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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迟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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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噩耗,终生的憾恨
日子还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盛木努力把那一份躁动的情绪压回心底,尽力扮演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他收起想要再去找江知的念头,不再去那条街角徘徊,把那些零碎复苏的记忆锁在大脑深处,不再任由它们肆意翻涌。
家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苏晚看见他安分守己,没有再外出寻找江知,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她依旧打理着花艺工作室,家里餐桌上永远有温热的饭菜,安安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分享校园趣事,周末一家人会去游乐园、公园,拍下一张张温馨的合照。
在外人眼中,这依旧是一个完美、让人羡慕的三口之家。
只有盛木自己清楚,心底那一道裂痕从来没有真正愈合。
那些碎片式的回忆时不时就会偷偷钻出来。可能是街边飘来一阵熟悉的咖啡香气,可能是一阵掠过江面的晚风,可能是有人走路时下意识调整腿的姿势,每一次,心脏都会猛地抽紧,一阵淡淡的酸涩漫上来。他很少和苏晚提起,两个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刻意避开“江知”这两个字。
他以为这份遗憾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埋藏一辈子,到老,到生命尽头,只属于他一个人隐秘的心事。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消息是从一位许久没有联系的老同学那里传来的。
那天下午盛木正在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很久没有聊过的同班同学周扬。起初只是简单寒暄,问问近况,聊着聊着,周扬沉默了很久,发来一段文字,语气沉重。
“有件事,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江知走了。”
盛木盯着屏幕上这短短三个字,一瞬间大脑直接空白。
指尖像是失去力气,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他反复眨了眨眼,一遍一遍确认那行文字,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是不是谁开了一个恶劣荒唐的玩笑。
“你说什么?”他手指颤抖,敲下回复。
“是真的。”周扬后面发来长长的一段话,“他查出晚期绝症,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一直瞒着所有人,没有告诉任何老朋友,一个人扛下所有病痛,最后在自己公寓里面离开的。远亲帮忙处理后事的时候,整理遗物才慢慢传出消息,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三个月。
独自一个人。
瞒住所有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凿子,狠狠砸在盛木的心上。巨大的冲击力席卷全身,耳边嗡嗡作响,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同事交谈声全部消失,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想起不久之前,他还开车去到江知住的街区,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对方。那时候江知站在楼下拎着购物袋,身形清瘦,他当时只以为是常年单薄,根本没有想到,那时候江知已经被绝症缠上,正在默默倒数自己剩下的生命。
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知没有来找他,没有向他吐露半句痛苦,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去陪伴、去道歉、去好好说一声再见。
盛木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周围同事诧异的目光,抓起外套快步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电梯缓缓向下,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快要窒息,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无数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枷锁,疯狂地涌现出来。
江边散步,咖啡馆闲谈,激烈的争吵,冷战,那场雨天惨烈的车祸,他在病房醒来,茫然开口问“你是谁”。他想起江知日复一日守在病床边,眼底藏着期盼;想起江知看着他慢慢被苏晚打动,一点点退出他的生活;想起多年之后街角遥遥相望,江知平静地避开他的视线。
原来那不是单纯的放下与疏离。
那个时候的江知,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刻意回避,刻意不让自己闯入盛木的生活,不愿意把这份沉重的死亡,压在他身上。
盛木开车在路上,车速不自觉越开越快,心脏一阵阵尖锐地绞痛。他驱车赶往江知曾经居住的那片小区,那条熟悉的街道。
楼下依旧是熟悉的风景,树木立在路边,单元楼静静矗立,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没有半点区别。可盛木清楚,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人,再也不会从楼道里走出来,不会拎着购物袋慢慢往前走,不会下意识调整右腿的重心。
永远不会了。
他把车停在当年驻足的街角,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肩膀剧烈地颤抖,无声的眼泪砸落在方向盘上。
愧疚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他有太多太多的对不起。
年少时没能长久相伴,重逢之后被误会冲昏头脑,争吵冷战;一场车祸失忆,将江知彻底遗忘,转头爱上别人,结婚生子,看着江知一个人留在漫长孤独里;等到记忆碎片慢慢苏醒,他也仅仅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好好聊一次。而江知独自熬过绝症最后的三个月,忍受病痛的折磨,独自面对死亡,到最后,盛木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甚至连一句迟来的“对不起”,都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说给江知听。
不知道在车里坐了多久,手机不停有消息弹出来,是苏晚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回家,安安还等着他一起吃晚饭。盛木抹干脸上的泪水,眼底一片通红,整个人疲惫又憔悴。他发动车子,慢慢调转方向回家。
回家的一路,他浑浑噩噩,脑子里全是江知的模样。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苏晚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安安立刻跑过来迎接他。
“爸爸!你回来啦!”
孩童清脆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往常能让盛木心头一暖,此刻却只让他更加痛苦。一边是鲜活热闹、触手可及的家庭,一边是已经永远沉寂、再也无法触碰的故人。巨大的割裂感折磨着他。
苏晚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劲,眼底浓重的红血丝,掩不住的颓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苏晚走上前,轻声询问。
盛木站在玄关,声音沙哑干涩,缓缓开口:“江知……走了。”
苏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曾经无数次担心盛木因为江知动摇这个家,可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残酷的结局。所有猜忌、不安、暗自的介意,在死亡面前,全部变得微不足道。她看着盛木痛苦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安安察觉到大人沉重的气氛,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吵闹。
晚饭摆在餐桌上,没有人动筷子。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慢慢冷却。
盛木坐在沙发上,整晚沉默,一言不发。他翻出手机里那张维修店恢复出来的、模糊的江知照片,指尖轻轻摩挲屏幕。这么多年,他拥有了安稳幸福,可江知这一生,几乎全是苦难。
右腿骨折康复的剧痛,挚友背叛,铺天盖地的网暴,重逢之后又被他遗忘,漫长孤单的岁月,最后独自对抗绝症,安静离世。
江知这一生,到底吃过多少苦。
他不敢细想,每多想一想,心底的愧疚就厚重一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夜里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苏晚。盛木睁着眼睛望向黑暗,彻夜无眠。
他不断回想,如果当初没有那场争吵,没有冷战;如果车祸之后他没有失忆;如果他早点想起所有往事;如果在街角见面的时候,他勇敢走上前和江知好好聊一聊,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有假设全部被死亡封死,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盛木都陷在低沉压抑的情绪里面。
工作频频走神,常常坐着发呆,一言不发。从前他会主动陪着安安玩耍,耐心辅导作业,现在常常坐在阳台,一个人望着远方,很久不动。苏晚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该如何开解他。她明白这份遗憾有多沉重,明白这份愧疚会跟着盛木一辈子。
“盛木,人死不能复生。”苏晚找了一个机会,轻声和他谈,“江知选择瞒着所有人,应该也是不想让我们太过痛苦。”
“可我欠他太多了。”盛木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是怎么一个人扛下所有疼痛。他明明可以来找我,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可他没有。”
江知到最后,还在替他考虑,不愿意打乱他的家庭,不愿意给他增添负担。这份温柔,此刻变成扎在盛木心口最痛的一根刺。
他托周扬帮忙,打听江知墓地的位置。
选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他一个人开车过去。墓园安静肃穆,冷风穿过一排排墓碑。盛木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慢慢走到江知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江知还是清瘦安静的模样,眉眼淡淡的。
盛木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面,缓缓蹲下身。周围安安静静,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江知,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轻轻颤抖,“对不起。好多好多对不起。”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一个人絮絮说着藏在心底的话。说起当年高中放学一起走的路,说起展会久别重逢那一刻的惊喜,说起那场愚蠢的误会争吵,说起车祸之后失忆,茫然地问你是谁。说起他后来一点点找回破碎的记忆,街角远远望见他,可他选择没有上前。
“我那时候,明明有机会的。可我错过了。”
眼泪一滴滴落在冰冷的石碑上。
他有妻子,有孩子,他不能抛下自己的家庭,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份迟来的知晓,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会刻进他往后每一寸岁月。
离开墓园之后,生活依旧要继续。
他回到家里,继续做丈夫,做父亲,照顾苏晚,陪伴安安长大。在外人看来,生活已经回归正轨。
只有盛木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永远空下一块地方,被无尽的遗憾与愧疚填满。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江知,想起他坎坷辛苦的一生,想起他们所有擦肩而过、阴差阳错。
他拥有了江知再也得不到的,安稳绵长的烟火人间。可这份圆满,永远带着一层抹不去的阴影。
余生漫漫,盛木会带着这份终生无法释怀的憾恨继续往前走。
他会好好守护自己的家庭,好好过完这一生,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独自扛下所有苦难,安静离开的人。
那句迟来的道歉,永远只能说给冰冷的墓碑听。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