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 铁门之外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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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躺了两天，烧才彻底退下去。腿上的伤口清了创，缝了三针，后背的旧伤也上了药，缠上了纱布。护士每天来换一次药，说柬埔寨的天气湿热，容易感染，要好好养着。我躺在床上，每天盯着天花板，夜里还会惊醒，总觉得耳边有狼狗叫，有保安的脚步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病床上，盖着白被子，窗外是明亮的阳光，不是黑乎乎的水牢，也不是霉味冲天的宿舍。真的逃出来了。可我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每天大使馆的人都会来一趟，问问身体情况，再说说后续安排。我每次都问，有没有老周的消息。每次他们都摇摇头。 “当地警方去那片山搜过了，没找到人。也打听了园区那边的消息，没听说抓回去人。”工作人员顿了顿，语气有点沉重，“也有可能……躲在山里哪个地方了。那边林子大，不好找。” 我没说话。躲在山里？那么大的雨，那么多搜山的人，还有狼狗。一个人，没吃没喝，带着伤，能躲多久？我不敢往下想。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老周是为了救我，才主动引开追兵的。他把生的机会给了我，自己却留在了那片地狱里。
第三天下午，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过来，递给我一本临时旅行证。 “身份核实清楚了，国内也联系上你家人了。”他坐在床边，语气很温和，“我们给你安排了后天的航班，飞广州。你爱人那边我们也通知了，她会去机场接你。” 我接过那个蓝色的小本子，封面上烫着国徽。手指抚过国徽的纹路，有点发烫。三个多月前，我拿着正式护照，意气风发地坐飞机过来，以为是高薪前程。三个多月后，我拿着临时旅行证，满身是伤，狼狈不堪地回去。像做了一场荒唐又惨烈的梦。
“对了，”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爱人情绪有点激动，我们没敢说太细，只说你在这边出了点事，人没事，马上回来。你到时候……慢慢跟她说。”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没敢说太细？也是，要是晓敏知道我挨过打，关过水牢，差点死在这儿，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出院那天，大使馆的车来接我，安排我在招待所先住两天，等航班。招待所就在大使馆后院，很安静，有武警站岗，安全得很。我却不敢出门，每天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看着飘扬的国旗。总觉得一出门，就会碰到园区的人，就会被抓回去。被关怕了。也被追怕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终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是工作人员帮我拨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喂？” 是晓敏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带着点慌。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喂？是林辰吗？是不是你？”她声音一下子急了，带着哭腔。 “是我。”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电话那头“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吓死我了！你这三个多月去哪了？电话也打不通，公司也找不到人，我都快疯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他们说你出事了，我不信……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晓敏，我没事。”我忍着泪，声音尽量放稳，“就是工作出了点问题，耽搁了。我明天就坐飞机回去了，后天早上到广州。” “真的？”她抽噎着，“你没骗我？” “没骗你。明天的机票，很快就到家了。” “好……好，我去机场接你，我带乐乐一起去。”她又哭又笑，“你爸你妈我也通知了，他们天天打电话问。” “嗯。”我应着，鼻子酸得厉害。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疼。是听见家人声音的那一刻，紧绷了三个多月的神经，终于松了。我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我还能回家。
第二天下午，车送我去金边国际机场。车子开出市区，往机场方向走，会经过那片山。我趴在车窗边，远远地看着那片连绵的山林。郁郁葱葱的，在阳光下泛着绿光。老周，还在里面吗？还是……已经不在了？我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是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地图。从水牢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藏在袜子里，逃跑的时候也带着，淋了雨，晕开了部分笔迹，可还能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还有老周画的那个圈，标着“铁丝网缺口”。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老周，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
因为我的护照还扣押在园区，大使馆提前与当地移民局核实了我的身份，特批凭这本临时旅行证办理出境，无需出示被扣留的护照原件。手续办下来的时候，工作人员反复叮嘱：机票、证件都拿好，别再生变。
到了机场，大使馆的人帮我办了登机手续，走特殊通道。过海关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慌，总怕有人冲出来把我抓回去。直到盖上出境章，走过登机口，坐上摆渡车，看着远处的飞机，我才真正确定—— 我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个囚禁了我三个多月，差点让我死在这儿的地方。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机翼划过云层，地面的城市、山林、公路，都慢慢变小，越来越远。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的土地越来越模糊。三个多月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广州的面试，珠江新城的写字楼，刘经理画的大饼，机场的告别，铁门前的错愕，体罚室的皮带，水牢里的污水，小杨坠楼的闷响，老周的脸，阿彩的话，雨夜山林里的狂奔…… 一幕幕，清晰得像昨天。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结束了。对我来说，暂时结束了。可对里面的很多人来说，地狱还在继续。
飞机平飞之后，空姐送来了餐食和水。我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很软，很热。忽然就想起了园区里冷硬的馒头，想起了阿彩偷偷塞给我的干馒头，想起了山林里就着雨水啃野果的滋味。眼睛又有点热。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我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摊开在小桌板上。雨水晕开的铅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圈。老周。对不起。谢谢你。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留在那儿。等我回去，安顿好家人，我一定会想办法。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会试。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东边飞。那边，是中国。是家。我把地图小心折好，放回口袋，贴身放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三个多月，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在，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回家。终于，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铁门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