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第一次惩罚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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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每天准时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两样——加好友，打招呼，聊日常，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故意拖。对方问工作，我就含糊说“做点小生意”，绝口不提投资；对方聊生活，我就顺着说几句，绝不往收益上引；但凡对方流露出一点想赚钱的意思，我就故意把话题扯远，要么说“投资都有风险”，要么说“我也不太懂，随便玩玩”。三天下来，加了二十多个好友，聊崩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不咸不淡，连“引鱼”的边都没碰到。我心里存着点侥幸。不就是没开单吗，新人嘛，上手慢总正常。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真动手吧？再说我也没闹事，没反抗，天天按时上班按时吃饭，乖乖坐着的。现在想来，那点侥幸真可笑。在这种地方，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周五晚上七点，本该是下班的点，没人动。阿坤拿着个文件夹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都停一下，这周新人业绩汇总，念一下。”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嗡嗡地转。几个新人都挺直了背，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神色。我也攥紧了拳头，心脏怦怦跳，却还是安慰自己：没事，大不了挨顿骂。
“张萌，三万五，提成三千五，不错，继续保持。” “李伟，两万二，提成两千二。” “赵晓雨，八千，新人里算快的，下周加把劲。”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金额有高有低，都多多少少开了单。我手心的汗越来越多，濡湿了键盘边缘。最后，他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身上。 “林辰。”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嘲弄，“零。”
整个办公区静了一秒。虽然没人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轻飘飘的，却硌得人脸皮发烫。有同情，有麻木，也有幸灾乐祸。阿坤走过来，靠在我工位隔板上，低头看着我，似笑非笑：“林哥，三天了，一单都没开？不会是还没转过弯儿，不想干吧？” 我没说话，咬着牙盯着屏幕。 “我跟你说，在这儿，不养闲人。”他直起身，声音提了点，够周围人都听见，“别以为坐着混日子就能混过去。完不成业绩，自有规矩管着。”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阿龙叼着烟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黑着脸。他扫了眼阿坤递过去的业绩表，目光定格在“林辰 0”那一行，嗤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抬下巴示意保安，“带走。”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我心里一慌，本能地挣扎：“干什么！我没闹事！凭什么带我走？” “凭什么？”阿龙笑了，刀疤拧成一团，“凭你吃我的住我的，不给我干活。规矩就是规矩，零业绩，就得受罚。” “我是新人！我还不熟！” “新人？”他凑近一步，眼神狠戾，“昨天来的那个小姑娘，今天都开了八千的单。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跟我说不熟？是不熟，还是不想干？” 他挥了挥手：“带走。让他长长记性。”
我被架着往走廊尽头走。胳膊被攥得生疼，我踉跄着经过一排排工位。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键盘声重新响起，噼里啪啦，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看见老周的侧脸，紧绷着，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眼睛却没看屏幕。没人说话，没人求情。在这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管闲事。
走廊尽头有个小房间，没有窗户，门是厚重的铁门。保安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我一皱眉。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挂在天花板上，光线弱得像鬼火。墙上挂着一排东西：黑色的橡胶棍、牛皮皮带、缠着布的电击棍、亮闪闪的手铐，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器具，沾着暗红的污渍。地上放着个铁架子，旁边是个水桶，水里泡着毛巾。这就是他们的“体罚室”。
保安把我往前一推，我踉跄着摔在地上，手掌撑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我心里一紧，赶紧蹭到裤子上。阿龙慢悠悠地走进来，反手带上铁门，“哐当”一声，世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 “林辰，我第一天就跟你说过，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他从墙上摘下那条牛皮皮带，拿在手里甩了甩，“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好好干活，大家都好过。非要跟我对着干，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撑着墙站起来，后背紧紧贴着墙，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我再说一遍，诈骗的事我不干。”声音有点抖，却还是硬邦邦地扔了出去。 “不干？”阿龙笑了，“由不得你。” 他冲保安偏了偏头：“按住。”
两个保安立刻扑上来，把我按在铁架子上，胳膊反拧到背后，死死按住。我拼命挣扎，可他们力气太大，像铁钳一样，动都动不了。 “我劝你别挣扎。”阿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玩味，“越挣扎，抽得越准。十下，给你个教训。下次再零业绩，就不是十下了。”
话音刚落，后背猛地一疼。 “啪！” 皮带抽在皮肤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剧痛像火一样瞬间炸开，从后背蔓延到全身。我闷哼一声，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落在后背上。皮带上的铜扣刮破了衬衫，刮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渗出来，黏糊糊地粘在衬衫上。我咬着牙，一声不吭。不能喊。喊了，就输了。喊了，他们就更得意。
十下抽完，保安松开了手。我腿一软，顺着铁架子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我直抽冷气。衬衫早就破了，和血粘在一起，一动就撕得皮肉生疼。阿龙把皮带扔回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怎么样，林先生？”他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想通了没有？这活，你干不干？” 我抬起头，盯着他，眼睛里都是血丝，没说话。 “嘴还挺硬。”他嗤笑一声，“没关系，有的是时间让你想。关小黑屋一夜，好好反省反省。明天早上放你出来，要是还想不通——” 他站起身，踩了踩我的手背。 “下次就不是皮带了。”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灯也被拉灭了。瞬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裹了我。这就是小黑屋，其实就是个储物间，不到两平米，堆满了杂物，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不流通，又闷又热，混着霉味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伤口碰到墙，又是一阵剧痛，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黑暗最容易放大恐惧和疼痛。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一个频率。我不敢靠，也不敢躺，只能蜷着身子坐着，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落在伤口上，痒得钻心，又疼得发麻。我想起以前。以前在公司，就算挨老板骂，就算加班到深夜，至少是安全的，是自由的。下班了就能回家，有热饭，有老婆孩子的笑脸。现在呢？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小黑屋里，被打得皮开肉绽，连明天会怎么样都不知道。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是我蠢。是我贪。是我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天上会掉馅饼。为了两万八的月薪，为了五千美金的补贴，我把自己卖了，卖到这异国他乡的地狱里。我想起晓敏，想起她站在机场安检口，笑着跟我挥手，眼睛红红的。她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该有多担心，该有多难过。想起乐乐，想起他把小奥特曼塞我手里，说“奥特曼保护爸爸”。可现在，奥特曼早就被他们搜走了，扔在地上踩。想起我爸，想起他坐在沙发上，拍着我的手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我那时候还不以为然，觉得赚了钱才能让他过好日子。现在看来，我连活着回去都难。
黑暗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疼的。是憋屈，是后悔，是无能为力的绝望。我想回家。我想回广州，想回那个六十多平的小房子，想过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陪孩子玩的普通日子。以前觉得平淡无味的生活，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堂。
可我回不去了。护照没了，手机没了，被关在这高墙电网里，到处都是保安和监控。我像只笼中鸟，插翅难飞。难道真的要按他们说的，去骗人，去赚那些昧良心的钱？可就算我干了，他们真的会放我走吗？老周来了两年都没走成。他们就是一群吸血鬼，只会把人榨干了再扔掉。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死在这儿。我要是死了，晓敏怎么办？乐乐怎么办？我爸我妈怎么办？他们还在等我回家。
我咬着牙，用手背擦了擦脸。哭没用。求饶没用。跟他们硬拼也没用。老周说得对，先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不就是装样子吗？不就是聊话术吗？我可以先答应着，先混着，降低他们的警惕。一边干活，一边找机会。总有机会的。只要我活着，就总有机会出去。
那一夜，又闷又热，伤口疼得我几乎没合眼。我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林辰，撑住。别死在这儿。一定要活着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回了家，晓敏在厨房做饭，乐乐跑过来抱我的腿。我想蹲下来抱他，后背一疼，猛地醒了。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保安站在门口，不耐烦地喊：“出来！反省好了没有？”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后背的伤口结了痂，又被扯开，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保安推了我一把：“赶紧回去上班！龙哥说了，下周再不开单，直接关水牢。”
我低着头，一步步往办公区走。走廊里碰到老周，他端着水杯，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后背，眼神动了动，没说话，擦肩而过的时候，飞快地塞给我一个小小的纸团。
我回到工位，坐下，趁保安没注意，偷偷把纸团展开。里面是一小片云南白药粉，还有一张小纸条，字写得很小： “中午食堂厕所，我给你处理伤口。别硬扛，先装乖。”
我攥着那个小纸团，指节微微发白。后背的伤还在疼，心里却忽然没那么慌了。至少，不是所有人都麻木了。至少，还有人愿意伸手帮一把。
我抬起头，看向电脑屏幕。聊天框里，昨天加的那个大姐还在问我：“小兄弟，你说的那个投资，真的稳吗？” 以前我看见这句话，只会觉得厌恶。但现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吸了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我没有回投资的事，只是打了句：“姐，投资都有风险的，你要是不懂，先别碰。” 打完，删掉，又重新打：“还行吧，我也是跟着朋友玩的，不多。”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不会真的去骗人，不会昧着良心把人拖进深渊。但我也不会再傻愣愣地硬扛了。我要装，要演，要让他们觉得我“想通了”“听话了”。我要活下去。我要找机会逃出去。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线透过防盗网，在桌上投下冰冷的条纹。我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这是我在这里挨的第一顿打。但我知道，绝对不会是最后一顿。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我要从这里走出去。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第一次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