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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续 意外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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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入院(续)
吊瓶里的药液慢悠悠往下坠,一滴,又一滴。
止痛的药效还没有完全铺开,右腿深处那股钝重的酸胀感依旧顽固地盘踞着,时不时窜出一道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蔓延到腰腹。江知躺在急诊的病床上,颈托还没有取下来,只能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稍微转动一下眼球都要耗费不少力气。额头上缝合好的伤口被纱布轻轻盖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不断往鼻腔里钻。
急诊抢救区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帘子外传来护士踩着平底鞋来回走动的哒哒声,分诊台叫号的广播断断续续响起,夹杂着别的病人压抑的痛哼、家属焦急的争执。白色的隔断帘薄薄一层,挡不住各式各样的声音,却勉强替他圈出一方狭小又冰冷的空间。
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出事了。
手机在刚才车祸的时候,跟着帆布包一起摔在了马路上,不知道屏幕碎了没有,也不知道被谁收起来了。没有办法联系朋友,没有办法给家里发消息,江知只能独自躺在这张病床上,任由一阵一阵的眩晕包裹自己。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可腿上的疼又一次次把他从昏沉的睡意里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被轻轻拉开。
“江知?”穿白大褂的骨科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影像片子走了进来,片子夹在透明的袋子里,他把片子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看了两眼,低头看向床上的人,“能听清我说话吗?”
江知费力地眨了眨眼,喉咙干涩,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嗯……能。”
“片子看过了,右侧胫腓骨骨折,移位不算特别严重,但是也不能完全忽视。头部是头皮挫裂伤,已经缝合好了,CT暂时没有看到颅内出血,不过需要后续观察,防止迟发性出血。胸腔只是轻微挫伤,没有气胸。”医生语速平稳,一边说一边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现在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先保守治疗,石膏固定卧床静养,但是后期有可能出现移位;另一个是做手术上内固定,恢复速度会快一点,后续下地时间更早。”
江知脑子昏沉,一时间没办法立刻做出决定。他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帮他拿主意。
“我……我需要联系我的家人。”他的声音轻轻颤抖。
“没问题,你先安心躺着,等家属过来一起商量治疗方案。”医生说完又叮嘱旁边的护士,“密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留意有没有恶心呕吐、剧烈头痛的情况,一旦出现立刻通知我。”
医生离开之后,帘子又拉上了。
孤独感在这一刻汹涌地漫上来。江知望着天花板上泛白的灯管,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本来只是结束兼职,想着早点回家,煮一碗热乎的面条,再翻开课本复习。明明只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归途,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就把所有计划全部打碎。
又躺了将近一个小时,急诊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地在询问台报他的名字。是他的朋友,看到路人发到本地群里车祸现场的照片,认出了散落在地上属于江知的书本,费了好大功夫才问到这家医院。
“江知!”
朋友一把掀开帘子,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江知,脚步猛地一顿,呼吸都滞住了。江知转过头看向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样啊?吓死我了!我刷到照片的时候手都在抖!”朋友快步走到床边,不敢随便碰他,怕不小心碰到骨折的腿,只能弯腰凑近,声音带着哭腔,“司机呢?人在哪?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腿……很疼。”江知看见熟悉的人,一直强撑着的防线松了一点,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手机丢在马路那边了,联系不上别人。”
“别急别急,我帮你处理。”朋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去找护士问清楚病情,又出去联系肇事司机,帮忙去车祸地点找回他散落的东西。没过多久,朋友拿着捡回来的帆布包走进来,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裂痕,勉强还能开机。
“我帮你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江知迟疑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听见母亲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江知刚稳住的情绪又开始崩溃。他尽量放轻语气,不想让父母太过恐慌,可沙哑颤抖的嗓音根本藏不住异样。电话那头的母亲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在听完事情经过之后,瞬间慌了神,和父亲立刻买了最快的车票往这边赶。
“他们连夜过来,要明天早上才能到。”挂完电话,江知低声对朋友说。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朋友毫不犹豫,“你放心,我守在这里,有什么事我马上叫护士。”
夜色越来越深,急诊区的人稍微少了一些。吊瓶一瓶接着一瓶更换,消炎、消肿、止痛的药液轮流输进他的血管。腿上的痛感时强时弱,药效上来的时候会缓和一阵子,等药力稍微退下去,钻心的疼又卷土重来。江知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总能梦到傍晚那个刺眼的刹车声,身体被撞飞失重的瞬间,冰冷坚硬的柏油路。
每一次惊醒,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朋友就趴在病床边的小桌子上浅睡,察觉到他动静就立刻抬起来:“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我叫护士?”
“没事……就是睡不着。”江知摇摇头。
熬到后半夜,急诊这边安排好了床位,要把他转到住院部的骨科病房。
推床的轮子在长廊地面滚动,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长长的走廊两边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只有走廊壁灯散发出昏暗柔和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空气凉丝丝的。转过好几个拐角,终于抵达骨科病区。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已经休息了,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夜灯。朋友小心帮忙整理病床周边的物品,护士过来给他测血压、测心率,交代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
“骨折之后尽量不要随便翻身,不要用力去碰伤腿,如果想要上厕所一定要按呼叫铃,千万不要自己撑着起来,一旦骨头移位就麻烦了。饮食前期清淡一点,不要吃太油腻刺激的。”护士细细叮嘱完,又调整好输液的流速才离开。
安置好之后,江知躺在柔软一点的病床上,却依旧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右腿只能平直放着,稍微歪一点点位置,骨头就传来拉扯般的酸痛。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夜幕沉沉,零星几点路灯微光落在玻璃上。
“明天等叔叔阿姨到了,再和医生确定要不要做手术。”朋友压低声音,“钱这边你不用担心,肇事司机那边已经垫付了一部分,后续保险也会处理。”
江知轻轻“嗯”了一声。
漫长的一夜一点点挨过去。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浅灰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里,新的一天来了。隔壁病床的病人陆续醒来,病房里慢慢恢复了动静,有人小声交谈,护工打扫卫生,开水房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
大概上午九点多,江知的父母匆匆赶到病房。母亲一进门看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腿被固定住的江知,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快步走到床边,又怕碰疼他,只能悬着手,不敢随便摸他。父亲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满是疲惫和担忧,连夜赶路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
“知知,疼不疼?”母亲的声音哽咽。
“还好……有止痛药。”江知看着父母,心里一阵发酸。
没过多久,主管医生带着查房团队过来,再次跟一家人仔细讲解两种治疗方案,把手术的风险、术后恢复期,保守治疗可能存在的隐患一条条讲清楚。一家人商量了很久,考虑到江知还在上学,想要尽量缩短恢复周期,最后决定选择手术内固定。
确定方案之后,开始做术前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各项术前评估,一趟趟推着他去各个科室。躺在检查床上,机器一圈圈扫描身体,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术前还要禁食禁水,空空的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加上持续不断的骨痛,江知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等待手术的时间格外煎熬。
病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格外缓慢。母亲一直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时不时帮他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跟他说些家里的小事,想帮他分散注意力。父亲跑去跟肇事方、保险继续对接后续的手续,来回奔波。朋友一有空就过来病房陪着,给他带些术后可以吃的清淡流食。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大门在身后关上。手术室里面是一片冷白色,灯光明亮得晃眼。麻醉医生过来跟他沟通,麻药慢慢推入体内,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身上持续多日的疼痛慢慢远去,他的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等再次醒过来,手术已经结束。
他被推回病房,右腿已经做好固定,伤口裹着厚厚的敷料。麻药褪去之后,新一波更为剧烈的痛感席卷上来,伤口、骨折的骨头,两处疼痛叠加在一起。江知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醒了?”母亲立刻凑过来,“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很成功。”
止痛泵挂在床边,能够稍微缓解一部分剧痛。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恢复期。
往后的日子被输液、换药、复查填满。每天清晨护士准时过来量体温测血压,医生按时查房查看伤口愈合情况。换药的时候纱布撕开,伤口传来刺痛,江知死死攥住床单,咬着牙忍住不发出声音。长时间卧床带来浑身的僵硬,腰和后背酸痛难忍,需要家人时不时帮他轻轻按摩没有受伤的部位。
不能下床,吃喝都要在床上,翻身需要别人小心翼翼帮忙。曾经可以随意奔跑、走路、去兼职、去图书馆的他,现在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之上。偶尔看着窗外自由飞过的飞鸟,江知心里会涌上一阵低落。
但好在身边一直有人陪着。父母轮流照顾他,朋友一放学就过来,给他带笔记,跟他讲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帮他补落下的功课。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落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打着固定的腿上。疼痛依旧还在,伤口需要时间慢慢长好,骨头也要一点点愈合,前路的恢复期漫长又难熬,可不再是他一个人硬扛。
他安静躺着,慢慢闭上眼睛。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给他留下一段疼痛难熬的住院时光,可身边源源不断涌来的关心与陪伴,成了灰暗日子里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