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额通过

9、第 9 章 错位余

　　错位余生

　　和盛木大吵一架之后，漫长的冷战拉开序幕。

　　江知把自己封闭起来。那些好不容易敞开心扉的伤口再一次裂开，被背叛、网暴、骨折的过往连同刚刚发生的争执一起，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无数次点开和盛木的聊天框，打好的文字又全部删掉。他在等盛木的一句道歉，等对方愿意静下心好好听他解释，等横在他们之间的误会被摊开抚平。

　　可盛木同样陷在情绪里。那天摔门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在街边站了很久，晚风把他的脑子吹得混乱。心底交织着失望、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愧疚。他想找江知，骄傲却死死拖住了他的脚步。他打算给自己一点时间冷静，等情绪平复之后再去找江知好好谈一谈。

　　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直接碾碎了所有还没来得及修复的可能性。

　　那天盛木开车外出，雨天路面湿滑，路口一辆货车突然闯红灯冲出来。剧烈的撞击声划破雨幕，金属扭曲破碎，挡风玻璃碎裂飞溅。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盛木身上，头部重重磕在方向盘边缘。

　　路人立刻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鸣笛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把浑身是伤的盛木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江知是很晚才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消息。
　　电话那头朋友的声音带着颤抖：“江知，盛木出事了，车祸，现在还在ICU。”

　　一瞬间，江知手里的杯子“哐当”摔落在地，碎片四散。所有冷战时积攒的赌气、委屈、争吵带来的难过，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他顾不上腿上偶尔传来的酸胀旧伤，抓起外套匆匆出门，一路赶往医院。

　　抢救室外的灯亮了很久，红色的光映在走廊冰冷的墙面。江知坐在长椅上，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冒出来，他一遍一遍在心里祈祷，希望盛木可以平安。他还没有跟盛木好好把误会解开，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漫长的等待过后，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头部受到严重撞击，有颅内血肿，后续很大概率会出现记忆损伤，能不能恢复要看后续情况。”

　　江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又被新的担忧紧紧攥住。

　　盛木转入普通病房的时候还没有醒，脸上、身上到处是擦伤，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安静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江知几乎每天都往医院跑，守在病床边，看着盛木苍白的脸。他心里默默盘算，等盛木醒过来，他就好好跟他聊，把所有误会全部解开。

　　几天之后，盛木缓缓睁开双眼。

　　他慢慢转动眼珠，视线茫然地扫过病房，落在守在床边的江知身上的时候，没有半点熟悉，只剩下陌生的警惕与疑惑。
　　“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江知心口。
　　“盛木……是我，江知。”江知声音发颤。

　　盛木皱了皱眉，仔细回想，脑海里找不到半分关于“江知”的记忆。那些跨越多年的重逢、江边散步、咖啡馆里的长谈、争吵与冷战，所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片段，全部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他记得自己的家人，记得自己的工作，记得大部分过去的人生，唯独把江知，完完整整地弄丢了。

　　医生过来复查之后确认，是创伤性选择性失忆。头部外伤造成的记忆断层，他丢失了和江知重逢之后所有的记忆，连同年少时期和江知之间那些羁绊，一并抹去。
　　“这种失忆没有办法强行恢复，有的人几个月就能慢慢想起来，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江知站在病房里，浑身冰凉。
　　他无数次试着跟盛木提起过去，提起高中放学一起走的路，提起展会那场久别重逢，提起他们之间所有欢喜与争执。可每一次，盛木听完之后，脸上只有茫然。那些在江知心里沉甸甸、珍贵无比的回忆，对现在的盛木来说，只是一段陌生人讲给他听的别人的故事。

　　盛木的家人也来了病房。他们心疼刚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的盛木，看见江知反复提起那些盛木完全记不起来的往事，心里隐隐生出抵触。他们劝江知不要再继续刺激病人，给他一点休养的空间。

　　江知慢慢意识到，他再怎么努力，也唤不回那个记得他的盛木了。

　　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常常过来帮忙的人，是盛木家里托人找来，专门在住院期间照料他生活起居的女生，叫苏晚。苏晚性格温柔耐心，细心照顾盛木吃饭、换药、日常起居，说话轻声细语，一直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盛木失去记忆之后内心充满不安与迷茫，苏晚的陪伴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在日复一日朝夕相处的照料之中，盛木对苏晚慢慢生出依赖，再后来，这份依赖渐渐变成了心动。

　　江知一次次来医院，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盛木对着苏晚露出温柔的笑意，看见两个人低声聊天，气氛轻松融洽。盛木看向苏晚的眼神，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独属于心动的模样。可那样温柔的目光，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

　　江知找过盛木最后一次。
　　“盛木，我们以前……”
　　“抱歉。”盛木轻轻打断他，语气礼貌又疏离，“我努力试过了，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你。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陌生人。我现在喜欢的人是苏晚。”

　　字字句句，温和，却不留余地。
　　江知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他经历过车祸骨折，经历挚友背叛，经历铺天盖地的网暴，熬过无数个独自崩溃的夜晚，好不容易等到跨越人海的重逢，到头来，命运用一场车祸，把盛木的记忆直接抹去。他所有的思念、委屈、等待，全部落了空。

　　江知没有再继续纠缠，慢慢退出了盛木的生活。

　　出院之后，盛木和苏晚的感情稳步向前。他们一起出门散步，一起规划未来。盛木彻底放下了那些他记不起来的过往，全心全意投入这段新的恋情。他偶尔会听家人提起，曾经有一个叫江知的人经常来医院看他，可他没有深究，那份陌生的名字在他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一年之后，盛木和苏晚领证结婚。
　　婚礼那天宾客满堂，盛木穿着西装，站在台上，温柔看着身边的新娘，眼底满是爱意。没有人特意提起江知，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盛木的生命里出现过。

　　江知是从共同朋友的朋友圈里看见婚礼照片的。照片上盛木笑容明亮，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松弛。江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最后默默关掉页面。他没有去婚礼现场，没有送上祝福，也没有再去打扰盛木的新生活。

　　婚后日子安稳平淡。没过多久，苏晚怀上了孩子。十月怀胎，他们迎来一个健康可爱的小男孩。盛木当上父亲之后，变得更加温柔顾家，下班第一时间赶回家里陪妻子孩子，朋友圈里满满都是一家三口日常温馨的碎片。他抱着孩子，眉眼柔和，是圆满幸福的模样。

　　偶尔空闲的时候，盛木会隐约觉得心底有一处空白，好像少了一段很重要的东西。可只要转头看见身边的妻子与怀里的孩子，那份淡淡的空洞很快就被家庭的温暖填满。他以为那只是车祸留下的后遗症，从来没有想到，那块空白，原本属于江知。

　　岁月缓缓往前走，又是好几年。
　　江知一个人生活。腿上的旧伤依旧会在阴雨天泛起酸胀，心底那道关于盛木的伤口，反反复复，很难彻底愈合。他会在某个黄昏路过从前和盛木一起散步的江边，会看见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咖啡馆。每一次，回忆汹涌翻涌上来，可他清楚，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早就随着那场车祸画上了句号。

　　有一次在商场，江知偶然撞见盛木一家人。
　　盛木牵着苏晚的手，另一只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迎面走过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盛木愣了一下，眼底只有一丝淡淡的疑惑，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一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江知停下脚步，安静站在原地。
　　盛木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便带着妻子和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江知甚至可以听见小孩子清脆的笑声，听见盛木低声温柔跟妻子聊着家里琐碎的小事。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渐渐远去。

　　江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他想起当年展会那场重逢，想起无数个彼此思念的夜晚，想起争吵、冷战，想起医院病床前那些满怀希望的守候。他爱过、等过、期待过，可一场车祸抹去了盛木全部的记忆，他爱上别人，结婚生子，拥有了崭新完整的人生，再也没有留给江知半分位置。

　　阳光落在商场光洁的地砖上，温暖明亮，可江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曾经跨过漫长岁月再次相遇，却终究抵不过命运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盛木的余生里，有爱人，有孩子，有安稳幸福的小家。而关于江知的所有记忆，永远沉睡在车祸带来的记忆断层里，再也不会苏醒。

　　那些积攒了数年的想念、心动与遗憾，最终只剩下江知一个人，独自守着一整个早已无人记得的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