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余春三 ...
-
余春三月
医院走廊的白光惨白刺眼,凉丝丝的冷气裹在身上,江知指尖捏着薄薄的诊断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攥得起了褶皱。医生坐在对面,语气平静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一字一句落进他耳朵里。
“晚期,癌细胞已经多处转移,综合评估下来,如果不做激进的放化疗,预估生存期大概还有三个月。就算尝试治疗,副作用很大,很难有明显的延长,更多只是缓解疼痛。”
三个月。
江知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很轻,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心底,却瞬间冻住了所有温热。他没有立刻崩溃,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目光落在医生桌上那支来回滚动的笔,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对劲,持续的疲惫,莫名的钝痛,胃口越来越差,吃一点东西就反胃,有时候夜里会被隐隐的痛感弄醒。一开始他只当是常年熬夜、旧伤带来的体虚,加上情绪长期压抑,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一次在家里忽然眼前发黑,差点摔倒,才终于抽空来到医院做全套检查。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家人陪同,没有朋友陪诊。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事。
走出诊室,江知慢慢走到走廊靠窗的长椅坐下。窗外是城市林立的楼宇,车流缓缓移动,行人来来往往,世界依旧热热闹闹,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轻松顺遂的时候。少年时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右腿胫腓骨骨折,躺在病床上熬过无数撕心裂肺的日夜,艰难复健,一点点重新学会走路。好不容易慢慢站起来,被最信任的好友陈尧背叛,私密聊天记录被泄露,铺天盖地的网暴席卷而来,流言蜚语把他困在牢笼里。那些恶意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他的皮肉,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慢慢从那段黑暗里面爬出来。
后来人海重逢盛木,那曾经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盼了许多年的光。可一场误会,一场争吵,紧接着盛木遭遇车祸失忆,彻底把他从记忆里抹去。盛木遇见苏晚,相爱,结婚,生下安安,拥有完整安稳的家庭。江知站在局外,一个人守着满肚子回忆,看着对方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圆满幸福的人生轨道。
前几天傍晚,他还看见盛木远远站在街角看他。江知刻意没有回头,拎着袋子安静走进单元楼。他隐约猜到盛木正在一点点找回破碎的记忆,可那又怎么样?他们之间早就隔了十年岁月,隔了别人的家庭,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命运还没有打算放过他,在他以为日子就这样平淡安静、无波无澜继续下去的时候,又给了他最后一道沉重的宣判。
江知低头看向手里的报告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时间不多。他考虑过化疗,脑海里浮现出脱发、持续呕吐、浑身剧痛、虚弱地躺倒在病床上的画面。他已经熬过太多苦难,没有力气再去一场旷日持久、希望渺茫的对抗。他想要安安静静,体面地走完剩下这三个月。
他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不告诉盛木,不告诉过去那些老同学,甚至没有打算告诉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亲人。没必要掀起波澜,没必要让别人为他难过,更不想成为谁沉重的负担。盛木现在好不容易拥有安稳的家庭,他刚刚开始拾起零碎的记忆,若是得知这件事,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挣扎与愧疚。江知不愿意再打乱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生活。
回到家,打开门,房间安静得可怕。他把诊断报告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相册下面,然后缓缓坐到沙发上。右腿因为今天来回奔波,熟悉的酸胀感又冒了上来,是当年骨折留下跟随他一辈子的老毛病。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想起高中放学的黄昏,夕阳把柏油路染成暖金色,他和盛木并肩慢慢往前走,盛木话不多,默默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替他挡住呼啸而过的风。想起他们一起在路边小店买汽水,冰汽水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想起展会那天久别重逢,四目相对那一刻,心脏猛地一跳,积压了许多年的思念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想起在医院病房,盛木睁开眼睛,陌生地问他“你是谁”的时候,心口那一瞬间冰冷的失重感。想起后来偶然看见盛木婚礼的照片,看见他抱着小小的安安,笑容温柔。想起那天街角遥遥相望,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一个远远凝望,一个刻意回避。
所有欢喜、委屈、心动、遗憾,所有被背叛的痛苦,被网暴困住的窒息,骨折复健每一步钻心的疼,在得知只剩三个月生命的这一刻,全部堆叠在一起。可奇怪的是,江知心里没有滔天的恨意,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疲惫。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硬撑。撑过伤痛,撑过流言,撑过漫长孤独的岁月,独自一个人往前走。如今终点就在不远处,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接下来的日子,江知给自己安排好剩下三个月的节奏。他辞掉了工作,和上司找了一个温和的借口,办好离职手续。他没有立刻把所有时间耗在医院,只是定期去门诊拿止痛药和舒缓症状的药物,选择居家休养。
身体的衰弱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只是更容易疲惫,稍微多走几步路就喘,胃口差,很多从前爱吃的东西,放到面前也提不起兴趣。他依旧会下楼买菜,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逛很久,常常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靠着墙面休息一会儿。右腿的旧伤和体内不断蔓延的疼痛叠加在一起,双重的酸痛缠上他。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翻出旧相册,一页一页慢慢翻看。里面藏着一张很旧很模糊的合照,是少年时期他和盛木,两个人站在树下,都还很年轻,笑得干净明亮。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盛木的侧脸,江知安静看了很久,没有哭,只是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没有删掉盛木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点开对话框。他不会去找他,不会把自己最后的苦难摊开给盛木看。盛木有苏晚,有安安,有属于他的烟火幸福,江知不想成为横在他家庭之间的一根刺。哪怕盛木慢慢想起所有往事,就让那些回忆安安静静留在心底,不必再因为他掀起风波。
偶尔,疼痛会突然加重,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江知蜷缩在床上,咬着唇,默默忍受,手边放好止痛药。夜深人静的时候,巨大的孤独会涌上来。这么多年他习惯独处,可在病痛折磨的夜晚,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车祸,如果盛木没有失去记忆,如果那场误会可以早点解开,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命运的岔路口一旦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拿出本子,慢慢写下自己的身后安排。财产、遗物,简单交代清楚,找了一个值得信任的远亲作为联系人。他不想有盛大的葬礼,不想很多人过来悼念,安安静静就好。他这一生,热闹很少,苦难居多,最后的告别,也想要安静落幕。
有一次出门,他远远看见盛木带着安安在公园玩耍。安安在草地上奔跑,盛木跟在身后,伸手护着他,时不时低头和身边的苏晚说着话,一家三口的画面温暖又圆满。江知站在远处树后面,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悄悄转身离开了。
盛木还没有完全把所有记忆拼凑完整,还在被心底的遗憾拉扯,在家庭和尘封旧回忆之间挣扎。江知远远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拥有完整的家庭,拥有可以抓在手里的幸福。江知不打算闯入这份圆满,他选择继续做那个远远退开的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距离三个月的终点越来越近,江知的身体越来越差。体重持续往下掉,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总是带着一层苍白。有时候会莫名低烧,浑身无力,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家里,躺在床上或者沙发上休息。很多时候他一整天只简单吃一点点流食,再多就会反胃呕吐。
他开始慢慢和世界做告别。
他去了从前和盛木一起散步的江边。江风依旧,江面波光粼粼,和多年前几乎没有变化。他慢慢沿着步道走,走一小段就要停下休息。江知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望着滚滚流水,想起当年他们并肩在这里聊天,晚风拂过两个人的头发。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好不容易重逢,终于可以抓住失而复得的缘分,谁都没有料到后面那一连串残酷的变故。
他又去了当年引发网暴风波的那座学校附近,远远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那些伤人的流言,那些落在身上的恶意,曾经几乎把他压垮。如今再回头看,隔着漫长岁月,隔着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那些尖锐的疼痛已经被磨得柔和,只剩下淡淡的印记。他终于和当年被背叛、被网暴的自己慢慢和解。
他甚至想起陈尧,那个当年把他推入深渊的人。他没有恨意滔天,只是觉得无所谓了。所有是非对错,等到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会一并消散。
夜里疼痛最难熬的时候,江知会打开窗,吹一吹微凉的晚风。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快要走到尾声。他这一生,经历骨折之痛,挚友背叛,铺天盖地的网暴,跨越人海的重逢又被命运强行分开,最后独自面对绝症。一路颠簸,一路孤身前行,吃过太多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可他也拥有过很珍贵的瞬间。少年时和盛木相伴的时光,久别重逢那一刻的心动,那些短暂、闪闪发光的片段,足够支撑他走完后面所有孤独艰难的路。
他没有怨恨命运。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遗憾他们兜兜转转重逢,却没能走到最后;遗憾盛木在失去记忆之后,爱上别人,拥有另一段人生;遗憾他直到生命快要结束,也没有再和盛木好好说上一句完整的告别。
但他依旧选择不去打扰。
盛木现在的安稳是真的,他对妻子孩子的爱是真的,心底那份对江知迟来的愧疚也是真的。如果盛木得知他只剩下短短时日,一定会陷入无尽的自责,这份沉重会压在他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里。江知不想给他留下这么沉重的枷锁。
他把那张少年时期和盛木的合照夹进笔记本,好好收好。剩下的日子,他尽量让自己过得平和,尽量减轻身体上的痛苦,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小小的公寓里面,看日出日落,看窗外四季流转。
三个月的期限在一点点倒计时。江知清楚地感知到生命力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面抽离。有时候意识会有片刻恍惚,眼前会闪过很多人的脸,父母,曾经的同学,背叛他的陈尧,还有盛木。
他偶尔会想,如果有来生,会不会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可以少一点磨难,可以在遇见盛木之后,再也不分开,没有车祸,没有失忆,没有误会,没有生离死别。
可来生太远了,他抓不住。
余下的日子,他不再反复沉溺悲伤,只是平静地等候终点。他熬过了那么多苦难,最后一程,他打算一个人,安静地,体面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