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狗推的第一课 第 ...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尖锐的哨子声准时在走廊里炸响。我猛地惊醒，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在上铺的床板上，疼得眼冒金星。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铁皮床架锈迹斑斑，褥子薄得像层纸，还带着挥不去的霉味。屋子里挤了八个人，都在慌慌张张地穿衣服，没人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昨晚我后半夜才睡着，宿舍门从外面反锁着，走廊里通宵有巡逻的脚步声，窗外就是带刺的铁丝网，探照灯的光时不时扫进来，在墙上映出狰狞的条纹，和监狱没两样。
水房在走廊尽头，十几个水龙头坏了一半，出水细得像棉线。大家挤着刷牙洗脸，都是刺骨的冷水，没有热水。厕所就在旁边，排泄物的臭味混着潮味飘过来，直冲脑门。有人洗得慢了半拍，巡逻的保安过来就是一橡胶棍砸在水管上，骂骂咧咧地吼：“磨磨蹭蹭干什么！想迟到挨罚？”
没人敢顶嘴，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在这里，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早饭在一楼食堂。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两个拳头大的冷馒头，一碟咸得发苦的咸菜。所有人都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是怕晚了就没得吃。我捏着馒头咬了一口，干巴巴的面渣卡在喉咙里，噎得直翻白眼，却找不到水喝。老周坐在我对面，低头扒着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声音压得极低：“吃下去，不吃没力气扛。在这里生病没人管你，烧糊涂了就直接拖出去。”
我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把半个馒头咽了下去。八点整，所有人准时回到办公区。一个叫阿坤的男人召集了这周到的四个新人，在墙角开小会。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猴，头发梳得油亮，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据说他也是三年前被骗来的，因为业绩好，心狠手辣，一步步爬到了业务组长，现在不用自己聊天，只管拿团队提成。
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沓打印纸，是更细化的话术脚本。 “都听好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他叼着烟，吐了个烟圈，“你们的人设，统一是‘在东南亚做跨境数字资产投资的成功人士’，男号就是三十岁左右，创业有成，离异单身，想找个靠谱的人过日子；女号就是二十七八，温柔顾家，做金融副业，收入稳定。”
他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话术第一页，语速很快： “第一步，加好友，聊日常，聊感情，别提钱，建立信任，这叫‘养鱼’。第二步，聊到对方对你有好感了，开始不经意晒收益，说‘最近跟着老师做数字币，赚了点零花钱’，勾起好奇心，这叫‘引鱼’。第三步，对方动心了，就推平台，先让他投小钱试水，保证他赚点，让他放下戒心，这叫‘喂饵’。第四步，等他投进去大的，直接冻结账户，拉黑，这叫‘杀猪’。”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提成规矩也简单，五千业绩提五百，五万提八千，上不封顶。每月业绩第一，奖五百美金，还能换单间宿舍。”他扫了我们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干得好，攒够二十万‘赎身费’，公司就给你护照，放你回家。干不好……你们昨天也看见了，有的是法子治人。”
有人小声问：“真的……干满业绩就能走？” 阿坤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散会之后，各自回到工位。电脑上的社交账号已经登好了，好友申请列表躺着十几条系统匹配的请求，头像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像钉住了一样，敲不下去。
我做不到。我林辰活了三十二年，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一直行得正坐得端，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凭本事挣的。让我对着陌生人嘘寒问暖、处心积虑地骗人家的血汗钱？让我把一个个和我一样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骗得倾家荡产？我干不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老周趁保安转身的间隙，快速偏过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别发呆，装也装个样子。监控盯着呢，你这样第一天就要被盯上。” 我没动。心里憋着一股气，凭什么？他们把我骗到这里，抢了我的护照，关了我的自由，还要逼我帮他们害人？我偏不。大不了就是挨打，我就不信他们真敢打死我。
上午十点多，办公区里的键盘声忽然停了半秒。我抬头，心脏猛地一缩。两个保安拖着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昨天刚到的，听说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昨天下午还哭着喊着要回家，要报警。现在他浑身是土，脸上全是血，左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人已经半昏迷了，脚尖在地上拖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保安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到办公区最前面的墙角，“砰”地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保安举起橡胶棍，指着他，对着整个办公区吼：“都看好了！这就是不服从管理、敢闹事儿的下场！再敢闹事，下次打断的就不是胳膊了！”
偌大的办公区鸦雀无声。几秒钟后，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重新响起，比刚才还密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议论，每个人都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我浑身发冷，手控制不住地抖。是真的。老周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会下死手，真的会打断人的骨头。在这里，人命轻得像草芥。
阿龙正好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俯下身，瞥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空空如也的聊天框，一个好友都没通过。 “林辰是吧。”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昨天给你的话术，看完了？” “我不做这个。”我咬着牙，声音有点抖，却还是硬邦邦地扔了出来，“这是诈骗，犯法的，我不干。”
阿龙笑了。左脸上的刀疤跟着扭曲起来，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没发火，直起身，甚至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干？”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玩味，“可以。我不逼你。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三天之后，要是还开不了单，还是这个态度——”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墙角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伙子。 “他，就是你的榜样。”
说完，他揣着手，慢悠悠地走了。浓重的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在我鼻尖久久不散。
我僵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一层层渗出来，把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墙角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小动物在呜咽。我不敢转头看，也不敢再看屏幕。心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一个声音嘶吼着：不能干！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干了就再也洗不清了！大不了拼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低声说：拼了又能怎么样？打死你，扔去山里喂狗，家里人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晓敏怎么办？乐乐怎么办？你爸还在医院等着钱治病！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又坐到了我对面。食堂里人声嘈杂，大家都低头扒饭，没人留意我们这桌。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老周扒拉着米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绝食，骂他们，说要报警，结果被打了三顿，关了五天水牢。泡在脏水里，浑身烂疮，发烧烧得说胡话，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筷子顿了顿，戳了戳盘子里发黄的白菜：“后来我想通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林辰，你记住，先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出去，才有机会见老婆孩子。你现在跟他们硬拼，不值当。”
“可是让我去骗人……”我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做不到。那些人也是普通人，说不定也跟我一样，家里等着钱用。” “没让你真骗。”老周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装装样子，聊点没用的，拖着。实在不行，就聊崩几个。先把这几天熬过去，别挨揍，别被关水牢。保住命，再慢慢想办法。” 他快速补了一句：“别死扛，真的会死人。” 说完，他端起餐盘，起身倒进泔水桶，转身走回了办公区。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好友申请列表发呆。头像里的人，有笑着的姑娘，有看起来老实的中年男人，有刚毕业的学生。他们不知道，屏幕这边等着他们的，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是倾家荡产的深渊。我想起早上那个被打断胳膊的大学生，想起阿龙冰冷的眼神，想起老周说的“先活着”。想起远在广州的晓敏，想起抱着我脖子说“爸爸早点回来”的乐乐，想起医院里脸色苍白的父亲。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颤抖着，点了第一个好友申请。 “通过”两个字按下的瞬间，对话框跳了出来，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像在催命。我看向话术手册上的第一句开场白，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落不下去。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千斤巨石。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橘红色的光透过防盗网，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冰冷的影子。整个办公区都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每个人都在忙着“养鱼”，忙着“杀猪”，忙着用谎言榨干陌生人的积蓄。终于，我咬了咬牙，打下了一行字： “你好，看你头像很有气质，想认识一下。”
按下回车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以前那个堂堂正正、靠本事吃饭的林辰，好像死在了这一秒。现在坐在这儿的，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撒谎、不得不害人的囚徒。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他们给我上的第一课。不是话术，不是技巧，不是怎么骗人赚钱。是怎么一点点磨掉你的尊严，怎么打碎你的底线，怎么把一个好好的普通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诈骗工具。
而这地狱般的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狗推的第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