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山林与希望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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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山林里打转。
雾很大，白蒙蒙的裹着树木，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雨后的山林潮得厉害，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掉，砸在脖子里，凉得人一哆嗦。脚下根本没有正经的路，都是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每走一步都要费全身的力气。
腿上的伤口早就肿了，裤管粘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扯得生疼。脑袋也开始发沉，昏昏沉沉的，昨晚淋了半夜雨，八成是发烧了。我扶着树干喘口气，抬头辨方向，可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树，密密麻麻的枝叶遮天蔽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老周说的“一直往南”，可南在哪边？我心里一慌，随即又强行压下去。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困死在这山里了。
我想起以前看的野外求生知识，树皮粗糙的一面是北，光滑的一面是南。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树干，粗糙潮湿，又转到另一边，果然光滑些。是这边。我咬咬牙，扶着树，一步步往南挪。饿了就摘路边的野果，紫黑色的，不知道名字，酸得牙都快倒了，也硬着头皮咽下去。渴了就喝树叶上积的雨水，混着灰尘和虫屎，也顾不上脏。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不敢停太久。我知道，天一亮，搜山队肯定就进山了。他们不会就这么放我跑了。
果然，上午十点多钟，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狗叫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当地话，叽里咕噜的，顺着风飘过来。搜山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找了个最茂密的土坑，缩进去，用树枝把自己盖住。心脏怦怦狂跳，像要撞破肋骨。声音越来越近。狗叫声，脚步声，还有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人肯定往这边跑了！雨夜跑不远！” 有人用中文喊，声音很粗，是园区的保安头头。 “散开搜！抓到了打断腿！龙哥说了，抓活的，有赏！”
我屏住呼吸，缩在土坑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只狼狗从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去，鼻子嗅来嗅去，低沉地哼着。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要是被发现，就完了。还好，刚下过雨，雨水冲散了气味。狼狗嗅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叫了两声，又往前面去了。脚步声慢慢远了。我还是不敢动，又缩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了，才敢慢慢探出头。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软得像一滩泥。好险。差一点，就被抓回去了。
我不敢再沿大路走，专挑灌木丛密的地方钻。绕了很远的路，才绕回朝南的方向。这么一耽误，体力消耗得更厉害。发烧越来越严重，头重脚轻，眼睛都有点花了。看东西都是重影的，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我知道不能倒下。倒在这山里，没人会发现，要么病死，要么被狼狗咬死，要么被搜山的抓回去。我得走。走出去，才有活路。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久到我意识都开始模糊了。忽然，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鸣笛声。我猛地一愣，以为是幻觉。站住，侧着耳朵听。 “嘀——” 又一声。真的是汽车声！ 是公路！ 瞬间，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涌上来。我拨开树枝，朝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真的是公路！
我冲出树林的时候，差点栽到路上去。这是一条不宽的柏油路，坑坑洼洼的，车辆不多，偶尔有卡车和突突车开过。路两边是低矮的草房和田野，远处能看见零零散散的村庄。看着眼前的公路，看着路上飞驰的车，我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出来了。我真的从那片山林里走出来了。
我站在路边，招手拦车。一辆卡车开过去，司机看了我一眼，非但没停，反而加速了。也是，我现在这副样子，浑身是泥，衣衫褴褛，脸上都是血道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跟个逃犯似的，谁敢停？又过了两辆摩托车，也都飞快地开走了。我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怎么办？就这么站着，迟早会被追来的人发现。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一辆老旧的突突车开过来，车棚破了个洞，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皮肤黝黑，看着像华裔。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挥了挥手。突突车慢了下来，停在我面前。老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动了动，开口是中文，带着潮汕口音：“后生仔，从园区跑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大叔，求求你，载我去市区行不行？我给你钱，人民币也行。”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我上车：“上来吧。钱不用。” 我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点，等下园区的人追过来了。”他催了一句。我赶紧爬上车，坐在后面的车斗里，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突突车发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味道。我靠在车棚上，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真的逃出来了？不是做梦？
“后生仔，哪个园区跑出来的？”老人一边开车一边问。 “……星瀚的。” “哦，那家啊，黑得很。”老人叹了口气，“这两年跑出来的不少，被抓回去的也多。你算命大的。” “大叔，你……怎么知道我是跑出来的？” “见得多了。”他笑了笑，“每年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被高薪骗过来，跑出来的时候个个都跟你似的，浑身是伤，狼狈得很。” 他顿了顿，叮嘱道：“等下到了市区，你别去酒店，也别去车站。园区的人都在那些地方守着，看见可疑的就抓回去。直接去中国大使馆，只有那里最安全。”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谢谢你，大叔。” “谢什么。都是中国人。”他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
突突车晃悠悠地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市区。街道慢慢热闹起来，有店铺，有行人，招牌上有中文也有高棉文。熟悉的中文招牌映入眼帘的时候，我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像回到了人间。
老人把车停在离大使馆一条街的地方，回头跟我说：“就送你到这儿，前面就是大使馆。我就不过去了，免得被人记下车牌。” “大叔，我……”我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没有，钱、手机、证件，全被收走了，“我身上现在没钱，等我联系上家人，一定给你寄过来。” “不用不用。”老人笑着摆摆手，“快去吧。进去了就安全了。以后啊，别再信什么高薪驻外的好事了。天上掉不下馅饼。” 说完，他发动突突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堵得慌。萍水相逢，冒着风险救我。在地狱里待了三个多月，见多了恶，忽然遇上这么点善意，反倒让人鼻子发酸。
我转身，朝着大使馆的方向走。越走越近，越能看见那飘扬的五星红旗。红色的旗子，在风里飘着。看着那面旗，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腿很疼，浑身都疼，可我顾不上了。
大使馆门口，站岗的保安看见我，愣了一下，上前拦住我。 “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国徽，看着那面五星红旗，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我是中国人。我被骗到诈骗园区，我刚逃出来。”
说完这句话，紧绷了一夜加一上午的神经，瞬间松了。腿一软，差点栽倒。保安赶紧扶住我。里面很快有人出来，是两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中国人。他们扶着我，往里面走，声音很温和：“别着急，慢慢说。先进来，安全了。” 走进大使馆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真的出来了。从那座人间地狱里，活着出来了。
他们把我安排在接待室，给我倒了热水，拿了面包。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噎得直伸脖子。有人拿来医药箱，给我处理伤口。手上、脸上、腿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沾了泥水，发炎红肿。护士用碘伏消毒的时候，疼得我直抽冷气，却又觉得无比踏实。疼，才证明我活着。
然后是做笔录，核实身份。我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从怎么被骗，到园区里的遭遇，到老周为了引开追兵，往东边跑了。说到老周的时候，我声音有点抖：“同志，能不能……能不能救救他？他为了救我才引开追兵的。他还在里面。”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放下笔：“你的情况我们都记下来了。我们会联系当地警方，也会跟国内相关部门通报。但你也知道，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园区跟当地势力勾结很深，救援难度很大。你先别着急，好好养伤，我们会尽力的。”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难。要是容易，老周也不会困在里面两年。可我不会放弃。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下午，他们安排我去医院做检查。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金边的太阳很晒，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个多月了。从广州的写字楼，到诈骗园区的铁笼，再到现在的大使馆专车。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我活下来了。可老周还在里面。还有阿彩，还有那么多被困在里面的人。
我攥紧了拳头。不会就这么算了。等我回去，等我安顿好，一定会想办法。能救一个，是一个。
车稳稳地往前开，朝着医院的方向。阳光正好，洒满了整条街道。希望，终于照在了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山林与希望
