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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心底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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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翻涌的暗流
车子平稳驶离江知居住的街区,街景在车窗两侧向后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断断续续落在盛木脸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指腹蹭过冰凉的皮质方向盘,心底乱糟糟的,像被狂风卷过,搅成一团理不清的麻。
方才远远望见江知的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
江知站在楼下拎着购物袋,身形清瘦,眼角多了细碎纹路,走路时下意识调整重心,那是多年前腿伤留下的习惯。盛木远远站在街角,明明隔了一段距离,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愧疚、茫然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其实做好了准备,想着如果江知抬头看见他,或许可以上前,哪怕只是简单打一声招呼,说上几句话。
可江知没有回头。
他平静地走进单元楼,自始至终没有向街角投来一眼。
盛木不是看不懂这份回避。
江知看见了他,刻意选择视而不见。这个认知,让盛木心口那股闷痛又重了几分。
一路上他频频走神,好几次差点偏离车道,不得不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专心开车。车窗外城市的喧嚣似乎和他隔了一层薄膜,耳边所有声响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脑海里不断蹦出来的那些残缺破碎的记忆碎片。
江边的晚风、咖啡馆温热的咖啡杯、争吵时紧绷的空气、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江知眼底含着水光,满是委屈与失望的模样。这些画面断断续续,没有完整的时间线,可附着在画面上的情绪无比清晰,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他终于知道那个名字叫江知,知道这个人曾经在他生命里占据极其重要的位置。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有一个家。
家里有苏晚,有安安。
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暖融融的。玄关处摆着安安的小运动鞋,鞋面上还有卡通图案,客厅传来电视播放动画片的声音,苏晚系着浅米色围裙,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铲碰撞锅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来了?”苏晚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柔,“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一点?”
盛木顿了顿,迅速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嗯,快洗洗手,马上就能开饭了。”苏晚没有过多追问,又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忙碌。
安安从沙发上蹦起来,小跑着扑过来抱住盛木的腿,仰起一张圆圆的小脸:“爸爸!你终于回来啦,今天老师表扬我写字写得好看!”
盛木弯腰,伸手摸了摸安安柔软的头顶,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真棒,我们安安最厉害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落到心底。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目光无意识地在客厅里扫过。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是去年一家人去海边度假拍的。照片里苏晚靠在他肩头,安安站在两个人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画面温馨圆满。从前他每次看向这张照片,心里满是安稳与幸福,可今天再看见,心底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走进卫生间洗手,冷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点混乱的思绪。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挣扎。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原本一如既往。苏晚不停给他夹菜,跟他聊花艺工作室最近接到的订单,安安叽叽喳喳讲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一会儿说同桌,一会儿说体育课的小游戏。
换作从前,盛木会认真地回应,跟着安安说笑,耐心听苏晚讲店里的琐事。
但今晚他常常走神,别人和他说话,他要愣上一两秒才能反应过来,给出简短的回应。
苏晚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抬眼打量盛木,看见他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没有怎么往嘴里送。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晚轻声问道,“看你好像不太精神。”
盛木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
可她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一丝不安。这段时间盛木就有些奇怪,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拿着旧手机反复翻看那张模糊的照片,被她问起的时候,只说自己也不知道照片里是谁。她隐约猜到,那张照片上的人,对盛木而言并不普通。
她还记得十年前盛木刚刚从车祸里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叫江知的男人,几乎天天守在病房。那时候盛木完全失去关于江知的记忆,看向对方的眼神满是陌生。盛木的家人私下跟她提过,江知和盛木从前关系很好,只是出了车祸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时候苏晚全心全意照顾失忆脆弱的盛木,两个人慢慢生出情愫,一步步走到结婚生子。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她几乎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可最近盛木反常的举动,让她不得不重新想起这个名字。
晚饭草草结束。
安安吃完饭后跑去客厅继续看动画片,苏晚开始收拾餐桌,盛木主动过来帮忙洗碗。狭小的厨房里,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淌过碗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苏晚终于还是开口,声音轻轻的:“盛木,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盛木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洗洁精泡沫顺着指尖滑落。他侧过头看向苏晚,对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可肩膀微微绷紧,明显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办法再继续隐瞒。
“嗯,想起了一些碎片,不多,断断续续的。”盛木低声承认,“我查到了那个人叫江知。今天……我去他住的地方看过他。”
苏晚手里擦盘子的抹布“啪嗒”一下掉进水池里。
她终于确认了心底的猜想。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盛木,眼底有受伤,有慌乱,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你去找他了?”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盛木急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心里有太多疑问,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我控制不住想要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你们过去的故事吗?”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盛木,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家,安安都十岁了,我们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你要想起这些?”
她这么多年的安全感,在这一刻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她清楚当年盛木失忆之后,是空白的,是她陪着他一点点重建生活,建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可如果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全部回来,如果盛木记起他和江知之间厚重的过往,这么多年的幸福,会不会摇摇欲坠?
“我没有想要破坏现在的生活。”盛木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很清楚我有你,有安安,这个家对我而言无比重要。只是那些记忆不受我的控制,它自己一点点冒出来,那些情绪太真实了,愧疚、遗憾,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你去见他了。”苏晚的眼眶慢慢红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对不对?”
“我不知道。”盛木痛苦地闭了闭眼,“我真的不知道。一边是我刚刚捡回来的、残缺的关于江知的回忆,一边是我实实在在拥有了十年的家庭。两边我都放不下,可我也清楚,我不能同时抓住两者。”
厨房里的气氛压抑沉重,哗哗的水流声显得格外刺耳。
安安还在客厅无忧无虑看着动画,完全不知道父母之间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对峙。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羁绊,也是盛木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责任。
洗碗之后,两个人没有再多交谈。
苏晚回到客厅陪着安安,只是话明显变少了,脸上没有了往日轻松的笑意。盛木独自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脑子里交替闪过两张面孔。
一张是江知,独自站在楼下,平静地避开他的视线,藏起所有经年累月的伤痕。
一张是苏晚,十年不离不弃的陪伴,为他打理家里大大小小所有琐事,给他一个温暖安稳的归宿,还有他们活泼可爱的孩子安安。
他想起自己失忆那段脆弱难熬的日子,是苏晚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耐心照顾他,安抚他因为失忆产生的不安与恐惧。在他一片空白的世界里,苏晚是唯一的光。后来他们相爱,结婚,迎接安安降临,无数个平凡温馨的日夜,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这份感情不是虚假的,他对苏晚的爱意,对安安的疼爱,全部都是真心。
可那些慢慢苏醒的碎片,同样无比真实。
他能感受到当年他对江知厚重的思念,感受到重逢之后的心动,争吵时的愤怒,冷战里的拉扯。他能体会到江知当年在病房日复一日等待,满怀期待,最后换来一句陌生的“你是谁”该有多痛。
一想到这里,巨大的愧疚席卷了他。
是他,亲手把江知丢在了过去。不是江知的错,是命运一场无情的车祸,抹去了他所有记忆,推着他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想道歉,想告诉江知,他终于想起一点点他们之间的故事。可他没有资格。
他不能抛下妻子孩子奔向江知,那样对苏晚和安安太过残忍。他也清楚,就算他去找江知,江知大概率也不会再接纳他。江知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已经给出了答案。江知不愿意再卷入他一团乱麻的人生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晚走到阳台,站在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两个人并肩望着沉沉夜色。
过了很久,苏晚才开口,声音沙哑:“盛木,我不怪你会想起从前。记忆不是你能控制的。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这么多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还有安安。不要因为一段已经过去的往事,毁掉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
盛木转头看向苏晚,看见她眼底的泪光,心口一阵发酸。他抬起手,轻轻把苏晚揽进怀里。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不会毁掉这个家。”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给自己的枷锁。
他会留下来,守着苏晚和安安,继续扮演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可心底那块属于江知的位置,不会彻底消失。那些苏醒的碎片,那份迟来的愧疚与遗憾,会永远安静地藏在他心底深处,成为一道不会愈合的伤疤。
夜色更深了。
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已经停下,安安困了,被抱进卧室睡觉。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苏晚背对着他,没有和他多说什么。盛木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眠。一边是触手可及的现实家庭,一边是隔着漫长岁月再也触碰不到的故人。他被困在中间,承受着无人可以倾诉的煎熬。
他不会再主动去找江知,不会再去打扰江知平静独居的生活。
可无数个深夜,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会悄悄浮上脑海。他会记得,在他人生分叉路口,曾经有一个叫江知的人,爱过他,等过他,最后被命运和他一起留在了过去。
这份藏在心底的暗流,会伴随他往后漫长的余生,安静地涌动,永远不会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