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求职的泥沼 裁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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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员的事，我整整瞒了晓敏二十七天。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起床，洗漱，穿衬衫打领带，背上公文包出门，和以前上班一模一样。晓敏会站在门口帮我理理领口，叮嘱我中午别吃太辣的，胃不好。我应着，转身走进电梯，等门一关上，肩膀就垮下来。
我根本没地方去。
最开始几天我泡在广州图书馆三楼的电子阅览室，一块钱一小时，电脑能上网，刚好用来投简历。后来发现那里人多嘈杂，面试电话打进来不方便，就转去了家附近的一家连锁咖啡馆，上午十点开门，我坐靠窗的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十八块钱，坐一整天。中午去楼下的隆江猪脚饭，十五块钱一份，双拼饭，饭可以免费加。
日子久了，吧台的服务员都认得我了，每次看见我进来，不用开口就转身去打咖啡。我总觉得她眼神里带着点什么，是同情？还是看穿了我假装上班的窘迫？后来我就换了一家，更远一点，要走两站路。
头两个星期，我还端着架子。简历上写的是“高级运营专员，五年跨境电商SaaS行业经验，操盘过年GMV两亿的商家池”，求职意向里填的期望薪资是一万五到两万。我想，凭我的资历，降个两三千差不多了，总不能跌得太难看。
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巴掌。
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是常态。一百份投递里，能有三五个回复就不错了。大多是已读不回，有的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开始还纳闷，后来和老周聊了才知道，整个华南区裁了上千个跨境运营，大家都在找工作，市场上就那么几个坑，早就挤满了。
第一个面试邀约是在裁员后的第八天，一家做独立站建站的小公司，在白云区的一个产业园里。我转了两趟地铁，又坐了三站公交，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公司在三楼，半层楼，十几个人，前台兼行政兼人事，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就让我填登记表。
面试我的是个比我还年轻的小伙子，自称运营总监。他翻了翻我的简历，开门见山：“你的经验是不错，但我们这边岗位是基础运营，底薪八千，绩效另算，做得好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单休，经常要加班，你能接受吗？”
我愣了一下：“八千？我之前底薪就一万六了。”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老哥，现在行情不一样了。去年到今年，跨境倒了多少公司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岗位，昨天一天收到四十多份简历，有三个都是以前大厂出来的，开价都不超过九千。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也不勉强。”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太阳正晒得人头晕。产业园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路边的共享单车倒了一片。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很好笑。五年经验，高级运营，年会上台领过奖，带过七八个人的小团队，原来现在只值八千块。
第二个面试是一家做东南亚本土店的代运营公司，在番禺。HR在电话里说得好听，“薪资面议，看能力定，一万五没问题”。等我过去了，聊了半个小时，最后说“我们觉得你经验偏服务商端，卖家端经验不足，只能给你开九千，试用期三个月，打八折”。我当场就婉拒了。不是九千不能活，是不甘心。就像一件东西，明明以前卖一万六，现在你说七千二就卖，总觉得自己贱卖了。
可渐渐地，我就没资格不甘心了。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赔偿款到账了。扣完税，到手四万一千六百块。我把钱转进银行卡，看着余额从三万七变成七万八千多，心里稍稍稳了稳。可紧接着，房贷扣了八千二，父亲的治疗费转了三千二，乐乐的幼儿园伙食费交了八百，再扣掉这个月的水电物业、菜钱、人情往来，一眨眼就没了一万五。
六万多块钱，看着多，花起来像流水。
晓敏不是没怀疑过。有天晚上吃饭，她状似随意地说：“你们公司这个月怎么发工资这么晚？以前都是十五号，这都二十号了。” 我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集团财务系统升级，全公司都延迟，下个礼拜就发。” “哦。”她没再问，默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知道她没全信。她只是不说。夫妻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她怕戳破了，我脸上挂不住。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面对，它就不来。
裁员后的第三周，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很急：“辰啊，你爸昨天头晕得厉害，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并发症有点加重，让住院调理一阵。押金要先交八千，你那边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树，声音尽量放稳：“方便，妈你别着急，我明天就转过去。” 挂了电话，我点开手机银行，八千块钱转过去，余额瞬间又少了一截。风一吹，眼睛有点酸。我爸当了一辈子老师，临老了落了一身病，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常年药不离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混得还行，能让他安享晚年，现在连住院押金都要掂量掂量。
那段时间，我睡得越来越晚。每天等晓敏和乐乐都睡了，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刷招聘网站。Boss直聘、智联、前程无忧，翻来覆去地刷，刷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薪资期望一降再降。从一万五，降到一万二，再降到一万。可就算是一万的岗位，投出去也没什么回音。
行业好像一夜之间就冷了。以前一起吃饭的同行，有的转行了，去卖保险，去做房产中介；有的降薪一半留下来，天天加班生怕被裁；还有的和我一样，飘着，高不成低不就。有次老李约我喝酒，就在我家楼下的排档。他比我还惨，裁员后找了一个月工作，没找到，房贷已经逾期一次了。 “我把车卖了。”他灌了一口啤酒，苦笑，“先撑过这阵子再说。总不能让孩子没学上。” 我没说话，和他碰了碰杯。中年男人的崩溃，都是静悄悄的。你不会在大街上看见谁嚎啕大哭，大家都看起来好好的，上班，吃饭，笑着聊天，只有自己知道，心里的房子已经塌了一大半。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每天早上出门，假装上班；晚上回家，假装工作了一天。投简历，等回复，面试，被拒，再投。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看着到处都是光亮，飞过去却全是硬墙。
第二十七天的时候，露馅了。那天下午我从咖啡馆出来，顺路去超市买了点菜，想着早点回家做饭。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碰见了晓敏带着乐乐从幼儿园回来。她看着我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衬衫，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晚上吃完饭，乐乐去客厅玩积木，她收拾碗筷，背对着我，忽然轻声说：“你要是失业了，就跟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又酸又胀。瞒不下去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裁员，赔偿，这一个多月找工作的不顺，一股脑全说了。说完之后，反而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晓敏擦了擦手，坐下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早就猜到了。你这阵子每天回来都不说公司的事，问你工资你就打哈哈。”她顿了顿，伸手握住我的手，“没事，找不到就慢慢找，钱不够我们就省点花。实在不行，我也出去找工作。” “别。”我摇摇头，“乐乐还小，需要人照顾。” “那有什么办法。”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一家人嘛，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算家里的存款，算哪些开支可以省。乐乐的兴趣班先不报了，我的烟也戒了，买菜别去超市，去菜市场更便宜。算来算去，省下来的也有限，大头的房贷和药费，是怎么都省不掉的。但至少，不用再假装了。不用每天早上穿着西装出门游荡，不用在咖啡馆坐一天假装上班，不用对着妻子撒谎。可压力并没有减轻多少。我知道，晓敏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也慌。她全职带娃三年了，早就和社会脱节了，出去找工作，又能找到什么样的呢？
第二天开始，我投简历投得更凶了。不再挑公司大小，不再挑离家远近，只要是相关岗位，薪资过得去，我都投。甚至连销售岗，我都试着投了几个。可还是不行。要么是薪资太低，养不起家；要么是公司不靠谱，一听就是割韭菜的；还有的直接说，我们只要三十岁以下的。三十二岁，突然就成了职场的一道坎。上有老下有小，精力不如年轻人，薪资要求又高，哪家公司愿意要呢？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两点多钟，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亮得刺眼。Boss直聘已经翻到了最底部，再刷新都是重复的岗位。我又点开了“海外岗位”的分类，以前从来没看过这一栏，总觉得离家太远，照顾不到家里。现在，也顾不了那么远了。翻了几页，大多是非洲的基建岗位，或者是中东的销售，条件艰苦，薪资也就一万出头。我看得心灰意冷，正准备退出去，指尖一划，一条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星瀚跨境】海外运营专员底薪18K+五险一金+包吃住我愣了一下，点进去。公司介绍写得很正式：星瀚跨境科技，专注东南亚数字支付与电商代运营，服务中国出海卖家，总部位于柬埔寨金边，国内设广州筹备处，处于快速扩张期。岗位职责：负责东南亚本土商家运营、支付通道对接、日常数据报表。任职要求：有跨境电商运营经验，熟悉东南亚市场，能接受长期驻外。薪资福利：底薪18000，五险一金按实际基数缴纳，包吃住，半年可回国探亲一次，报销往返机票，表现优秀者提前晋升。
18K。我盯着这个数字，心脏跳得有点快。比我以前的工资还高两千，还包吃住。也就是说，这一万八基本都能攒下来。我往下翻了翻，公司地址在天河珠江新城冼村路某大厦，甲级写字楼。还有官方网站，点进去看，产品介绍、团队介绍、合作案例，做得像模像样。是正规公司吗？会不会是骗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我压下去了。办公地址在珠江新城CBD，还能有假？再说了，骗我什么呢？我一个没钱没势的打工仔。也许，是我运气来了呢？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立即沟通”的按钮上，犹豫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晓敏均匀的呼吸声。我想起了医院里的父亲，想起了每天算计菜钱的妻子，想起了乐乐想要又舍不得买的奥特曼玩具。想起了这两个多月来的碰壁、屈辱、焦虑，想起了银行卡里越来越少的余额。不就是驻外吗？半年就能回来。年轻人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深吸了一口气，我按下了“立即沟通”。编辑了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附上简历，发送了过去。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心脏还在怦怦地跳，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我不知道这根伸过来的橄榄枝，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我只知道，我已经在泥沼里陷得太久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得抓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求职的泥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