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飞往金边的机票 接 ...


  •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推进得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张凯效率很高,周一收了我的护照和身份证复印件,周三就说商务签办好了,周五下午把护照和机票一起送到了我工位上。机票是南航直飞金边,下周一上午九点起飞,航程三小时十五分钟。 “林哥,签证是三个月商务签,到期了公司这边续。”他把一个信封推给我,“这里面是护照、机票行程单,还有五千块人民币的安家费,公司预支的,你先拿着用。那边花销不用你操心,工资都是按月打国内银行卡里。”

      我拿起信封,厚厚的一沓。五千块安家费,加上护照机票全程包办,连换汇都不用自己操心。这待遇,别说以前的公司,就是同行里也没听说过几家。 “麻烦你了,张凯。” “跟我客气啥。”他笑着拍了拍我肩膀,“到了那边好好干,刘经理都跟那边打过招呼了,说你是骨干,过去直接接组长的活。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发沉。真的要走了。之前是想,是算账,真拿到机票的那一刻,才切实感觉到——我真的要一个人去那个万里之外的国家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像过年又有点像送亲。晓敏每天下班就扎进商场,给我买行李。买了个大的28寸行李箱,装了四季的衣服,听说那边热,又特意买了好几件短袖和防晒衣。药装了满满一袋子,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肠胃药、创可贴,连驱蚊水都买了两大瓶。 “那边蚊子多,听说还有登革热,你注意着点。”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样一样往里放,“肠胃药记得带,你吃不惯太辣的,那边菜估计口味重。还有这个平安符,我去寺里求的,放你钱包里,别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她嘴上从来不说不让我去,可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醒了就看着我。我知道她担心,也知道她舍不得,可她不说。她怕说了,我就更犹豫了。

      周末回了趟老家,看我爸。他刚出院没多久,精神还不太好,坐在沙发上,听说我要去柬埔寨,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说:“那么远……安全吗?不安全就别去,家里钱够花。” “安全,爸,正规公司,好多同事都在那边。”我坐在他旁边,“半年就回来,回来就升职了。” “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他拍了拍我的手,手背上都是针孔,“你从小就省心,自己有分寸就行。在外面别舍不得吃,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临走的时候,我偷偷把五千块安家费塞在了他枕头底下。

      乐乐还不懂什么是“出远门半年”。只知道爸爸要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给他买大奥特曼。出发前一天晚上,他趴在行李箱旁边,看着我收拾东西,忽然跑去自己玩具箱里翻了半天,翻出个小小的赛罗奥特曼,递到我手里。 “爸爸,这个给你。”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奥特曼保护你,你就不怕坏人了。” 我接过那个塑料小人,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好,爸爸带着。”我把他抱起来,蹭了蹭他的脸蛋,“爸爸回来给你买最大的奥特曼。” “嗯!”他用力点头,又补充,“爸爸要早点回来,乐乐会想你的。” 我别过脸,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出发那天是周一,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门了。晓敏抱着乐乐,送我去白云机场。车里很安静,乐乐靠在妈妈怀里,还没睡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晓敏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晨光慢慢亮起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到了记得打视频。”她忽然说,“每天都打。” “嗯,每天都打。” “别舍不得花钱,吃饭吃好点。” “知道。” “有事别自己扛着,跟家里说。” “嗯。”

      话都很碎,都是叮嘱。以前我出差她也这样,可这次不一样。以前是几天,最多一周。这次是半年。是隔着千山万水,是陌生的国家,是说不上来的隐隐不安。

      到了机场,值机、托运行李,一切都很顺利。走到安检口,我停下来,转身接过乐乐。 “跟爸爸说再见。” 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脸上,软乎乎的。 “爸爸再见,早点回来。”说着小嘴一扁,眼睛就红了,“我不要奥特曼了,爸爸别走。” 我心里一揪,差点跟着掉眼泪。 “乖,爸爸半年就回来。”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递给晓敏,“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

      晓敏抱着孩子,站在安检口外面,冲我笑。她眼睛也红了,却笑着挥手:“去吧,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我点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她们娘俩站在那儿,我就舍不得走了。过了安检,我隔着玻璃往外面看。她还抱着乐乐站在那儿,乐乐举着小手挥,小小的身影。我也挥了挥手,转身往登机口走。鼻子酸得厉害。

      登机,找座位,放好随身行李。飞机推出廊桥,慢慢滑行,然后加速,猛地一抬,冲上云霄。我看着窗外的广州城一点点变小,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珠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渐渐的,城市看不见了,只剩下茫茫云海。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个月前,我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签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觉得天塌了。三个月后,我坐在飞往金边的飞机上,去赴一个月薪六万的“好前程”。人生的起落,真是谁也说不准。

      三个多小时的航程,我没怎么睡。一会儿算钱,去半年能攒多少,回来之后怎么安排;一会儿想家里,晓敏一个人带孩子行不行,爸的身体会不会反复;一会儿又有点莫名的不安,总觉得太顺利了,顺利得有点不真实。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都强行压下去。正规公司,甲级写字楼,准时发工资,牌照齐全,官网可查。这么多证据摆在这儿,能有什么事?是我自己太焦虑了,穷久了,忽然碰到好事,反倒不敢信。我自嘲地笑了笑,翻开杂志,假装看风景。

      当地时间十一点四十分,飞机降落金边国际机场。广播里说地面温度三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我跟着人流下飞机,刚出舱门,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钻进了一个闷罐,瞬间就出了一身汗。空气里混着香火味、咖喱味和某种植物的味道,陌生,刺鼻。金边机场比我想象中小很多,也旧很多。航站楼不高,墙面有点斑驳,来往的人各色各样,有游客,有商人,也有皮肤黝黑的当地人,说着听不懂的高棉语。耳边的中文一下子少了,到处都是叽里咕噜的陌生语言,广告牌上的文字弯弯曲曲,一个字都不认识。我心里忽然有点慌。这就是金边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过海关,取行李,都还算顺利。我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眼睛四处扫,找接机的人。张凯说过,公司安排了人接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我走了一圈,没看见有写我名字的。正想掏出手机给张凯发消息,忽然旁边有人碰了碰我胳膊。我回头,是两个男人。都穿着黑色短袖T恤,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胳膊上有纹身,眼神很凶。其中一个人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中文——“林辰”。 “你是,林辰?”开口的是左边那个,中文很生硬,卷着舌头,发音怪腔怪调。 “我是。”我点点头,“你们是星瀚公司的?” 那人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走。车在外面。”

      我愣了一下。不对啊。不是说总部在市中心吗?不是说正规公司吗?怎么接机的是两个当地人,连个公司工牌都没有?穿得也不像上班族,倒像混社会的。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等等,”我没动,“你们刘经理没过来吗?或者之前对接的阿May?” “他们,忙。”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硬邦邦的,“派我们,来接你。走,晚了,堵车。” 说完,他拎着我的行李箱就往前走,另一个人站在我旁边,微微侧着身,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犹豫了两秒。也许是这边的人都这样?毕竟是国外,风格不一样。也许是我想多了,两个接机的而已,能有什么事。我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出了机场大门,热浪更重了。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丰田面包车,很旧,车身还有点剐蹭的痕迹。不是商务车,甚至连个公司标识都没有。开车的那个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侧门:“上车。”

      我坐上车,车里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很难闻。车发动了,往市区开。刚开始还能看见高楼,看见酒店,看见写着中文的招牌,“中国城”“潮汕饭店”“华为专卖店”。看着这些中文,我心里稍稍安定了点。可开着开着,车就往偏了走。高楼越来越少,变成了低矮的民房,路边的店铺也越来越破,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我越看越不对,忍不住问:“师傅,咱们这是去哪?不是说公司在市中心吗?” 前排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笑得有点怪:“新园区,这边,大,安静。好办公。” 他的中文很蹩脚,就这么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我心里咯噔一下。新园区?刘经理从来没提过什么新园区。不是说在市中心的写字楼吗?

      还想再问,那人已经转回头去,用当地话跟开车的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笑声听得我心里发毛。我往窗外看,路两边越来越荒凉,都是杂草和破旧的铁皮屋,偶尔能看见几个当地人,光着脚坐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车子。哪里像有写字楼的样子?我摸出手机,想给张凯发消息,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按亮屏幕,才发现这里信号很差,只有一格E网,半天转不出来。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拐,开进了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门两边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橡胶棍,腰里别着对讲机。看见车子过来,其中一个人按了按钮,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开了进去。紧接着,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铁门,重新关上了。

      我猛地回头,隔着后车窗看那扇关上的铁门,还有门旁站得笔直的保安。院子很大,四周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顶端带着刺。里面有几栋三四层的楼房,墙面灰扑扑的,窗户上都装着防盗网。院子里有人巡逻,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棍子。哪里是什么写字楼。哪里是什么总部。这根本就是一个围起来的院子,像个监狱。

      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手脚瞬间冰凉。我被骗了。那个在珠江新城甲级写字楼里的星瀚跨境,那些专业的面试,准时发放的工资,精心设计的培训,全都是假的。都是演给我看的戏。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车停在了一栋楼门口。车门被拉开,刚才接我的那个人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到了。下车。” 我坐在车里,浑身僵硬,手脚发软,不想动,也不敢动。我知道,一旦下了这扇门,就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了。可我有的选吗?外面站着两个人,院子里全是他们的人,高高的铁丝网,带刺的墙头。我跑得了吗?

      “快点。”那人不耐烦了,伸手拽了我一把。我踉跄着下了车,站在院子里。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的,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汗臭味从楼里飘出来,混杂着隐约的呵斥声和哭喊声。我抬起头,看着楼墙上刷着的红色大字——“业绩为王,赚钱回家”。每个字都像血一样红。

      有人从楼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中等个子,皮肤黝黑,左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很狰狞。他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两个小弟。走到我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咧嘴笑了笑。那道疤跟着扭曲起来,像一条蜈蚣。 “林辰是吧?”他开口,中文说得很流利,带着浓浓的当地口音,“欢迎来到金边总部。我叫阿龙,以后这里的事,都归我管。” 他冲身后偏了偏头:“把他的护照、身份证、手机,都收上来。统一保管,方便管理。”

      “凭什么!”我脱口而出,“你们是什么公司?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报警!” 阿龙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我面前,眼神很冷。 “报警?”他嗤笑一声,“林先生,你搞搞清楚。这里是柬埔寨,不是中国。在这里,我说了算。”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我肚子上。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这儿,就老实点。”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冰冰的,“好好干活,赚钱赎身。敢闹事,有你好果子吃。”

      两个小弟上来,熟练地搜走了我的手机、钱包、护照、身份证。连钱包里晓敏给我的平安符,都被搜走了,扔在地上。阿龙踩了一脚,慢悠悠地说:“这种东西,没用。在这里,能赚钱才是硬道理。” 他转身往楼里走,扔下一句话: “带他进去,给他安排工位。让他好好学学,怎么干活。”

      我被人推着,往楼里走。路过那扇大铁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紧闭,高墙电网,保安巡逻。像一座囚笼。我想起三个月前,在广州的办公室里,我收到裁员邮件的那个下午。我想起那些刷招聘网站到凌晨的夜晚。我想起刘经理在办公室里,笑着跟我说“底薪两万八,每月五千美金补贴”。我想起机场,晓敏抱着乐乐,笑着跟我挥手说“注意安全”。我想起飞机上,我还在盘算着半年后攒够三十万,回来换个大房子。

      真可笑。三十二岁的人了,自以为精明,自以为谨慎,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算进了地狱里。我以为抓住的是救命稻草。原来,是催命符。

      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浑身冒汗。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的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人对着话筒说话,语气温柔又甜蜜。我被推搡着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飞往金边的机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