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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最后一封邮件 七月的广州 ...

  •   七月的广州像一口焖烧的瓦煲,下午三点的日头把珠江新城的玻璃幕墙烤得泛着白光,中央空调的冷气顺着领口灌进去,后颈凉得发僵,手心却攥着一层黏汗。

      我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电脑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图标,指尖把鼠标边缘磨得发烫。整个华南商家运营部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对接群的叮咚声、运营对着电话喊物流时效的嗓门、茶水间咖啡机的嗡鸣会拧成一团,是跨境电商人刻进骨头里的嘈杂。但今天没有,从早上HR总监带着两个行政端着文件走进会议室开始,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每隔七八分钟,会议室的门就会开一次。HR张姐探出头,叫一个名字。被叫到的人进去,短则五分钟,长则一刻钟,再出来时手里都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到工位默默收拾东西。没人抬头问,也没人敢对视,大家都垂着眼盯着屏幕,假装在改运营方案,其实耳朵都竖在那扇门边上。

      我知道迟早会轮到我。

      上周部门会就透了底,集团战略收缩,华南六个区域运营中心全部撤编,我们商家运营部二十多个人,一个不留。可刀没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人总抱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说不定我是五年老员工可以转岗?说不定我手里的核心客户能让我留下来?说不定总部突然又改主意了?

      现在想来,那点侥幸轻得像珠江面上的雾,风一吹就散了。

      “林辰。”

      张姐的声音不高,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过地砖,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音,邻座的小李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比外面还低,我刚进去就打了个寒颤。总监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镜,语气平得像念稿子:“林辰,入职五年四个月,高级运营专员,没错吧。”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亚马逊封号潮余波没散,中大卖家走了快一半;Shopee、Lazada这些本土平台挤得独立站没活路,我们的建站业务直接腰斩。最关键的是,泰国、印尼、马来西亚上个月相继收紧了外资支付牌照,我们核心的跨境结算业务全停了。”他顿了顿,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总部决定,裁撤整个华南商家运营部。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你看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纸上,“解除劳动合同”六个字黑体加粗,扎得眼睛疼。

      “赔偿按N+1算,过去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税前一共五万两千块,下个月初和最后一个月工资一起到账。社保公积金给你交到这个月底。”总监拿起笔,递过来,“没异议的话,签个字吧。”

      我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五年前面试的那天。也是在这个会议室,当时的部门经理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意气风发:“小林,好好干,跨境电商是朝阳产业,咱们公司两年内必上市,到时候你就是元老。”

      那天也是七月,窗外的太阳和今天一样晒人,我也是这样攥着笔,手心全是汗,心里满是憧憬。

      真是讽刺。

      签完字走出来,行政已经把纸箱子放在了我工位旁边。我蹲下来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一个用了三年的304不锈钢水杯,杯壁上还印着去年大促的“百万战绩”logo;一个泰国客户送的大象钥匙扣,掉了一只耳朵;几本翻得起皱的《东南亚跨境运营指南》;还有一个妻子绣的平安符,红布都洗得发白了,一直压在键盘底下。

      角落的柜子里还摆着前年的优秀员工奖杯,水晶的,落了层灰。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都没用了。

      小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辰哥,也签了?”

      “嗯。”

      “全部门都跑不掉,我刚问了深圳那边的朋友,他们运营中心今天也清人。”小李叹了口气,“这行是真死了,卖家都活不下去,我们这些服务商喝西北风去。”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本手册塞进箱子。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我昨天熬夜做的马来西亚站商家扶持方案,PPT做了二十七页,数据、案例、执行时间表列得清清楚楚。现在它和我一样,都成了多余的东西。我点了右键,永久删除。

      下班的时候,部门剩下的十几个人约了楼下的潮汕大排档。塑料板凳摆了一排,冰镇啤酒倒在一次性杯子里,冒着细碎的白沫。炒花蛤和蚝烙的热气混着油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涩。

      起初没人说话,都闷头喝酒。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有人骂老板目光短浅,早两年赚了钱就忙着搞扩张铺摊子,不好好打磨产品,现在资金链一断就拿员工开刀;有人后悔没早转TikTok直播,还能赶上一波风口;有人已经找好了下家,工资降了三千,朝九晚五,好歹算个着落。

      老李是我们部门的主管,比我大六岁,喝得脸通红,“啪”地拍了下桌子:“你们都还好,年轻,降薪也能活。我呢?房贷每个月一万一,两个孩子上学,老人常年吃药,这一裁,我下个月月供都不知道从哪出。”

      一桌人都沉默了。

      中年人的崩溃,从来都是从缺钱开始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只是谁也不忍先说破。

      我喝了两瓶啤酒,胃里发胀,心里却空得慌。我也在算账。五万二的赔偿,扣完税到手四万出头。我每个月房贷八千二,父亲糖尿病并发症的药费固定三千,儿子乐乐的幼儿园学费两千五,再加上水电物业、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个月雷打不动要一万五的开支。

      这点钱,撑死了撑三个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互相加了私人微信,说以后有门路互相招呼着,然后就各自融进了夜色里。我抱着纸箱子站在路边,看着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有种被世界扔下的感觉。

      坐三号线往番禺走,晚高峰刚过,车厢里还是挤得满满当当。纸箱子放在脚边,被人踢了一脚,对方连忙道歉,我摇摇头说没事。地铁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灯光明明灭灭,映在车窗上的脸很陌生,憔悴,焦虑,眼睛里没光。

      出了地铁站,还要走十分钟才到小区。路边的炒粉摊冒着热气,喇叭里喊着“十块钱一份”,我摸了摸肚子,没什么胃口。走到单元楼底下,我把纸箱子塞进了楼道的杂物架里,用一块旧布盖住。

      不能拿上去。不能让晓敏看见。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我本来已经戒烟两年了,上个月开始投简历屡屡碰壁,又偷偷捡了起来。

      夜里的风还是热的,裹着潮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我点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毛。这个月的房贷已经扣了,下个月八千二,父亲的治疗费三千二,乐乐的伙食费八百,加起来一万二。也就是说,最多再撑一个半月,卡里就要见底了。

      我又点开Boss直聘,简历挂出去二十八天,已读不回的占了大半,回复的要么是底薪四千的销售,要么是离家三十公里的小公司,开价还不到我以前的一半。

      三十二岁,做了五年跨境运营,说不上多优秀,也算兢兢业业。怎么忽然就不值钱了呢?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猛地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台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晓敏发来的微信:“怎么还不回来?饭给你温在锅里。”

      我揉了揉脸,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打字:“马上到,今天部门开复盘会,拖久了点。”

      上楼,开门,家里的灯光暖黄,饭菜的香味裹着人气扑面而来。乐乐坐在爬行垫上搭积木,看见我回来,举着一块三角形的积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爸爸!抱!”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家伙咯咯地笑,口水滴在我脖子里。我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得发疼。

      晓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接过我的公文包:“喝酒了吧?我给你泡杯蜂蜜水。”

      “不用,就喝了两瓶,没事。”我把乐乐放下来,“部门聚餐,大家都去了。”

      她收拾着餐桌,随口念叨:“对了,爸今天打视频来,说医院催交下个月的治疗费,三千二,让我们有空转过去。还有乐乐幼儿园的伙食费,这周五之前要交,八百。”

      “知道了。”我走到阳台上去透气,背对着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工资快发了,到时候一起转。”

      她没听出异样,又接着说楼下超市的鸡蛋涨了五毛,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报了兴趣班,碎碎念的都是日常。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一盏盏亮起来的路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了个大洞。

      夜里等晓敏和乐乐都睡熟了,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我一遍一遍刷新着招聘网站,越刷越心凉。

      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是公司系统发来的邮件。我顿了顿,点了进去。

      主题是:《关于华南区六大运营中心人员优化调整的通知》。

      内容很长,官话套话写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一个:部门撤了,人裁了,感谢大家的付出,祝未来顺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删除。

      邮箱清空了,工作群退完了,通讯录里的同事也都不见了。五年的职场生涯,最后就剩下这么一封邮件,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最后一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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