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铁笼》知秋Comore

1、序章 铁笼里的三天 我跪在半米

　　我跪在半米深的污水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小时了。

　　手腕上的电击伤早就破了脓，黄白色的液体混着铁锈水往下滴，泡在污黑的水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浊痕。左小腿是更要命的地方，狼狗咬穿的地方翻着发白的皮肉，能看见森森的白骨边缘，苍蝇成群结队地落在上面，痒得钻心，又疼得发麻。我连抬手挥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它们爬过我的手背，爬过我的脸颊，最后停在眼角的汗水上。

　　这里是园区后院的“惩罚区”，本地人叫它“狗笼”。

　　锈死的铁丝网围成一个不到两平米的格子，高度刚到我胸口，站不直，坐不下，只能跪着或者蹲着。污水是积了不知道多久的雨水，混着尿骚味、烂菜叶的腐臭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泡得我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头顶的探照灯每隔十分钟扫过来一次，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每次扫过，铁丝网的影子就像一张网，死死地罩在我身上。

　　远处办公楼的灯还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嘶吼声和哭喊声，隔着墙飘过来，又被风吹散。我旁边还有两个笼子，左手边那个关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被关进来比我早一天，一开始还骂，还撞铁丝网，后来就没声了，现在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右手边的笼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昨天见过他，是因为私吞了一笔客户的转账资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扔进来等死。

　　三天了。我被关在这里整整三天。

　　意识模糊的时候，破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滂沱的雨夜，后山的铁丝网，狼狗扑上来的剧痛，尖利的狗吠撕裂雨幕。我拼命奔逃，最后重重摔进泥泞里，牙齿撕裂皮肉的触感还残留在左腿。被保安拖拽着往回走，碎石割破皮肤，一路留下湿漉漉的血痕。路过办公楼的瞬间，人群之中，我瞥见了老周。他混在一众囚徒中间，神色麻木，只有瞳孔飞快地朝我眨了一下，转瞬垂下眼皮。那一眼，只有两个字：活着。
　　阿龙蹲在铁笼之前，鞋尖抬起我的下巴，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夜色下扭曲。“林先生，好好干活，就能赚钱回家。非要跑，就落到这般田地。关你三天。”铁门哐当落锁，冰冷的铁笼，一滩散发恶臭的污水，成了我的全部世界。
　　第一天我还在嘶吼怒骂，拳头砸得铁丝网铮铮作响，指节血肉模糊。我呼喊报警，呼喊大使馆，换来的只有保安的嘲讽与踹踢。到了夜里，高烧席卷全身，伤口发炎灼烧，我再也喊不出声音。
　　第二天扔进来半瓶浑浊的水，一块发馊的馒头。我渴得要命，一口把水喝尽，馒头难以下咽，强逼着自己往下吞咽。烧得迷迷糊糊，眼前晃过家里的幻影：晓敏端来温热的蜂蜜水，乐乐举着积木朝我奔来。我伸手去抓，却只抓了满手冰冷污水，呛得我剧烈咳嗽。
　　第三天也就是现在，饥饿感已经消失殆尽，喉咙像塞满烧红的木炭，干得快要冒烟。伤口的痛感彻底麻木，苍蝇落在溃烂的皮肉上，我连驱赶的力气都没有。无数碎片在脑海翻涌。
　　广州七月闷热的午后，HR推开会议室的门，递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五万二的补偿金，在房贷、父亲医药费、孩子学费面前杯水车薪。无数个深夜，我在招聘软件上反复滑动，薪资一降再降，依旧找不到出路。那条诱人的海外招聘，底薪一万八，包吃住，高薪驻外的许诺，像一块甜美的诱饵。珠江新城光鲜的写字楼，专业的面试，准时发放的薪资，所有假象一层层编织，哄骗我一步步踏入陷阱。我瞒着家人登上飞往金边的航班，机场离别，乐乐把小小的奥特曼塞到我的手心。飞机落地，美梦碎裂。黑色的大铁门轰然关上，高墙、刀片铁丝网、监控，我沦为了这座诈骗囚笼里的囚徒。
　　探照灯再一次扫过，割裂夜色。薄薄云层后露出半轮昏黄月亮。原来金边的月亮，和广州并无二致。
　　污水水面映出我的倒影，满身污泥，血痕交错，眼里一片死寂。出发前夜晓敏的叮嘱回响在耳边：要是不安全，咱就不去，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可那时候被生活重压裹挟的我，被高薪蒙住双眼，自以为抓住救命稻草，到头来只是一根催命的绳索。
　　污水晃动，我撑住铁丝网想要挪动身体，左腿旧伤撕裂，剧痛袭来，险些栽倒。远处传来公鸡打鸣，夜色将尽，三天的惩罚快要结束。只要活过这三天，我依旧还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我靠着冰冷铁丝网，眼皮沉沉合上，心底反反复复盘旋一句话：我不该来。我不该贪图那一份高薪。
　　所有的噩梦，始于广州那个被裁员的下午。故事，就从那里开始。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拜托大家点点收藏，发表对本书的评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