我一跳。”
“一定一定。”
两个家长在草坪上又转了两圈,看了一会儿孩子玩滑梯,确认周啸天确实活蹦乱跳,才一前一后顺着小路下山了。走的时候周啸天他爸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儿子!别玩太疯!”
人走远了。神里询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顾衍之的手没松,把他往上提了提:“站稳。小孩看着呢。”
神里询深吸了三口气,扭头看他,牙关还在打颤:“你怎么……你怎么编出来的?飞荡秋千法?你脑子是现编现卖的吗?”
“不然呢?跟他讲道理?他那会儿牙都快长到耳朵根了,你跟他讲道理他听得进去?”顾衍之松开手,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遍,“吓着了?”
“废话!”
“第一次见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神里询瞪他:“多来几次?你还想让我碰见几回?”
顾衍之没接茬,朝林子里抬了抬下巴:“先把林小鹿找回来。刚才家长上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在滑梯那头看见她往林子边上溜。你那会儿正被周啸天他爸堵着,我没法两头顾。”
神里询一下想起这茬了,心里骂了声娘。林小鹿,又是林小鹿。家长来得那么巧,周啸天兜里揣着儿童手表,林小鹿偏在那工夫溜进林子。他拔腿往林子边跑,顾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钻进密林里喊名字。
找了七八分钟,神里询听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有动静,绕过去一看,林小鹿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抱着那只毛绒猴子——就是前两天摆在小班后窗上的那只。她正把脸埋在猴子肚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小鹿。”神里询蹲下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师喊你半天。”
林小鹿抬起头,脸上没眼泪,表情平得很,就是眼圈有点红:“我来找我的猴子。有人把它扔林子里了。”
“谁扔的?”
“不知道。我昨天晚上看见它在我书包里,今天早上又没了。我就猜是在这儿。”
神里询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猴子。红绳还在,塑料牌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才看清:“林小鹿是野孩子,没人要。”
他手一顿,把牌子翻回去没让林小鹿看见。顾衍之从旁边凑过来瞄了一眼,没说话,但眉头拧了一下。
回程路上神里询走在队尾,林小鹿牵着他衣角。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周啸天兜里那个手表到底怎么回事,谁给他配的?家长早不来晚不来偏赶那时候来,是不是有人通知了?林小鹿这猴子是谁在来回扔?又是谁在牌子上写字?
顾衍之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句:“手表的事你回去查查。周啸天他爸亲口说的是‘我儿子给我打电话’,一个五岁小孩,春游带电话手表,还专门挑你推他的时候打,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神里询脚步一顿。他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从顾衍之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你是说有人教周啸天这么干的?”
“我没这么说。”顾衍之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留了个后脑勺给他,“你自己琢磨。”
回了幼儿园,孩子们各回各班。神里询安顿好小班那帮崽子,又去查了周啸天的书包。手表没了,估计被他爸拿走了。但他从周啸天兜里翻出半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打印字体写了一行字:“荡秋千的时候喊‘老师推我’,喊完给你糖。”
打印的。连笔迹都没法对。
神里询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坐在小板凳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亮起灯,顾衍之的影子从门口晃过去,停了一下,又折回来,在门口探了个脑袋:“晚饭吃了没?”
“没。”
“我那有泡面。来不来?”
神里询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往门口走。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