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额通过

10、第 10 章 零星碎

　　零星碎片

　　日子一晃又是十年。

　　盛木的孩子小名叫安安，已经上小学了。安安活泼好动，像个小太阳，家里永远热热闹闹。苏晚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日子安稳富足，在外人眼里，盛木拥有近乎完美的人生。

　　只是盛木心底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从来没有彻底消失。

　　偶尔在深夜，或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有零碎、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没有完整的故事，看不清人脸，没有声音，像老旧胶片被反复磨损之后剩下的残影。有时候是江边吹过来的晚风，有时候是一间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阵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无力与酸涩。

　　他试过和苏晚提起这件事。
　　“有时候总觉得，好像漏掉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盛木靠在阳台栏杆上，轻声说道。
　　苏晚放下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毕竟当年车祸伤到头部，有一点后遗症很正常，别想太多了，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盛木点点头，把那点莫名的怅然压下去。是啊，他有爱他的妻子，懂事的孩子，稳定的事业，他应该知足。可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总会冷不丁冒出来，搅乱他平静的心绪。

　　契机发生在一次班级组织的亲子秋游。
　　一行人去郊外的森林公园，安安拉着盛木到处跑，父子俩一路说说笑笑。走到一条林荫步道的时候，风吹过两旁的树木，落叶簌簌往下落。
　　就在这一刻，盛木脚步猛地顿住。

　　一阵熟悉感轰然撞进脑海。
　　一模一样的树，同样的秋风，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和一个人并肩走在类似的路上，慢慢散步，安安静静，不用多说什么就很安心。
　　可那个人是谁？
　　他拼命想要抓住那个身影，可对方的脸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怎么也看不清。脑袋传来一阵钝钝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层层枷锁钻出来，却又被牢牢锁住。

　　“爸爸？你怎么了？”安安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盛木揉了揉太阳穴，压下那阵头痛，“我们继续走吧。”

　　但从这天起，碎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某天整理家里旧储物箱，翻出当年车祸之后保存下来的旧手机。手机早就开不了机，他拿去维修店试着恢复数据。大部分照片和文件都损坏了，唯独残存一张模糊的照片。
　　背景是展会场馆的一角，镜头边缘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
　　盛木盯着照片，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他认不出名字，可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时候，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又酸涩的疼，像是埋藏多年的伤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他低声喃喃自语。维修店老板摇了摇头，说恢复出来的内容没有备注。

　　他把这张模糊的照片保存到新手机相册，常常会不自觉点开看。苏晚偶然瞥见，问他照片上是谁，盛木只能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苏晚虽然嘴上没多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盛木开始下意识去寻找答案。他翻遍老同学的社交账号，旁敲侧击地打听。问到一个当年共同的同学，对方迟疑很久，还是轻轻吐出那个名字：“江知。”

　　江知。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
　　咖啡馆、争吵、雨天、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双带着委屈和难过的眼睛。依旧是破碎的，断断续续，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可情绪无比清晰——遗憾，愧疚，还有深入骨髓的想念。

　　他终于想起来一点点了。
　　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和他拥有一长段故事，跨越多年重逢，却又在误会里分开，然后被他因为一场车祸，彻底遗忘。

　　盛木坐在车里，独自待在停车场，指尖微微发抖。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圆满无缺，以为心底的空白只是车祸带来的无关紧要的后遗症。原来不是。那里曾经装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一段被命运强行切断的感情。他在失忆之后，遇见苏晚，相爱，结婚，养育安安，拥有属于他的家庭，可被封存的记忆并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沉在深海，等待某一个契机浮出水面。

　　他很想找到江知。
　　想要问问他当年争吵之后发生的一切，想要跟他说一声迟了整整十年的对不起。可现实横在面前，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份已经延续十年的家庭责任。他不能抛下现有的一切。

　　盛木陷入巨大的挣扎。
　　夜里躺在床上，身边是熟睡的苏晚，隔壁房间是安安均匀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一边是安稳的家庭，沉甸甸的责任，一边是刚刚苏醒、满是遗憾的旧时光，是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江知。

　　他托人拿到江知现在的住址。
　　在一个傍晚，他开车来到那条街道，远远站在街角。
　　江知就站在楼下，身形比当年清瘦了一点，眼角添了淡淡的细纹。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东西，慢慢往单元楼走。走路的时候，偶尔会下意识微微调整重心，是多年前腿伤留下的习惯。

　　盛木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仅仅是远远一瞥，心口翻涌上来复杂汹涌的情绪。
　　他想起那些碎片里的心动、争吵、冷战，想起在医院里，江知日复一日守在病床边，满心期待他醒过来的模样。可醒过来的盛木，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命运开了一场太过残酷的玩笑，等他终于记起一点点碎片的时候，一切早就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当初。

　　他不能上前打扰江知平静的生活，也没有办法放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站在街角，安静看着江知走进楼栋，灯光在楼层慢慢亮起。
　　很久之后，盛木调转车头，默默离开。

　　那些苏醒的记忆碎片，没有帮他改写结局，只是给他漫长安稳的人生，添上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遗憾。
　　他会好好守着他的家庭，陪着苏晚，看着安安长大。可在无数安静的深夜，那些零星破碎的画面会再次浮上来，提醒他，曾经有一段被弄丢的时光，和一个被他遗忘的人，永远停留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