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消失的护照
我 ...
-
我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踉跄着跨进办公楼的门槛。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泡面味、汗臭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咳嗽了两声。走廊很长,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光线惨白,把墙壁照得泛着青灰色。两边的房间门都开着,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却没人说话,安静得诡异。
保安架着我往二楼走,楼梯扶手凉冰冰的,沾着一层油污。到了二楼,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大开间,密密麻麻摆了几十张工位。我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每张工位前都坐着人,清一色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弓着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有人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说的却是“哥,我这边有个内部投资渠道,收益很稳的”。
墙上贴着红色的标语,字很大,油漆刷得很粗糙——“今天不努力,明天住水牢”“业绩就是尊严,业绩就是自由”。窗户都开在很高的位置,装着密密的防盗网,正午的阳光透进来,被铁条割得支离破碎。墙角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装了十几个监控摄像头,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感情的眼睛,盯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这哪里是什么跨境支付运营总部。这就是个被圈起来的诈骗窝点。
保安把我带到最里面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是阿龙的声音。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发黑的大班台,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香案上插着三根香,烟雾缭绕,混着烟味,呛得人嗓子疼。阿龙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根黑色甩棍,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左脸上的刀疤跟着扭曲起来,像一条爬动的蜈蚣。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子。我没坐,站在原地,攥着的拳头指节都发白了,声音有点发颤:“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星瀚跨境根本就是个幌子对不对?广州的公司是演给我们看的?你们把我骗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干什么?”阿龙嗤笑一声,把甩棍“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一麻,“林先生,都到这儿了,就别装糊涂了。当然是让你来赚钱的。” 他弯腰从桌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扔到我面前。封面上用打印体写着《金牌销售话术手册V3.0》,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你的工作很简单。”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用我们给你的账号,去社交软件上加人,包装成白富美、成功企业家、投资分析师,跟他们聊感情,聊生活,聊到对方信任你了,就引导他们投我们的‘数字资产交易平台’。投得越多,你的提成越高。做得好,一个月拿几万人民币都不是问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杀猪盘。这三个字我只在社会新闻里见过,总觉得离自己很远。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人,在我眼里都是“贪心、警惕性差”的陌生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被关进这种地方,被逼着去做这种事。
“我不干。”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在抖,“这是诈骗,是犯法的!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犯法?”阿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猛地收住笑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在柬埔寨,我说的话就是法。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甩棍轻轻敲了敲我的脸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皮肤上,我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却被身后的保安按住了肩膀。
“林辰,你给我搞清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狠戾,“你是自愿拿着护照坐飞机来的,商务签是你自己按的手印,现在人在我地盘上。你乖乖干活,业绩好,吃香喝辣,干满约定的业绩额度,我还能放你回家。你要是敢不配合,敢闹事,敢逃跑——” 他顿了顿,刀疤拧成一团,“那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水牢、狗笼、打断手脚,你想先试哪个?”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浸透了衬衫,凉飕飕地贴在背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人性的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贪婪和残忍。我知道他不是吓唬我。从踏进那扇大铁门开始,我就不再是一个受法律保护的中国公民了。我只是他们花钱拐来的一个工具,一个用来骗同胞钱的工具。好用就留着,不好用,随时可以废掉。
“护照、身份证、手机,我们都替你统一保管。”阿龙坐回椅子上,重新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别想着报警,也别想着偷偷联系家里。这里所有的通讯都在我们监控之下。敢偷偷报信,一顿打是跑不了的,还会连累你家里人。”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保安带我出去:“给他安排工位。给三天时间,把这本话术背熟,下周一开始出单。头一个月业绩要求不高,五万人民币就行。要是开不了单……你自己想清楚。”
保安又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走出办公室。重新走进大开间的办公区,密集的键盘声再次包围了我。刚才听着只是嘈杂,现在再听,每一声敲击都像敲在我的骨头上。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被带着,穿过一排排工位。
我看见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屏幕上是个帅气的男生头像,正在跟人说“最近跟着老师投资赚了点小钱”,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机械地敲着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我看见斜对面的小伙子,对着麦克风柔声细语地哄人,挂了电话就猛地抽了一口烟,满脸烦躁地把烟蒂按在桌沿上。
他们都不说话,也不交流,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那一平米工位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事。以后,我也要变成这样吗?
工位被安排在靠墙角的位置,旁边坐着个三十大几的男人,头发有点秃,戴着黑框眼镜,正盯着屏幕飞快地打字,手指上沾着不少烟灰。保安指了指空位:“就坐这儿。电脑开着的,账号都登好了,自己先看话术。”说完转身就走。
我僵硬地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一本翻卷了边的话术手册,一支圆珠笔,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水杯。电脑屏幕上,微信和另一个聊天软件都已经登录了。微信头像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背景是落地窗办公室,朋友圈里全是豪车、高尔夫、商务出差、精致下午茶,人设打造得活灵活现。聊天列表里是密密麻麻的好友,备注栏标着“意向高”“待跟进”“已投5万”“待收割”。
我拿起那本厚厚的话术手册,翻开第一页。第一章:人设定位与信任建立期。第二章:情感升温与需求挖掘。第三章:投资暗示与小额试水。第四章:加大投入与最终收割。每一章都写得极其详细,从怎么打招呼不会被拉黑,怎么找共同话题,怎么回应对方的情绪倾诉,到什么时候不经意透露“投资渠道”,怎么应对质疑,怎么催对方充值加仓,一步一步,环环相扣,把人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比我以前做过的任何一份商家运营方案都要“专业”。也更恶毒。
我越看越心寒,手指冰凉,连书页都捏不住。这哪里是销售话术,这就是一套精密的吃人工具。他们研究透了普通人的孤独、贪婪和侥幸,知道怎么一步步卸下防备,怎么把人拖进深渊。而我,现在就要用这套东西,去骗自己的同胞。
“别愣着了,先看吧。别让巡逻的看见。” 旁边忽然传来很低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键盘声里。
我转过头,是坐我旁边的那个男人。他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没停,嘴也没怎么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新来的?”他低声问。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别硬来,也别想着闹。”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没用的。我见过好几个新来的闹,最后都被打得半死,关进水牢,人都快废了。先活着,慢慢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侧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像已经麻木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两年了。”他手指顿了一下,又飞快地敲起来,“我叫周伟,他们都叫我老周。”
老周。后来无数个深夜,我都会想起这个下午。在那个冰冷、绝望、像地狱一样的大开间里,这句压低声音的提醒,是我掉进深渊之后,抓到的第一根细线。也是后来所有故事的开始。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没翻几页话术,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我看着眼前的电脑,看着墙上血红的标语,看着满屋子麻木的脸,看着窗外高墙上带刺的铁丝网。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三个月前,我还在广州的甲级写字楼里,做着正经的运营工作,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下班回家有热饭,有老婆孩子,有烟火气的生活。三个月后,我被关在柬埔寨的一个诈骗园区里,被逼着做杀猪盘,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证件,甚至连人身安全都保障不了。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是因为被裁员走投无路?是因为家里缺钱压力大?是因为那两万八的月薪、五千美金的补贴太诱人?还是因为我蠢,我贪,我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傍晚六点半,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开饭了”。办公区的人纷纷站起来,往门口走,没人说话,排着稀稀拉拉的队,像一群被牵着线的木偶。老周站起身,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走,吃饭去。第一天,别搞特殊。”
我跟着他站起来,混在人群里,往一楼食堂走。食堂很大,很简陋,不锈钢的长餐桌一排一排,沾着油污。饭菜是统一打好的,一勺米饭,一勺炒白菜,一块炸得发黑的鱼,菜汤发黄,闻着就没胃口。我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扒拉了两口米饭,咽不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
我想起晓敏做的红烧肉,想起乐乐爱喝的玉米排骨汤,想起家里的餐桌,暖黄的灯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乐乐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餐盘后面。不能哭。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而且,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脆弱。
老周坐在我对面,默默吃饭,很快就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接受不了。都这样,新来的都得熬几天。但你记住,别跟他们对着干,没用。先装着听话,降低他们的警惕,才有机会。”
“能有什么机会?”我苦笑,声音沙哑,“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保安,高墙电网,能跑出去吗?” 老周没说话,低头擦了擦嘴,再抬头时,眼神很深:“事在人为。你先好好活着,别放弃。” 说完,他端起餐盘,起身倒进门口的泔水桶,转身走回了办公区。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两年了。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两年都没跑出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可是不跑又能怎么样?真的在这里做诈骗,骗别人的血汗钱,然后呢?他们真的会兑现承诺,干满业绩就放我走?
我不信。能把人从国内骗到这里、关起来逼良为娼的人,怎么可能讲信用。只怕钱骗够了,人也就没用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区,继续“上班”。这里没有朝九晚五,没有下班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除了两顿饭和十几分钟的放风时间,所有人都得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聊天。穿黑衣服的保安来回巡逻,看见谁偷懒、发呆,就过去踹一脚椅子,或者用橡胶棍敲一下桌沿。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话术,一个字都打不出去。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对着陌生人嘘寒问暖、处心积虑地骗人家的血汗钱。我自己受过穷,知道没钱的滋味,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窘迫。我知道那些被骗的人,可能也是和我一样,上有老下有小,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最后落得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我不能这么干。可是,不干的话,等待我的是什么?挨打?关水牢?还是更糟?
我想起阿龙脸上的刀疤,想起他手里的甩棍,想起墙上写的“今天不努力,明天住水牢”。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办公区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键盘声噼里啪啦,依旧此起彼伏。有人开了单,悄悄握了握拳,很快又平复下去,面无表情地继续打下一句。有人被主管骂,低着头,一声不敢吭。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正对着我的监控摄像头,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第一天。这只是我在这里的第一天。以后还有多少天?我还能活着出去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踏进那扇大铁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掉进了地狱。而地狱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