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皇子忧虑,出征前夜   翌日午 ...

  •   翌日午后,碧水河。
      京城郊外,有一条蜿蜒而过的河,名叫碧水河。
      河两岸种满了垂柳,春日里柳条依依,倒影在清澈的河水中,煞是好看。
      萧景珩常来这里。
      他不喜欢皇宫的压抑,也不喜欢皇子间的明争暗斗。
      碧水河边的草地,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今日,他又坐在了那棵老柳树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他在想事情。
      宫宴上,父皇看陆老将军的那个眼神,他看见了。
      那不是欣赏,不是恩宠。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一种……权衡。
      像猎人在打量一头猎物,衡量着什么时候收网最合适。
      萧景珩心底发沉。
      他虽然无心夺嫡,但他不傻。
      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哪有真傻的?
      他只是不愿意争、不屑于争罢了。
      可朝堂上的暗流,他不是看不见。
      大哥太子近日越来越活跃,频频拉拢朝臣,尤其是军中将领。
      而陆家,作为朝中最大的武将集团,始终是各方争夺的焦点。
      陆家不站队,在旁人看来,便是待价而沽。
      “七皇子殿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景珩回头,看见苏砚辞站在柳树下,一身青衣,面容平静。
      “是你。”他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惊尘呢?他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三世子在府中收拾行装,三日后便要随军出发了。”苏砚辞躬身回道。
      萧景珩的笑容淡了一些。
      “是啊,要走了。”他轻声叹道,“时间真快。”
      苏砚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位七皇子,永远是这样温和干净的眉眼,像一汪清泉,不染尘埃。
      可她知道,这汪清泉之下,也藏着皇族子弟特有的敏锐和清醒。
      “殿下今日,似乎有心事。”她轻声道。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苦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砚辞,你说……陆家对父皇,对大靖,是不是真的忠心耿耿?”
      苏砚辞心头一动。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
      她抬眸,迎上萧景珩的目光,平静地回道:“老将军镇守北境十余年,身上大小伤口七十二处,其中三处是致命伤。殿下觉得,这样的人,算不算忠心?”
      萧景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陆老将军的战功,不是纸上谈兵,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拼出来的。
      “可父皇他……”萧景珩欲言又止。
      “殿下。”苏砚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老将军忠的是大靖江山,不是某一个人。”
      “这份忠心,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萧景珩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侍女,远比他想象的要通透。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抵要害。
      “你说得对。”他缓缓点头,“是我杞人忧天了。”
      苏砚辞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景珩的直觉是对的。
      危险,确实正在靠近。
      可她不能明说。
      她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他、点醒他。
      因为萧景珩,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陆家覆灭之后,唯一能为陆家平反、能为陆惊尘报仇的人,只有这位无心权谋却心怀天下的七皇子。
      她需要萧景珩成长起来。
      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温润皇子,成长为一个能扛起江山、能清算冤屈的帝王。
      这条路,很长。
      但她必须走。
      “殿下。”她忽然又开口,“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苏砚辞看着他,目光清亮,“请殿下记住,战侯府上下,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江山社稷的事。”
      “若有一天,所有人都指着陆家说他们是反贼……”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也请殿下,不要忘了今日的碧水河,不要忘了你们三人在晚晴亭下的誓言。”
      萧景珩浑身一震。
      他看着苏砚辞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若有一天”?
      什么叫“所有人都指着陆家说他们是反贼”?
      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可苏砚辞已经躬身退下。
      “殿下若无旁的事,奴婢先回府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青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垂柳深处。
      萧景珩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拂过柳丝,带来河水的清冽气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始终没有翻开的书,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压下来。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出征前一夜。
      战侯府后院的小花园里,摆了一张石桌,几样小菜,两壶酒。
      陆惊尘坐在石桌旁,一身便服,没有了白日里的桀骜张扬,反而带着一丝少见的沉静。
      萧景珩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一杯酒,神色温和。
      苏砚辞站在陆惊尘身后,安静地添酒布菜。
      这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完整的相聚。
      明日天不亮,陆惊尘便要随大军出发,奔赴北境。
      “来。”陆惊尘举起酒杯,对着萧景珩一笑,“景珩,这一杯,我敬你。”
      萧景珩举杯相碰:“敬你什么?”
      “敬你我兄弟一场,敬你我年少相识,敬这京华三年,岁岁无忧。”
      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入喉如火。
      陆惊尘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身后的苏砚辞。
      “砚辞,你也坐。”
      苏砚辞微微摇头:“奴婢不敢。”
      “让你坐你便坐。”陆惊尘哼了一声,“今夜没有什么三世子,没有什么侍女,只有我们三个人。”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苏砚辞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只是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
      陆惊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看你,坐得跟个小夫子似的。”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放松点。”
      苏砚辞的耳尖,悄悄红了。
      萧景珩在一旁看着,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二人之间的情愫。
      只是他从来不说破。
      有些人,不需要说破。
      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目光和身份的鸿沟。
      “景珩。”陆惊尘又倒了一杯酒,正色看着他,“我走之后,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
      萧景珩点头:“你放心。”
      “我知道你心思通透,宫里的事,你比我清楚。”陆惊尘压低声音,“我父亲那人,忠是忠,就是太直,容易得罪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
      “我不在的时候,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多帮着看着点。”
      萧景珩心头一紧。
      他想起了那日在碧水河边,苏砚辞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了宫宴上,父皇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惊尘。”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你此去北境,万事小心。军中……不是只有匈奴一个敌人。”
      陆惊尘一愣,随即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怕我被自己人害了?”
      萧景珩没有笑。
      他看着陆惊尘,目光认真得近乎凝重:“我是说,军中人心复杂,你刚去,不要事事都出头。该忍的忍,该让的让。”
      “尤其是……太子那边的人。”
      陆惊尘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太子不喜欢他。
      也知道太子一直在拉拢陆家,而他父亲始终不松口。
      可他没想到,萧景珩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我有分寸。”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小花园里。
      三人沉默地坐着,各怀心事。
      还是陆惊尘先开了口。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轻声道:“你们说,我们三个,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萧景珩想了想,温声道:“等你凯旋,我们再聚在这里,喝酒,看月,像今天一样。”
      “那当然。”陆惊尘笑了,“我是说……很久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想象不出来。
      他甚至想象不出,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还在不在皇宫里,还是不是七皇子,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柳树下看书。
      苏砚辞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十年后,一切都会天翻地覆。
      战侯府会没了,陆惊尘会下落不明,萧景珩会经历炼狱般的苦难。
      而她,会从一个卑微的侍女,变成执掌暗夜的归夜楼主。
      这一夜的月光,这一夜的酒菜,这一夜的少年意气,
      都会成为她余生中,最珍贵也最锋利的刀。
      “十年后啊……”陆惊尘喃喃道,“十年后,我大概已经是将军了吧。”
      “到时候,我镇守北境,你在京城做你的闲散王爷,砚辞……”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底映着月光,温柔得不像话。
      “砚辞便做将军夫人。”
      “我们三个,还像今天这样,喝酒,看月,岁岁无忧。”
      岁岁无忧。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
      苏砚辞低下头,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她眼眶发涩。
      她没有说“好”。
      因为她知道,这四个字,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谁也停不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