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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麻木的日常
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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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过那顿打之后,我好像忽然就“上道”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听哨起床,冷水洗脸,啃冷馒头,八点准时坐在工位上开电脑。加好友,聊日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偶尔提一嘴“最近玩点数字币,赚了点零花钱”,点到为止,绝不强推。对方动心了,我就慢慢引导着投个几百几千的试水,再往后就找借口说“平台最近风控严”“老师说先观望”,拖着不了了之。既不算没业绩,也不会真把人坑得倾家荡产。阿坤来查岗,看着我后台的业绩数字,从最开始的零,慢慢涨到几千,又到一万出头,脸色好看了不少。有次拍着我肩膀说:“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吃点苦头才老实。好好干,钱不会少你的。” 我低着头笑,说“谢谢坤哥”。心里却像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下来。园区里没有星期几,只有白班和夜班,只有发薪日和业绩总结日。每天的流程都一模一样,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起床、吃饭、上班、午饭、上班、晚饭、加班到十二点、回宿舍睡觉。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甚至连窗外的太阳每天都是一个样子——永远毒辣,永远把铁丝网的影子投成一模一样的条纹。
办公区永远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永远是此起彼伏的温柔话术。有人对着屏幕喊“哥”“姐”,语气甜得发腻,挂了麦就立刻垮下脸,点烟的动作又快又狠。有人开了大单,悄悄攥一下拳,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很快又恢复麻木的表情,继续聊下一个。在这里,快乐是短暂的,恐惧是永恒的。没人知道下一个挨罚的是谁,没人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关水牢、住狗笼。大家都低着头,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着昧良心的活,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每月十五号是发薪日,也是月度业绩总结会。那天下午,所有人都会被带到一楼大厅。大厅前面搭着个台子,阿龙坐在中间,旁边站着一排保安,手里拎着橡胶棍。各个组报业绩,从高到低念名字,前三名当场发现金,末三名直接拉上台惩罚。第一次参加总结会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场景,浑身发冷。倒数第一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据说来了半年,业绩一直垫底。两个保安把他按在台子上,阿龙亲自拿着皮带抽,一下一下,声音脆得吓人。那人一开始还咬着牙不吭声,抽到第十下的时候终于扛不住,惨叫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在大厅里来回撞。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站得笔直,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着,让恐惧刻进骨头里,让你不敢不听话,不敢不拼命骗人。
散会之后,我和老周蹲在厕所隔间里抽烟。烟是老周藏的,他偷偷跟厨房的阿彩买的,贵得离谱,五十块钱一根。劣质烟,呛得人直咳嗽。 “上个月也是他。”老周吐了口烟,声音哑得厉害,“连续三个月倒数了,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没人管吗?”我声音发紧,“真会打死?” 老周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得很苦:“打死又怎么样?扔去后山喂狗,家里人连信儿都收不到。这边警察都跟园区一伙的,没人管。死个把中国人,算什么事。”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我刚来那年,有个小伙子,骗了家里十几万赎金,家里打钱了,园区也没放人。后来他绝望了,从五楼跳下去,当场就没气了。保安就像拖垃圾一样拖走,当天下午就补了个新人进来,工位都没凉透。”
我心里一沉,半天说不出话。原来人命在这里,真的这么不值钱。我们不是人,是他们赚钱的工具。坏了,就换一个。
从那天起,我更懂得“装”的重要性。表面上越来越顺从,业绩稳中有升,不多,也不垫底,刚好卡在中游,不显眼,也不会挨罚。阿龙和阿坤渐渐不怎么盯着我了,偶尔过来转一圈,也只是说两句“继续保持”。他们以为我被打服了,认命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念头从来没断过。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我和老周越来越熟。中午吃饭的时候坐一桌,晚上加班趁保安不注意,就蹲在消防通道里聊几句。他比我大六岁,以前是深圳的程序员,做后端开发的,年薪三十多万。两年前被发小骗过来,说一起开公司做跨境支付,来了才知道是诈骗园区。 “我当时也闹,也硬扛。”他靠着墙,声音压得很低,“被打断过一根肋骨,关了七天水牢,差点死在里面。后来我就想通了,硬拼没用,得动脑子。” 他试过一次逃跑。那是去年夏天,他趁晚上放风的时候,翻过后院的铁丝网,往山林里跑。跑了没两公里就被抓回来了,狼狗追着咬,腿上留下好深的疤。 “这边山看着不高,树密,路不好走,很容易迷路。而且园区有搜山队,带狗,跑不快根本甩不掉。”他卷起裤腿给我看,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扭曲着,像条蜈蚣,“这次之后,他们就盯我盯得紧,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看着那道疤,心里沉甸甸的。连老周这么熟悉环境的人都跑不出去,我能行吗?可就算再难,也得试。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干着丧良心的事,最后死在这异国他乡。
我们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园区的布局。老周待了两年,心里早就有张图。园区是个长方形,四周都是三米高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带刀片刺绳。正门在南边,有保安室,三班倒,每次换班两个人,出入都要查工牌。办公楼在中间,前面是操场和食堂,后面是宿舍,宿舍再往后就是后院,挨着后山。 “后院西北角那片铁丝网,有个地方破过,后来修了,但焊得不是很牢。”老周用筷子在饭桌上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边是监控死角,巡逻的保安也走得慢,换班的时候有三分钟空当。” “翻过去就是后山?” “嗯。”他点点头,“后山有条小路,走五公里左右能到公路。但路上不好走,而且搜山队经常在那边转。白天肯定不行,晚上也有巡逻。” “厨房呢?”我想起之前听人提过,厨房有人出去买菜。 “厨房在东边,有个后门。”老周眼神动了动,“买菜的是阿彩,就是卖我烟的那个大姐,当地华裔,人挺好,经常偷偷帮我们带点东西。她每周三早上出去买菜,开门的时候保安会跟着,但后门那边监控少。” 他顿了顿:“不过想从厨房走,难。后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阿彩和后勤主管有。而且就算出去了,门口就是大路,保安一眼就能看见。”
我们聊了很多,聊各种可能的路线,聊保安的换班时间,聊监控的死角,聊后山的地形。每次都聊得很快,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散开,装作没事人一样。像两个在黑暗里偷偷摸路的人,明知道前面可能是深渊,还是得一步步往前探。毕竟,这是我们唯一的指望。
日子一天天过,我越来越习惯这里的“规则”,也越来越会演戏。对着屏幕上的陌生人,我能面不改色地说那些嘘寒问暖的话,能恰到好处地透露“赚钱的小道消息”,也能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浅坑”里引,绝不往深了拖。可有时候,还是会难受。有次聊到一个大姐,四十多岁,老公常年卧病在床,孩子上高中,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听我说能赚钱,特别激动,说想凑五万块投进来,给老公治病,给孩子交学费。 “小兄弟,姐就信你一次。这钱要是能赚着,姐一辈子忘不了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天我找了好多借口,说“平台最近维护”“老师说行情不好,先别投”“风险大,你再考虑考虑”,硬生生把这事拖黄了。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我这样很危险,万一被发现了,肯定又是一顿毒打,说不定还要关水牢。可我做不到。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了,已经够倒霉了。不能再把别人也拖进地狱。尤其是这种和我一样,背着一家子重担的人。
老周知道了这事,骂我傻。 “你管得了一个,管得了所有吗?”他蹲在消防通道里,语气又急又气,“你这样早晚被发现!你要是被关了,还怎么跑?” “我知道。”我低着头,“可看着她那样,我真下不去手。” 老周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 “你啊……还是太心软。”他顿了顿,“不过也正常。要是心真的黑透了,也就不想着跑了,在这儿当土皇帝多舒服。”
那天之后,老周没再提这事。但他会悄悄帮我打掩护,我聊崩的客户,他会想办法揽过去,说成是他那边的,帮我掩盖过去。我们俩好像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不用说太多,都懂。在这个鬼地方,我们都是对方的一点念想。互相帮衬着,撑着,等着。
九月底的时候,雨季来了。金边的雨说来就来,下午还是大太阳,傍晚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说下就下。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吵得人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雨水顺着窗户缝渗进来,滴在床板上,一滴,又一滴。我想起广州的雨季。也是这样的大雨,晓敏会提前收衣服,会煮一锅热汤,等我下班回家。乐乐会趴在窗边,指着外面的闪电说“爸爸你看”。以前觉得雨天很烦人,堵车,湿冷,上下班不方便。现在想想,能和家人一起坐在屋里听雨声,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我摸了摸脖子。晓敏给我的平安符,早就被他们搜走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我身上。在心里。撑着我,熬一天,再熬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回到那个下雨也温暖的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我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晓敏,乐乐,爸,等我。再等等。我一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