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国内的两周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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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那天是周一，我特意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大厦。早高峰的珠江新城像个巨大的蜂巢，三号线涌出来的白领们穿着熨帖的衬衫，抱着电脑包，步履匆匆地汇入一栋栋玻璃大楼。大堂闸机前排着短队，大家都低头刷手机，“滴”的一声验证通过，鱼贯而入。我跟着人流刷了临时访客卡，电梯里镜面锃亮，映出一张张没睡醒却强打精神的脸。
21层，前台小姑娘笑着递过来入职大礼包：工牌、笔记本、笔、全新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张门禁卡。“林哥，你的工位在B区12号，电脑已经帮你调试好了，系统账号密码贴在屏幕上。九点半在大会议室开新员工培训，刘经理亲自主持。”
工位是开放式的，灰色屏风，人体工学椅，桌上摆着绿植。旁边的同事抬头冲我笑了笑，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马尾，戴黑框眼镜。“我叫苏晓，上周入职的，做运营助理。” “我叫林辰，以后多关照。” “客气啥，咱们都是新人。”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公司真的正规，电脑都是全新的戴尔，昨天我试了试，五险一金按实际工资交，不是最低基数。”
我心里又踏实了几分。打开电脑，内部OA系统、企业微信、业务后台，一应俱全。我点开所谓的“东南亚支付清算管理系统”，界面做得很专业，柬埔寨瑞尔、泰铢、马来西亚林吉特的实时汇率跳个不停，交易流水、待清算订单、风控审核，各个模块清清楚楚。光看这个系统，谁会怀疑是假的。
九点半的新员工培训，刘经理亲自主讲。偌大的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这两周新招的。刘经理穿浅蓝色衬衫，拿着激光笔，对着PPT侃侃而谈，从东南亚支付市场的格局，讲到各国的监管政策，再讲到公司的牌照优势。 “很多人说，东南亚支付乱，没错。”他语速不快，却很有分量，“乱，才有机会。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各国政策不一样，外资牌照难拿，绝大多数同行都在走第三方通道，手续费高，到账慢，还容易冻卡。我们不一样——” 他切换了一页PPT，上面是几张牌照的扫描件，有柬埔寨国家银行的，有泰国财政部的。 “我们是少有的同时持有三国本土支付牌照的公司，和当地头部银行直连，T+1到账，手续费比行业平均低两个百分点。这就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接下来的三天，是密集的业务培训。从各国主流支付方式，到本土店注册流程，从商户准入审核标准，到反洗钱合规审查，内容细得吓人。苏晓天天吐槽“比我大学期末考试还累”，我却越学越放心。骗子公司哪会费这么大劲？教这么多专业知识，图什么？我甚至还做了满满一本笔记，晚上回家还翻着看，跟晓敏说“这公司挺有东西的，不是那种草台班子”。
同事们也都很正常。坐在我对面的老陈，比我大两岁，以前在深圳做传统外贸，今年行业不好，转做跨境支付，说话慢条斯理，很稳。斜对面的大刘，以前是做独立站的卖家，账号被封了，干脆出来打工，对各平台规则门儿清。大家都是奔着高薪和发展来的，午休时一起下楼吃饭，在负一楼的美食广场拼桌，聊行业，聊薪资，聊以后去了总部能拿多少钱。没人怀疑过公司的真假。毕竟，谁会在珠江新城租整层写字楼，雇这么多人，就为了演一场骗局？
第一周周五，发薪日。其实我才入职五天，本来没抱希望，想着得下个月才发。下午三点多，手机忽然“叮”地响了一声，是银行入账短信。我点开一看，户名是星瀚跨境科技（广州）有限公司，金额：七千四百二十六块。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按工作日算的，五天工资，扣除社保公积金个税，一分不差。苏晓在旁边“哇”了一声：“真发了？我也收到了！我还以为要压一个月呢！” 前面的老陈也回过头：“到账了到账了，这公司可以啊，不拖不欠，还按实际基数交社保。” 企业微信的新人群里也炸了，大家都在晒到账截图，满屏的“靠谱”“良心公司”。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不是没被坑过。以前待过的小公司，工资拖到月底才发，社保按最低标准交，加班费更是想都别想。对比之下，星瀚简直是业界良心。那点残存的、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我甚至有点庆幸，幸亏被裁员了，不然哪能碰到这么好的机会。
第二周开始，慢慢接触实际业务。我们做的是“国内商家对接”，说白了就是把想做东南亚本土店的国内卖家，对接上公司的支付通道和代运营服务。每天的工作就是回复商家咨询，核对资料，提交开户申请。所有申请最终都要发到“金边总部”审核，那边通过了，才能开通通道。对接的总部运营叫“阿May”，中文说得很好，回复很及时，偶尔还会在群里发金边的天气，说“这边全年夏天，比广州还热”。一切都显得有鼻子有眼。
刘经理偶尔会过来转一圈，看看大家的工作进度，指点几句。他总在有意无意地提总部。开会的时候说：“国内只是筹备处，核心的渠道、风控、清算团队都在金边。你们现在学的都是皮毛，真想深入做业务，还是得去总部历练。” 私下聊天也说：“我当年就是从总部干起来的，在那边待了一年，回来直接做运营总监。年轻人嘛，想往上走，就得去一线。”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觉得驻外是以后的事，先把国内的工作稳住再说。直到第二周周五下午，刘经理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角落，落地玻璃窗正对着珠江，视野很好。桌上摆着茶具，他招呼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林辰，你来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刘经理，学到很多东西。” “嗯，我也观察了你两周。”他点点头，语气很诚恳，“你有大厂经验，业务熟，上手快，是这批新人里最好的。” 我客气了两句：“还是您带得好。”
他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今天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金边总部那边，运营部缺个组长，管十个人的团队。总部那边让我从国内筹备处挑个人过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要驻外？ “刘经理，我……”我顿了顿，“我家里孩子还小，暂时可能不太方便长期驻外。” “我懂我懂。”他摆摆手，示意我别着急，“我先跟你说待遇。过去之后，底薪直接涨到两万八，是组长级薪资。另外每月五千美金的驻外补贴，折合人民币三万五左右。包吃包住，宿舍是两室一厅的公寓，有保姆做饭，生活上不用你操心。”
我屏住了呼吸。两万八的底薪，加五千美金补贴…… 一个月就是六万多人民币？而且包吃包住，基本不用花钱，等于全攒下来。
刘经理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听进去了，继续说：“任期也不长，半年。半年之后，你要是想回来，我给你申请广州这边的运营主管，底薪两万五，带团队。你要是想留那边，还能再升，薪资待遇另说。” 他顿了顿，给我算账：“我给你算笔账，半年时间，你纯落袋至少三十万。你想想，三十万，在广州能干什么？首付能凑个角，孩子几年学费出来了，老人看病也宽裕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砸在我心上。三十万。我以前一年攒下来也就十万出头。父亲的住院费、房贷、乐乐的学费，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那些大山，好像只要去半年，就能一下子搬开。
我喉结动了动，还是有点犹豫：“刘经理，那边……安全吗？我以前没出过国，听说柬埔寨那边有点乱。” “嗨，你听网上瞎说。”他笑了，“我们总部在金边市中心，写字楼，安保好得很。公司都是中国人，下班有班车接送宿舍，平时不出去瞎逛，能有什么事？我们那边上百号员工，干了好几年的都有，从没出过事。”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次名额就一个，好多人盯着呢。我是觉得你靠谱，有家庭，稳重，才优先考虑你。换别人，我还不放心派过去呢。”
我没说话，心里翻江倒海。去吧，放心不下家里，晓敏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父亲身体也不好。不去吧…… 三十万。半年三十万。错过这个机会，再想赚这么多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多了，下个月的房贷、药费、学费，又是一笔大开销。总不能真的让晓敏出去打工，让孩子没人管吧。
刘经理也不催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你也不用急着答复，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下周一给我个准信就行。要是你不去，我就找别人了。” 他又加了句，语气很轻，却很有分量：“说实话林辰，以你的资历，在国内想拿到这个数，很难。现在行业什么情况，你也清楚。”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有点恍惚。工位上苏晓正在跟大刘聊天，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窗外的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珠江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的心已经乱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这笔账。两万八底薪，三万五补贴，一个月六万三。扣完税，到手也有五万多。包吃包住，每个月最多花点零花钱，就算五千，也能攒四万五。半年就是二十七万。加上这两个月工资，正好三十万。有了这笔钱，父亲的治疗费不用愁了，房贷能提前还一部分，还能给乐乐报个好点的兴趣班。晓敏也不用天天算计菜钱了。
代价就是，半年不在家。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孩子半年见不到爸爸，妻子一个人扛家里的事。可是……中年男人，有的选吗？谁不想天天陪着老婆孩子，谁不想守在家里安稳过日子？可钱从哪来？
回到家，晓敏正在做饭，乐乐在客厅搭积木。我换了鞋，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怎么说呢？说公司派我去柬埔寨，半年，一个月六万？她肯定会担心，肯定会舍不得。可要是不去，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继续找一万多的工作，紧巴巴地过日子，父亲住院都要掂量着花钱？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说了。晓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柬埔寨？那么远……安全吗？” “公司说挺安全的，在市中心，写字楼里上班，下班直接回宿舍，不出去乱跑没事。”我尽量说得轻松，“好多同事都在那边，干了好几年了。” “那……去多久啊？” “半年，最多半年。”我看着她，“回来就升主管，薪资也涨。” 她低下头，扒拉着米饭，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离开过家这么久。孩子还小，正是黏人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钱是赚不完的……要是不安全，咱就不去。” “安全，你放心。”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查过了，金边很多中国人，正规公司都没事。而且半年很快的，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晓敏，这个机会难得。去半年，能攒三十万。有了这笔钱，爸的病、乐乐的学费、房贷，都能缓一大口气。我不想再看着你天天算着钱过日子了。”
她眼睛红了，低头擦了擦，又抬起头笑了笑：“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家里有我呢，你别担心。”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那边的天气，聊要带什么东西，聊每天要视频，聊乐乐半年不见爸爸会不会认生。她嘴上说着支持，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怕得很。我又何尝不是。陌生的国家，未知的环境，怎么可能完全不担心。可一想到那笔钱，一想到家里的开销，一想到中年人的责任，那点担心就被压下去了。男人嘛，不就是出去赚钱的。
周日晚上，我给刘经理发了微信：“刘经理，我想好了，我去。” 他回得很快：“好！我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手续我让张凯给你办，商务签、机票公司全包，你准备好就行，大概下周出发。”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广州的夜晚灯火通明，楼下的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我好像已经能看见未来的日子了：熬半年，攒一笔钱，回来升职加薪，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以为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是谷底反弹的开始。我满心期待地收拾着行李，憧憬着半年后的美好生活。我完全不知道，那张飞往金边的单程机票，通往的不是光明的前途，而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国内的两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