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尾声 回家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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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是清晨六点半。
舷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航站楼的灯光，朦朦胧胧的。我跟着人流下飞机，脚踩在廊桥地板上的时候，还有点恍惚。真的踩在广州的地上了。不是金边的红泥路，不是园区的水泥地，是广州，是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过海关，取行李，一步步往出口走。出口处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踮着脚望。我一眼就看见晓敏了。她抱着乐乐，站在人群最前面，头发随便扎着，碎头发飘在额前，眼睛红红的，直勾勾地盯着出口。看见我的那一刻，她身子晃了晃，眼泪一下子就漫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乐乐趴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瞪着圆眼睛看我，有点认生，小嘴抿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三个多月，像过了三年。晓敏瘦了，颧骨都突出来，眼下一片青黑。她伸手碰我的脸，指尖冰凉，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她把乐乐放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叫爸爸呀，不认识了？” 小家伙往后躲了躲，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爸爸！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小小的身子滚烫滚烫的，眼泪蹭得我脖子里都是，又热又湿。我拍着他的背，喉咙发紧，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晓敏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伸手帮我拢了拢皱巴巴的衣领。周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我们一家三口就站在出口，抱着，哭着，笑着，像三个傻子。真好。还能抱着他们。
车子往家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熟悉起来。番禺的老街道，路边垂着气根的榕树，小区门口冒着热气的早餐店，一切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我只是出了趟短差，不是闯了趟鬼门关。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爸妈都来了，在厨房忙活。我妈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菜勺，看见我，眼圈瞬间红了，菜勺“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手掌攥得很紧。我爸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还是不大好，人也瘦了圈，却笑着点点头：“洗手吃饭，你妈炖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那一桌饭，吃了很久。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问我这三个多月去了哪，不问我胳膊上腿上的疤怎么来的，不问为什么好好的外派弄成这副样子。只说家常，说乐乐幼儿园的趣事，说小区楼下的超市换了老板，说隔壁邻居家生了二胎。都怕戳破什么。我都懂。也不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好。说出来，除了让家人跟着揪心，什么用都没有。
之后的日子，慢慢往正轨上靠。身上的外伤渐渐愈合，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疤，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发痒。心里的伤却好得慢。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还泡在水牢里，污水没过胸口；梦见狼狗扑上来，尖牙咬进小腿；梦见老周转身往东边跑，回头喊“别回头”。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怦怦跳得像要炸开。晓敏从来不多问，只是伸手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像哄乐乐一样。听到铁门“哐当”关上的声音，会猛地打个激灵，半天缓不过神。小区楼下的大铁门每天夜里落锁，那一声响，总让我瞬间回到园区的那扇大铁门前。再也不敢碰招聘软件。偶然刷到“东南亚”“高薪驻外”“包吃住”这些词，立刻生理性反胃，胃里翻江倒海。
晓敏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半天班，既能接送乐乐，也能补贴点家用。我在家休养了两个月，开始重新找工作。还是做回跨境运营，薪资比以前低了近一半，朝九晚五，很少加班。钱少点就少点吧。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回国半年多，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却意外等来了大使馆的电话。工作人员说，恰好赶上中柬联合开展的一次打击诈骗园区的专项行动，捣毁了金边郊区的几个窝点，救出来一批被困人员。其中有一个叫周伟的，核实身份的时候，提到了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半天说不出话。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老周。他还活着。
见面约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茶餐厅。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左腿靠着桌腿，不太自然。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们坐了一下午，喝了三壶茶，抽了半包烟。聊他被抓回去之后的日子——打断了左腿腓骨，关了四个月水牢，人烧得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要死了，直到行动队冲进来的那天。聊我回国之后的日子——上班，带孩子，慢慢熬着心里的坎。没说“谢谢”，也没说“对不起”。都懂。临走的时候，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
后来，我把自己的经历匿名发到了网上。没写得太血腥，也不卖惨，就平铺直叙地写了裁员的窘迫，招聘的诱惑，骗局的链条，园区的日常，还有那场雨夜的逃亡。只是想提醒提醒那些和我当初一样，正处在人生低谷，看着高薪就心动的人。帖子发出去，评论很多。有人说我编故事博眼球，有人骂我贪心活该，也有人留言说，自己也收到过一模一样的offer，差点就去了，幸好刷到了我的帖子。
那天深夜，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晓敏在旁边看电视，乐乐趴在地毯上搭积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指尖划过屏幕，又刷到一条招聘信息，大红字标题很扎眼： 【东南亚跨境运营专员月薪2.8万起包吃住半年回国晋升主管】
下面的评论区里，好多人在问： “靠谱吗？有没有去过的老哥说一下？” “真的假的，工资这么高？” “正找工作呢，有点心动。”
我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很久。像看见三个多月前的自己，抱着手机，盯着同样的文字，眼睛发亮，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然后点开评论框，慢慢打下四个字： “别去，是坑。”
发送，退出软件。我放下手机，转头看身边的妻儿。乐乐搭好了一座积木城堡，举起来给妈妈看，眼睛亮晶晶的。晓敏笑着鼓掌，夸他厉害。窗外的广州，万家灯火，夜色温柔。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九里香的味道。
我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吐了口气。后来我看过一份民间救助组织的报告，每年都有数千人，被高薪、好前程的诱饵骗去东南亚，困在大大小小的诈骗园区里。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很多人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以为抓住的救命稻草，其实是催命的绳索。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全是陷阱。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尾声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